他說:“你既然知道,為什麽不告訴我?”
溫遇河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說什麽,護士推著一推車的藥瓶進來,說都是今天要掛完的,各種療傷以及增加營養的,秋焰問這要多久才能掛得完,護士說大概五六個小時吧。
溫遇河忍不住“啊”了一聲。
護士說這幾天天天都有這麽多水要掛,要不然打個留置針算了,免得每天還要戳血管,溫遇河同意了,打完留置針掛上水,秋焰看著溫遇河即便只能露出來的下半張臉,也知道他現在肯定百般不耐煩。
這麽一打岔,秋焰生氣的情緒緩了點,但也沒打算讓溫遇河就這麽糊弄過去,繼續追問:“剛問你的話你還沒回答我呢。”
溫遇河嘴角笑了笑:“告訴你什麽?告訴你,當年你拚掉自己一條命從河裡救起來的人,現在成了罪犯?”
秋焰想說你跟一般的罪犯不同,但他忍了忍,說出口的只是:“我從沒這麽想過。”
溫遇河不說話,秋焰突然不想理他,兀自生著氣。
過了好一會,溫遇河緩緩說了聲:“對不起,秋焰。”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叫自己名字,還是第一次服軟,秋焰楞了一瞬,生氣的感覺飛快就散了。
他輕輕哼了一聲,但聽起來已經不生氣了,溫遇河又說:“我的確是有意瞞著你的,一方面就是我剛剛說的原因,另一方面,我自己身上的事情太過複雜,並不想讓太多的人跟我產生關聯。”
過了會,秋焰說:“行吧,這事兒等你好了我再追究。”
然後問:“後來呢,我救了你之後,又發生了什麽?”
溫遇河又笑了:“你是要做售後服務嗎?人家說管殺就得管埋,你這是管救還管人以後怎麽過?”
秋焰皺起眉頭,他也不憋著了:“我不知道你這都哪兒來的習慣,把人的好心當驢肝肺。”
溫遇河笑意緩緩消退,平靜地說:“也沒什麽,我媽被調查了一陣就放出來了,她被調查的時候我就被送回了桐城老家,她出來後也回了桐城,後來就一直在那兒,她上班我上學,到了中學她給我找了個寄宿製學校,後面就很少跟她見面了,再來後我上了大學,更加沒有聯系。”
他說:“我媽是個嫉惡如仇的人,覺得溫慶害了她一生,她不想跟姓溫的再有任何聯系,也包括我,我覺得我也沒有理由恨她,雖然她拉著我死過一次,但後來供我上學,念大學的學費還是她給的,我已經很感激了,剛才我問警察我媽知不知道溫慶其實是臥底的事,但其實我知道,我媽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原諒我爸,臥底,打擊犯罪,這些都是大義,但在她那兒,大義跟她的人生無關,她的人生被毀了就是被毀了。”
秋焰也想,周正濱為什麽在做臥底的時候還組建了兩個家庭?是因為臥底的環境需要?還是他情難自控?一切都未得知,也只有他本人知曉。
“你恨你父親嗎?”秋焰問,他記得季顏說溫遇河早前是想念法醫系的,但因為家裡的某些原因沒念成,現在想來應該就是溫慶的通緝犯身份會導致政審不合格。
溫遇河卻搖頭:“他對我來說只是個很模糊的影子,說起來很奇怪,我記性不差,那麽多年前只見過你一面我都還能記得,但我不太記得十歲以前的生活。”
十歲那年的暑假,溫遇河被母親誘導吞服大量安眠藥後溺水,正巧被河中玩耍的秋焰所救。
秋焰有個懷疑:“是因為……藥物導致的?”
溫遇河搖搖頭:“不清楚,可能心理因素更多吧,利寧是學應用心理學的,跟我分析過,也許是自我保護意識產生的屏蔽效應,自動把早前的記憶屏蔽了。”
“不過”,他又說:“那時候吃那麽多藥,還是留了點後遺症……”
秋焰已經猜到了:“所以你胃一直不好。”
溫遇河點頭:“對。”
第一次見面,秋焰就看到這人胃疼得差點死過去,原來病根在這。
利寧,溫遇河剛剛提到利寧,這還是他第一次主動在秋焰面前提及這個名字,秋焰想問點什麽,不知道為什麽,覺得跟利寧相關的一切都讓他產生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是他從未體會過的,莫可名狀,難以言說。
但還是忍不住,他問道:“利寧……你們的感情應該很好吧?”
他也不知道怎麽竟然就關心起了溫遇河的感情問題,這明明跟他的工作無關,他可以關心溫遇河的一切,但之前的感情問題並不在他的工作范疇內。
溫遇河也沒料到秋焰會這麽問,但他此刻也做不出什麽吃驚的表情,只是沉默了一會,然後說:“對,很好。”
“好到……你可以為他放棄自己的下半生?”
秋焰說完這話才覺得極為不妥,利寧的案子明顯有隱情,溫遇河已經證實了從一開始就是有人針對他而不是利寧,要不是他這麽孤勇地堅持到現在,也不會有這個“證實”。
他在做一個他堅信的,對的事情,面對一樁有疑問的刑事案件,秋焰知道自己不應該用這麽情緒化的提問來消解這麽嚴肅的一件事。
果然,溫遇河搖搖頭:“這件事不關乎我自己,隻關乎真相。”
秋焰默然。
點滴瓶中的藥水不急不慢地滴著,秋焰看了會,有些怔怔地,待回過神來後,他突然意識到這是認識溫遇河以來,他最“真誠”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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