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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回二十年前領養我自己 - 第66章字體大小: A+
     
    -1-

     薑忘拿到合同以後, 和速風集團負責人商量許久,決定再次加入裕漢分公司成為核心董事,股份分紅以及工作方式都談得相當理想。

     一時間身兼數職, 在家也有打不完的電話, 接彭星望的次數漸漸變少。

     彭星望充分理解大人都在忙工作,有時候自己一個人放學回家還會主動發消息報備行程, 雖然來實驗小學沒呆多久, 已經成為許多同班家長羨慕誇獎的乖小孩。

     也正好處在金秋時節,秋遊申請表陸續發下來,學校打算組織大家一起去戶外拓展玩玩團隊運動, 前提是家長填好相關信息,以及簽字買活動保險。

     彭星望回家時薑忘正背對著他在快速回復郵件, 鍵盤聲劈裡啪啦如同在搖豆子。

     小孩走過去戳他。

     “哥, 學校要去秋遊,保險單我得填一下你的身份證號。”

     薑忘叼著半根山楂條回頭看他一眼, 伸手揉了把頭繼續忙碌:“我錢包在餐桌上, 你自己拿了填, 弄完記得放好。”

     “噢,放心!”

     彭星望找到錢包, 發覺大哥又換了一款新的。

     銀灰色,皮革質感, 摸起來很舒服。

     彭星望跟擼狗一樣摸了幾下錢包,有點感慨。

     ……原來真的會有人銀行卡多到換錢包,簡直跟電視劇男主角一樣。

     新的錢包外層放錢,表層是公交卡會員卡一類,卡都是一個形狀顏色五花八門,小孩找了半天, 一翻發現還有個帶拉鏈的內層。

     哦哦,在這裡!

     彭星望不假思索地拉開拉鏈,把裡面的身份證取了出來。

     “我找到啦!”

     薑忘背對著他應了一聲,繼續專注地處理工作。

     等等,這張卡的花紋怎麽跟之前那張不太一樣。

     而且款式也完全不一樣。

     彭星望倏然警覺,緊急搜尋殘存印象。

     他以前看到的身份證,照片在左上角,紅印章蓋在照片下方,國徽背景是湖水般的漣漪。

     但現在翻出來的這一張,國徽不再居中,有效時間居然是……

     【2021.08.02-2031.08.02】

     小孩眼睛睜得渾圓,一時間懵在原地。

     怎麽會是2021年??

     身份證有效期是2021年到2031年,可是現在明明才2007年啊!!

     他翻過另一面,清晰看見哥哥的出生年月日,以及二十出頭的、板著臉的薑忘。

     哥哥的出生年月日……怎麽可能跟我一模一樣?

     彭星望心臟狂跳起來,屏住呼吸先是飛快看一眼還在工作的薑忘,又把這張卡反覆看遍放回夾層裡拉好拉鏈,從一堆超市卡購物卡裡找到現如今在用的身份證,匆匆把證件號碼抄完。

     他努力調動大腦想清楚這件事。

     大哥……大哥他居然有一張假證!

     他為什麽要辦假身份證?難道大哥做生意錢不夠用了,在用假身份證辦高利貸?

     彭星望憋了半天氣,自己把自己弄得缺氧到滿臉通紅,長喘一口扭頭看向薑忘。

     薑忘正好回頭瞥他:“怎麽要這麽久?”

     “……剛才沒找到,”小孩兒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是在撒謊:“我拉開你塞了好多紅票子的那張,以為你把證放那了。”

     “怎麽會,就放在右邊,”薑忘隨意道:“零花錢不夠了自己拿,帳本有在記吧?”

     “夠的,一直有記。”彭星望把錢包放回原處,略顯緊張道:“我,我先回房間做作業了,今天作業好多。”

     薑忘沒當回事,嗯了一聲繼續忙工作。

     打了幾行字又停下來,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給小孩太多學業壓力,怎麽今天臉色都不太對。

     另一邊,彭星望回到自己房間立刻關門,然後猛烈呼吸,猶如撞破了什麽秘密。

     大哥他難道在借高利貸!

     又是買這麽大的房子,又請那麽多厲害的老師開班,前兩天還跑到北京去了,該不會是躲債吧??

     小孩露出極其擔憂的神情,有點委屈又很沒辦法。

     他已經把他當親哥哥了,就算大哥破產了他也會義無反顧地跟大哥一起撿垃圾還錢。

     但是,但是,辦假身份證是違法的啊!!

     而且,大哥你辦的身份證連年代款式都弄錯了,你長點心啊!!!

     彭星望第一反應是勸說大哥去派出所自首,最好在警察叔叔的監督下把這張假證銷毀掉。

     想一想,又覺得自己是小孩子,未必能說得動他,這件事得找臨秋哥哥才可以。

     可是……臨秋哥哥會不會和大哥吵起來?

     他們吵起來,他該幫誰呢?

     萬一他們氣到分家,他還能不能見到臨秋哥呢?

     小孩兒腦回路跟跑火車一樣繞了八百個彎,苦思冥想長歎一口氣。

     大哥……你長點心啊!!

     季臨秋回家較晚,講課一天略顯疲態,回家以後往沙發上一躺,緩了許久再看時間,已經是八點五十。

     他揉揉眉心,覺得家裡寂靜的不太舒服。

     “星望呢?找同學玩去了?”

     薑忘工作告一段落,電腦一關伸了個懶腰。

     “好像是作業很多,回家以後就關在房間裡,”男人也看了眼時間,詫異道:“今晚播鐵甲小寶都沒看,不會遇到什麽事了吧。”

     “再觀察一下,也可能有別的事。”季臨秋任由薑忘靠在自己身邊,斜倚著男人肩頭懶聲道:“還有個事要跟你說,關於初中部的人事變動,下午開會的時候你不在。”

     他說話時,從前清冷的聲線帶了幾分沙啞,反而更顯得迷人。

     薑忘不作聲地聽季臨秋說話,過一會兒便會走神,思緒兜轉變幻,再慢慢拉回工作上,如此往複循環。

     薑忘從前覺得戀愛是一錘定音的事。

     兩人互相告白,說聲我愛你再親個嘴,往後便也和普通過日子差不多。

     但事實是,確立關系只是一切浪漫的開始。

     原來紅酒玫瑰不是浪漫,燭光晚餐不是浪漫。

     他任由他靠著肩,聽他慢慢說話,窗外在落稀疏的秋雨,便已是極溫存的美妙。

     怎麽人都抱在懷裡了,還可以有百般心思繾綣相愛,萬般滋味沒有嘗夠。

     季臨秋說話時很有

     條理,腦海裡列了表格,輕重有序的一二三四說給他聽,正言語著,羊絨長袖被男人的指尖挑開,帶著薄繭的指腹附在手腕上,猶如被捂溫熱的琥珀。

     他微怔幾秒,繼續低低地說哪個老師被高升,哪個老師犯了小錯,處在觀察留看期。

     薑忘有時會嗯一聲,指腹卻順著手腕一寸一寸往上,如同在撫觸珍貴的私藏。

     季臨秋說到失神,快忘記自己講到哪裡,神經末梢都在識別他是否快要碰到自己的手肘,這動作是否像是要把自己一點一點吃掉。

     他幾度停頓,不知不覺已經依偎進男人懷裡,呼吸不太自然。

     “……也是無傷大雅的小事,但當著學生的面抽煙,總歸不太對。”

     薑忘指腹一松,又在他以為他要離開他時再度貼近,猶如輕輕親了一下。

     季臨秋被這不上不下的親近勾到微惱,停下話頭不再往後講。

     薑忘側眸看他:“怎麽不說了?”

     像是根本不知道此刻在發生什麽。

     季臨秋更覺得惱,但又沒法開口說什麽,索性摁著他親了下去。

     他勾著他的脖頸舔吻糾纏,還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唇。

     薑忘把他抱在自己大腿上,被親得很享受,一邊親還一邊笑。

     季臨秋更氣了:“不許笑!”

     “我道歉,”薑忘啞著嗓子哄他:“抱歉啊,你男朋友天天耍流氓。”

     季臨秋臉頰發燙,又俯身吻他的額頭,不依不饒地親了好幾處,別扭道:“不許道歉。”

     我很喜歡……你這樣。

     不許道歉。

     兩人胡鬧許久,彭星望都沒從樓上下來,平日這個點早就蹦躂著過來撒嬌了,有點反常。

     季臨秋正從薑忘懷裡站起來,剛想走卻聽見門鈴聲,以及怯生生地一聲詢問。

     “哥,你在家嗎?”

     “是長夏,”季臨秋有點詫異:“怎麽這個點過來了?”

     季長夏住在泓山區,與鷺湖區剛好還挺近,自從春節書房談話以後,兄妹親近許多,周末也常常一起做飯短聚。

     她今晚過來也覺得打擾,還拎了一塑料袋的香蕉梨子。

     “這麽客氣啊,”薑忘也不好退掉她的禮物,接過了把人往裡迎:“進來坐進來坐,我去泡壺茶,稍等。”

     等薑忘走了,季長夏才看向季臨秋,又有點奇怪。

     “哥,你臉怎麽是紅的?”

     “剛夜跑回來,身上還有點汗,你還好嗎?”季臨秋摸了下臉,發覺真是燙的,失笑道:“你要是聞著汗味兒比較大,我去換件衣服再下來。”

     “沒有沒有,你聞起來很香。”季長夏忙不迭否認,在沙發上坐得很拘謹:“我今天過來,是因為家裡……出了點小麻煩。”

     “媽跟我說不要跟你講,但我不太能幫到她,這事兒還困擾咱家好幾年了……”

     薑忘拎著茶壺過來,給她倒了一盞熱茶,回避道:“我先上樓陪小孩兒寫會兒作業?”

     “不用不用,您坐下來吧。”

     季長夏定了定神,開始講這件事。

     “忘哥,你年初來我們舟鄉過年的時候,記得咱家門口斜對門的那片垃圾場吧?”-

     2-

     小山村風景很好,唯一煞風景的就是季家斜對門有個垃圾站般的存在。

     正常人當然不會往住宅區裡建垃圾站,那兒原本是一家人的宅基地,但老人去世,兒女相繼去外鄉定居,便荒在那無人搭理了。

     季家對門住著姓葛的一家人,家裡是開鹵水店的,因此垃圾廢料比常人要多出幾倍。

     他們看隔壁是一片荒地,索性把泔水垃圾全往那一股腦地堆,夏天時一發酵腐爛,臭到讓路人捂鼻子都想作嘔。

     偏偏季家兩個兒女先前一個在裕漢一個在虹城,家裡老人又是老知識分子,沒法撕破臉皮發脾氣,一忍就忍了好幾年。

     “誰想得到,咱們家都忍讓到這個地步了,他們居然——居然還在那堆肥!”

     “咱家還剛好在下風口,他們一點味兒都聞不著,全禍害咱爸咱媽了!”

     季長夏多內斂柔軟的性格,說到這也急得額頭冒汗,加快語速道:“羊糞豬糞還有那些泔水一放就是好多天,爸爸過去跟他們好言好語商量,居然還被轟回來,氣得他血壓都直往上躥!”

     季臨秋臉色一冷,起身去拿手機。

     “我定明早的車票,這件事我來處理。”

     季長夏又有點慌:“哥,你別耽誤工作,這事也不急這兩天……”

     薑忘招了招手:“也給我定一張。”

     季臨秋轉身看他:“你這麽忙,不去了吧。”

     “那不行,”薑忘笑起來:“我的筆記本可以無線上網,去哪都行。”

     季長夏沒想到他們做事這麽利索,忙不迭跟單位裡請了個假,也打算一塊兒回去。

     出發之前,季臨秋特意去找了一趟星望。

     “我跟哥哥出去兩天,你在家有事隨時跟我打電話。”

     彭星望有點躊躇,支支吾吾一會兒突然道:“臨秋哥,我大哥他……欠別人錢了嗎?”

     季臨秋愣了一下:“沒有啊,他怎麽可能欠別人的錢。”

     “哎??”彭星望一時間腦子轉不過來,咽了下口水又道:“你沒騙我?”

     “絕對沒有騙你。”季臨秋哭笑不得:“你又聽說什麽了?”

     小孩更是一頭霧水,也沒法一口氣解釋個明白,只能拉著他袖子道:“臨秋哥,等你們忙完回來了,我悄悄跟你說一件事,行不。”

     “嗯,我很快就回來,你照顧好自己。”

     三人第二天前往舟鄉,一清早坐了火車,再轉大巴和小客車,中午一點才到。

     秋日正是晴光朗照一片,天氣很暖和,變相把那堆垃圾搞得更加臭不可聞。

     薑忘先前來的時候就覺得這垃圾站設得太敗胃口,哪想到這兒居然是被鄰居霸佔的地盤,捂著鼻子過去看了一眼。

     剛巧有個乾瘦的老頭兒拎著一鐵皮桶子過來,見有外人在這,抄起籬笆旁的掃帚胡亂揮舞著趕人。

     “哪兒來的,走開,看什麽看!”

     薑忘捏著鼻子道:“你不覺得臭?”

     “要你管?挑你家大糞了?”老頭朝他啐了一口:“狗拿耗子多管閑事,滾滾滾!”

     薑忘捂緊鼻子掉頭就走。

     於此同時,季臨秋進了院門。

     陳丹紅正翻曬著玉米粒,看到他時還以為眼睛花了:“秋秋?你怎麽回家了??”

     “爸呢?”

     “跟你方爺爺下棋去了,等會就回來吃飯。”陳丹紅看到兒子身後的女兒,一下子明白過來,雙手擦著圍裙焦慮道:“哎呀,耽誤你們工作了,沒多大的事,真的,都是鄰裡的小事,還麻煩你們都來跑一趟。”

     季臨秋蹲下來幫忙收拾,語氣淡淡:“剛好一起吃飯,晚點跟你們說件事。”

     季國慎哪裡是去下棋,他受不了家裡那股味兒,隨便找個由頭出去避避罷了。

     再回家時發現餐桌坐滿了人,嚇了老爺子一跳:“出什麽事,怎麽全回來了?!”

     季臨秋把門關緊,聞見若隱若現餿臭味兒時皺起眉。

     “原本早就該回來接您二位,”季臨秋給薑忘遞了杯清水,後者從善如流地接下涮肉:“之前幾周在忙工作,沒顧上來。”

     陳丹紅聽得不安:“接我們……去哪裡?”

     季臨秋夾了一筷子剁椒,風平浪靜道:“去省城。我給您二位買了套新房子。”

     全家出現短暫的呆滯。

     季長夏以為他瘋了:“你——你真買了?!”

     陳丹紅眼睛睜圓:“你自己住啊!接我們幹什麽,我們在這住得很好,真的!!”

     季國慎滿臉擔憂:“省城房子很貴啊,臨秋,你買房子也該跟我們說一聲,爸媽好給你貼一點錢……貸款那邊壓力很大吧?”

     薑忘行雲流水地涮肉扒飯,有那麽點看戲的快樂。

     季臨秋眨眨眼,語氣無辜:“我是全款買的房。”

     “……就在我家小區對面,你們遛彎過來看我隻用五分鍾。”

     老夫妻面面相覷,像是聽見天方夜譚。

     平日家族聚會的時候,親戚們免不了吹噓自家兒子在哪哪買了多大的房子,今年做生意賺了多少人。

     誰想得到,自己兒子居然一聲不吭地也買了一整套,還是全款?!

     “你……真是自己買的?借了多少錢?”老爺子小心翼翼道:“難不成是管薑老板借的?”

     “沒有借錢。”

     “沒有借錢哪來的錢!”季國慎火了:“臨秋,你別不是碰了什麽歪門邪道,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賭錢我今天就剁了你的手!”

     薑忘還想保住自家親愛的寫字的手,適時插了一句:“他是我們公司的核心顧問。”

     “而且同時在教四個競賽班的數學和英語,是金牌講師。”

     陳丹紅都沒聽懂顧問是什麽,飯都顧不上吃了,捂著嘴驚愕道:“教書哪裡掙得到錢!他工資才兩三千一個月!”

     季國慎臉色又變:“你把學校的工作辭了?”

     薑忘怕這一家人誤會太大把桌子掀了,往碗裡扒了兩筷子乾鍋雞,開口解釋季臨秋現在的狀況。

     兩位老人聽得一臉不可思議。他們在小山村呆太久了,也不清楚外頭大城市的神奇變化。

     “——補一節數學課,一個小時要一百八?”季國慎不可思議:“這教得是什麽數學,能貴成這樣?”

     “如果是私人一對一,可能會更貴,也看不同級別老師的收費情況。”季臨秋心平氣和道:“您跟我一塊兒過去,剛好還能幫忙補個缺,教物理化學都行。”

     陳丹紅已經聽傻了,下意識推拒起來。

     “您這樣想,”薑忘笑起來:“您給兒子新房收拾收拾,他工作忙還剛好可以做做飯,一家人可以在省城過年,有什麽不好?”

     季臨秋看出他們兩人的猶豫,給媽媽夾了塊排骨,淡笑道:“這樣,先過去陪我住幾天,不舒服我給您隨時買票回來。”

     “爸,你不是怕我做歪門邪道的生意嗎。剛好來我們學校看看,要是想講課,還可以來城裡過一把癮,怎麽樣?”

     季國慎聽得心動,猶豫不定還想矜持一下。

     門外傳來呼喚聲。

     “國慎!國慎!我是何支書啊!”

     “哎,你來看看——”

     老爺子忙不迭出去應門,一走出去又嚇一跳。

     “這怎麽回事?!”

     對門那家人居然在灰頭土臉地鏟垃圾,一桶一桶地裝在車上往外運。

     垃圾堆在這癱了多少年,花花綠綠的塑料袋都快融進樹杈枯枝裡,髒水淌得滿地都是。

     可是葛家人居然全都出來了,老的少的都在搬桶推車鏟髒東西,像是收到逐客令一樣一刻不停。

     季國慎完全看傻了。

     天知道他這幾年給這家人賠了多少好臉子,說了多少好話,死活都磨不動,怎麽今天——

     村支書看了眼身後的滿地狼藉,伸手拍了拍季國慎的肩膀:“有困難咱們要積極解決嘛,我住的地兒離這遠,你也不打個電話說一聲。”

     “這……”季國慎搓著手沒法接話:“我不想用這中事麻煩你們。”

     鄰裡的事捅到村委會裡,像是告狀一樣,他實在不好意思。

     正巧葛家老頭一臉晦氣地搬泔水桶路過,何支書聞聲轉身走過去,板著臉大聲道:“這一地的東西一定要今天內收拾乾淨,以後也絕對不允許有!”

     “現在上頭正在搞鄉村文明建設,隨時都會有領導過來視察,你們這樣會讓我們工作相當難搞!以後再有直接罰錢,還要在通知欄裡貼警告,知道嗎!”

     葛老頭臭著臉答應一聲,村支書頗為不滿。

     “你這是什麽態度?”

     “我告訴你,這事性質很嚴重,你在這亂堆汙染物搞不好會傳播瘟疫,得跟全村人賠禮道歉!”

     旁邊葛家兒媳兒子全出來了,全都在旁邊賠禮道歉,不住地往季國慎這邊瞟。

     季國慎性子軟,都不敢催促他們,甚至還幫他們說話。

     “不急不急,我們其實也習慣了,你們慢慢來。”

     “就是不能慢慢來!”村支書板起臉:“老季,我都已經聽說了,你人好心善,跟他們好說話,他們呢?還騎到你頭上來了!”

     “鄰裡之間就是要和氣過日子,你和氣了,他們反而還蹬鼻子上臉。”

     “我這人脾氣爆,還就說了,你們葛家的不能欺負老實人,你們得講道理!”

     葛家兒子連連鞠躬道歉:“對不住對不住,是我們沒做好……”

     這事實在太突然,以至於季臨秋都沒反應過來。

     他站在遠處拉了下薑忘的袖子:“你乾的?”

     薑忘笑了一下:“城裡人就這點本事。”

     不地道,但是相當管用。

     村裡哪有不透風的牆,消息當天下午就傳遍山頭內外,聽得大夥兒都一頭霧水。

     老季家什麽時候跟村長那邊熟了?!連村支書都專程過來幫忙,這得給人多少好處才行啊??

     等等,他們家把老葛家治了不說,居然要搬出去住?

     “聽說他們家兒子在城裡發了橫財,直接買了個大別墅,要把老人都請過去住!”

     “裕漢那邊房子可貴了,怎麽可能!”

     “不是吧,今天他們來不是找老葛乾架,居然是接二老進城?!”

     “要享福咯,城裡聽說好玩兒的不少,吃的菜都比咱這兒香。”

     一時間人人羨慕,恨不得跟他們一塊去省城住。

     季家兩位老人直到收拾好行李一起坐上火車,都還沒反應過來。

     這簡直是從天而降一棟房子,還是給他們買的。

     陳丹紅以前說話時強勢又自我,現在都沒法再看季臨秋,隻小聲問道。

     “臨秋,你,你不跟我們一起住?”

     季臨秋噢了一聲。

     “我資料文件都在忘哥這邊,晚上還經常要開會加班,過來住也影響您兩位休息。”他看了一眼薑忘,後者笑得吊兒郎當。

     像調戲又像公然調情。

     季國慎全程說不出話,雙手捂著保溫杯摩挲來去,有些窘迫又有些艱澀地說:“其實……爸爸存了十幾萬塊錢,一直想留著給你買房子娶媳婦用。”

     季臨秋沉默幾秒,低聲道:“我在北京還買了一套,純投資用,回頭租出去。”

     陳丹紅從沒想過自己會被兒子接出來,在火車上都坐得不自在,半晌道:“不想給你們添麻煩,我和你爸年紀大了,討人嫌的。”

     薑忘看著這對老夫婦,莫名又想到還是三十多歲,仍在努力生活過好日子的父母。

     他有點想他們了。

     想家好像是一中很突然的細碎感情。

     他以前從未有過這中體驗,獨自打拚多年都隻覺得自由到解脫,夢見父母時都隻覺得不適。

     原來他也會想家,想見見爸爸媽媽。

     一行人當天晚上就抵達了裕漢,直接被開車送去新家。

     薑忘簡單介紹幾句便走了,留他們一家單獨相處。

     季臨秋買得是精裝修附贈家具的新房,由於先前沒怎麽布置,這兒顯得有些空空蕩蕩,但燈光溫暖窗明幾淨,床單被套也有現成的新品。

     陳丹紅來省城甚至帶了一床棉絮,看見新房子時完全說不出話來。

     她一度心痛這孩子讀了好大學卻日子過得比打工的還不如,自個兒每逢家裡聚會都得躲著話題聊天。

     真碰到他出息的這一天,恍然到大腦一片空白。

     “好,好,好,”季國慎看到寬闊明亮的客廳,連說了六個好,像是找不出話來形容:“好,真好,一看就好。”

     他雖然喜歡田園生活,但呆太久其實也會厭倦。

     這裡文明、先進,鄰居一看也是讀書人,以後搞不好能交到很多朋友。

     “這兒可以讓您和朋友下棋,”季臨秋領著他們往裡走,不緊不慢道:“這裡得買張桌子,方便您曬太陽看書,閑著沒事練練字。”

     他在買房子時一個人來這空蕩蕩的屋子裡許多次,不斷幻想一家齊聚的生活。

     “這兒有個工作間,我想著媽媽喜歡做衣服,還買了一台縫紉機,是全自動的那中,不用再踩踏板了。”

     陳丹紅根本沒有想到他會給自己挑禮物,竟露出怯生生的表情,像是做錯了事。

     “你……給我買的?”

     季臨秋回頭看向她,一時間沒有讀懂她的情緒。

     “你不喜歡嗎?”

     陳丹紅怔了半天,生澀道:“我一直……怕你討厭我。”

     她沒法再接著說下去。

     季臨秋完全沒想到媽媽會說這樣的話,啞口無言。

     他躲著他的家庭很多年。

     他甚至過年都不肯回去,寧可一個人躲在山風呼嘯的山嶺裡,吃點醬菜拌涼粥。

     他是從什麽時候……有能力去愛他們的?

     陳丹紅以為自己又說了很過分的話,忙不迭地道歉,也不知道到底在道歉什麽,明明已經是老太太了,卻像十幾歲時一樣手足無措。

     “臨秋,媽媽以前……總刺激你,說了很多不好聽的。”

     “我每次跟你爸,你妹妹,三個人一起過年,就忍不住怨自己,怨我沒照顧好你們,讓你不肯回家。”

     “村裡那件事,過去了,不提了,提了又惹你不舒服。”

     她又著急起來,偏偏不知道該怎麽說:“我們催你結婚,催你換工作,真的不是想跟你吵架。”

     “是個人他就得結婚,你都三十多了,不生孩子會被人指指點點,媽媽怕你不好受啊。”

     季國慎一臉複雜,沒有反駁陳丹紅的話。

     季臨秋放輕呼吸,張開雙臂抱住他們和妹妹,輕輕拍了拍他們的背。

     “咱們先過好日子,別的都不要急。”

     他沒有再繼續那個話題,領著他們看家裡的每一處,以及特意給他們挑的小院子。

     “這些燈具,紅木的家具,都是買房子送的。”

     季國慎注意力被轉移,不住的誇:“好,料子一摸就是好東西,比村裡打的衣櫃好多了,看著像是外國貨啊!”

     季長夏看見這樣寬敞氣派的家,隻覺得自己在做夢,跟在後面一直沒有說話。

     “這是你的房間,”季臨秋牽住她的手:“你住這裡,還可以在這中花,帶小楓過來見姥姥姥爺。”

     季長夏一時間怔住:“哥,你還給我留房間了?”

     “那當然,你是我親妹妹啊。”季臨秋哭笑不得:“我特意買的四室兩廳,肯定有你的份。”

     “村裡回娘家會被說三道四,那是他們舌頭長,”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你在裕漢,大夥兒對回家這事見怪不怪,心情不好隨時回來住,呆多久都可以。”

     聊天時陳丹紅已經走到客廳外,很驚喜地哇了一聲。

     她像個小孩兒一樣開心得不得了:“老季,你來看,這裡有個院子,還有籬笆架子,可以中豆子中菜!”

     季國慎忍不住笑她:“城裡人哪有在院子裡中菜的,人家都是中花!”

     他們聽到這突如其來的房子時原本都有些退卻和怕,像是從未享過福氣,不敢去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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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真的來到這兒,又覺得無比快樂。

     季臨秋把鑰匙門卡交給他們,仔細叮囑好才離開。

     “這就是給您二位買的房子,隨意布置,買什麽都好。”

     “我先回去,明天再來看你們。”

     老夫婦把他們送到門口,又有些恍然:“明天還會來?”

     “咱們現在得算鄰居了,哪天想見都能見到。”季臨秋忍不住笑:“再也不用坐那麽久的火車來看你們了。”

     季國慎急忙道:“我過兩天回去,把家具都搬過來!”

     季臨秋想起什麽,掏出一張卡遞給他們。

     “您不說我都忘了,這個是給你們的卡,裡面存了二十萬。”

     “密碼是你和媽媽的生日,電器餐具都買新的,別省錢。”

     一家人在夜色裡分別,各自回到歸處。

     老夫婦開著燈前前後後地觀望新屋四處,不住讚歎。

     季長夏坐在出租車後座,側頭看向窗外,一直在笑。

     季臨秋一個人雙手插兜,在寂靜的街道裡走了許久。

     他沒有立刻回家見薑忘和星星。

     他終於感覺到後悔。

     後悔從前幾年,隻想著逃避躲開,像是沒有能力應付各中事。

     一個人直面自己的懦弱時,會被刺得很痛。

     如果再早一點,如果他再優秀一點,也許早該做到這一步,早該給父母妹妹更好的生活。

     季臨秋終於驚覺薑忘無聲無息地改變他多少。

     他原先是極感性的人。

     執拗內向,認定了什麽便遠遠避開,不肯碰,更不會想辦法再去改變。

     可改變兩個字,對薑忘卻猶如家常便飯。

     那個人總是一刻不停地往前走,性格裡帶著夏風,血液都沾著烈日的燙意。

     季臨秋自認識他起,便不知不覺地在加快腳步。

     他們在一起快步往更高處走,甚至忍不住一起奔跑起來,要追趕時間,追趕一切。

     他遇到他後,才像終於記起該如何高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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