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作他對李文斌的感情,定是不擇手段,誓死不放手。
而天順帝對李文斌的感情與他不同,不論是年幼時的親近,還是後來的愧疚和責任感——或許,因為顛沛流離的生活,還有過一點遐想和寄托,但這份情誼十分純粹。
他雖不喜歡別人對自己的愛人存有好感,卻不會因此而對愛人心生芥蒂。
何況,退一萬步講,哪怕天順帝心裡真的有某些想法,經過今天的開誠布公,也注定胎死腹中,再不見天日。
那麽,他還有什麽好擔心的?
這麽想著,賀林軒敬了天順帝一杯茶,道:“陛下對我坦誠,今天,我便也對陛下言無不盡。說實話,以前我覺得,我同陛下能夠成為君臣楷模,卻未必能成為朋友。現在,我收回這句話。”
天順帝愣了一下。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以朋友的身份衡量他。
隨即,他飲下這杯茶,道:“雖然君臣法禮高過一切,但是林軒,你今天這句話,我記在心上了。”
兩人相視一眼,過往種種,皆付諸一笑。
天順帝放寬了心,不再藏著掖著,直言問他:“你們回京之後,朕自認為言行舉止從無逾越之處。林軒,你到底是怎麽猜出來的……是不是黃赫他們在回京路上冒犯了你?”
賀林軒搖頭道:“他們對我的態度是有些不友好。不過,那時我以為他們和清之兄長一樣,是不滿阿兄對我百依百順,並沒有多心。”
“那後來,怎麽又多心了呢?”
天順帝實在想不通。
賀林軒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陛下當真想知道?”
天順帝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既已問出口,難道還有假不成?
賀林軒瞥了一眼屏風外面站的恭恭敬敬、頭髮花白的老人,壓低聲音說:“那日王喜公公來府裡傳旨……他對我夫郎,恭敬過頭了。”
“……”
無言片刻,天順帝啞然失笑。
第107章
次日, 早朝上難得一派和順。
賀尚書一力降十會,負債累累的官員們在恢復清白身之前都很默契地夾起尾巴做人。
——事實上, 昨天夜裡他們已經和安平侯世子密談過一次,決定以退為進,待新科過後,新人入朝之際再戰不遲。
也有聰明人從虞明博驟變的態度中,看出了端倪。
既然安平侯府已經出手了, 他們隻管袖手旁觀,靜觀其變便好。
說不得,賀大人這身官袍都穿不了幾天了。
且讓他得意幾日又何妨?
不管他們打著什麽樣的主意,這番君臣順意的結果都讓天順帝感到滿意。
退朝後, 一行人各自回府換了常衣, 往同一個地方趕去。
南陵西南城,福西坊。
別院之中, 客人們往來逢迎,對著誰都是一張笑臉,哪怕是第一次見面,也都十分熱絡。
氣氛熱鬧, 所有人都拚著一份養氣功夫,歡聲笑語不斷。
可隨著時間推移,終於還是有人坐不住了。
“鄭兄,你久居京城,在貴人面前最有情面。此次召集我等前來,究竟所為何事……萬望老兄指點一下愚弟!哎喲, 自從踏進貴寶地,我這心啊就七上八下的,沒個消停的時候。”
說話的人姓劉,祖籍西涼。
西涼那地方最出名的除了漫天沙子,就是沙匪了。
此番遠道而來,可以說是這些人裡最沒有底氣的那部分人,也難怪會是他先開了這個口。
這話一出,在座的人紛紛停下話頭,朝客席第一座次的鄭當家看去。
被尊為地頭蛇的鄭當家手心滲出虛汗,卻還是裝著一臉的從容淡定,笑得高深莫測。
只見他不急不慢地撚起一塊點心送入口中,邊吃邊說:“各位稍安勿躁。來來,都嘗嘗桌上的茶點,這可都是四方街才有的好東西,等閑吃不到的。這麽放著,真是暴殄天物了。”
“哎喲,老兄啊!”
劉當家看了一眼關著的門——雖然引他們進來後,那些佩刀侍衛就貼心地退出去了,他還是怕叫人聽見,將聲音壓得低低的,說:“還不知道今天過後,我這腦袋在不在脖子上,哪裡吃得下呀。”
鄭當家哈哈一笑,“瞧你這話說的,嚇唬誰呢?”
說著,他掃視一周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人,喝了一口菊花茶,面露一臉的享受。
而後,鄭當家慢悠悠道:“貴人們的事,他們沒開口,我這二道販子哪敢胡說?不過麽……”
“不過什麽?”
“哎呀,老兄您倒是說呀。”
“鄭當家,鄭兄!你就別吊我們胃口了!”
有劉當家開了先河,其他人再不怕露怯,當下都追問起來。
在座沒有一個無知之輩。
他們家大業大,哪怕地位卑微,不懂得朝政紛爭,也至少明白一點——朝廷缺錢,非常缺錢!
而現在,全大梁最有錢的人齊聚一堂,上頭的用意根本不用深究。
除了錢,他們也沒有別的可以被惦記的了。
差別只在於,朝廷究竟要多少,又想怎麽要。
要多少,他們踏進南陵城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真正要命的就是這個“要法”。
一個不好,甚至全家人都可能腦袋搬家!
真是越想越心驚,越想越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