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林軒見狀,忙轉開了話題。
曲水邊放了乾淨的蒲團和矮幾,茶幾上擺放著點心和果實,每五桌後就有一個小二隨侍一旁,端著茶水和酒壺,小心伺候。
賀林軒請他們落座,迎何諺上主位的時候,後者謙讓道:“客隨主便,豈有逾越之理。”
賀林軒想他沒玩過曲水流觴,雖然知道規則,但也不好讓他來主持,便沒有拒絕。
他坐在上座,左手首席是何諺,其後是高平,右手邊則是李文武。
坐下後,賀林軒朗聲笑道:“各位貴客臨門,某榮幸之至,若有需要,吩咐身後小二便是。”
說著,他先將李文武介紹給眾人。
得知四方來賀的所有題字都出自他手,諸人紛紛起身拜過,言說:“沒想到恆之兄如此年輕就有這般高深的書法造詣,實在讓人佩服。”
李文武應付這樣的情況倒是遊刃有余,笑道:“各位莫要如此。不過素日無事可做,只寫字打發時日,久了便有了一點心得,並不值當什麽。”
自他們出京已經有十一年了,李文武在奔波生計之余,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寫字。
起先是為了鍛煉忍性,後來是為了靜心,漸漸地,骨子裡的脾性終於沉寂下去,書法反有小成。
不過,人們總是看得見光鮮的表面,看不破內裡的艱辛,連說李兄過謙了。
李文武也沒多解釋,都笑著應過。
一番熱絡後,等兩個小二端著謄抄的對子走來,這才止住話頭,進入正題。
賀林軒拍了拍手,假山湖另一面的回亭便傳來一陣琴音。
那琴聲泠泠,煞是好聽。眾人循聲看去,卻見四面遮簾垂下,看不清亭中人的模樣,不由都有些好奇。
賀林軒出聲道:“今日承蒙大人不棄,邀各位到我這粗鄙之地來,賀某不勝惶恐。諸位方才看過蘭亭之序,領略文中曲水流觴之妙趣,今日我等不若效仿古法,一是希望大家玩得開心,說的盡興。二來,也是遙寄對逝者的追思。”
何諺拍掌稱道:“此舉甚好。不如我等與天地共飲一杯,祭奠先人,與他們神魂相交,豈不快哉?”
眾人皆稱是。
小二機靈地奉上酒水,一行人敬過天地敬過彼此,飲下三杯之後,心中鬱氣一掃而空,坐下時仍有蕩氣回腸之感,滿面激動。
賀林軒面上笑意不變,可看著他們這瘋狂勁,暗自怎舌。
現代傳銷算什麽,遠不及這些讀書人的“赤子之心”來得瘋狂。
酒過三巡,賀林軒笑道:“今日聚賢堂公布的對子就在我身後。”
他指了指身後站著的兩個小二端著的卷軸,說明規則。
竹杯放入曲水中,亭中的雅人撫琴,琴聲停,竹杯停在哪位面前,就由此人率先挑戰。
賀林軒在卷軸上頭墜了數字牌,對方可以隨意挑選一個數字,開卷對答,時間以雅人一曲琴音為限。
若琴音停下,還沒有答案,罰酒一杯。挑戰者可請現場任何一人幫忙解答,若還是無解,此人就要飲酒兩杯以示懲罰。再由被點名的人尋一人來答題,若還是不行,那這第二人便要罰酒三杯,第三人則要作詩或自選法子引大家一笑,聊作懲戒。
“諸位以為如何?”
賀林軒看向眾人,見他們躍躍欲試,便笑道:“那這第一次便請大人來放竹杯,之後,杯子到了誰手上便由誰開始。”
何諺放下竹杯,賀林軒拍掌兩聲示意撫琴雅人遊戲開始。
眾人聽著琴聲,視線都落在那隨流水緩緩流動的杯子上,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板,期待它先停在自己面前。
終於,琴聲停。
杯子停在一個而立青年面前,大家都認得他是山水書院的夫子,姓何,名柳,乃何家的旁系子弟,素有才名。
他也沒料到自己會成為第一人,跪坐的身體直了起來,拿起杯子朝眾人笑道:“那在下就先行為快了。”
他在眾人羨慕的表情中放下酒杯,信心滿滿地道:“今日是三月三日,那便是三數吧。”
他點了題,小廝抽出那一卷,徐徐打開。
卻是一句下聯:
青山原不老,為雪白頭。
第54章
“青山原不老, 為雪白頭。”
眾人或默念或吟詠,面上都是驚喜之色, “好一句為雪白頭,妙啊!雖是寫景之詞卻蘊含人生之道,又這般妙趣橫生,可謂絕對。”
曲韻過了半闕,眾人才安靜下來, 開始苦思冥想。
賀林軒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連早就見過此聯的李文武也在思索,反倒是何諺十分悠閑,正在吃竹簽插著的甜果。
賀林軒探過身, 低聲道:“遠豐兄這般從容, 可是有應對之詞了?我看他們也不敢點你幫忙,不如寫來與我瞻仰一番?”
何諺還沒說話, 一旁聽見的高平就噗嗤一聲,傾過身小聲道:“林軒賢弟有所不知,我們何大人是出了名的喜好詩文,卻另有一事也是出了名的。”
他語氣裡藏不住笑, 何諺推他他也不管,把聲音更壓低些,和賀林軒說:“全東肅州都說,若非他詩文造詣欠佳,當年那狀元爺的位置定不旁落,怎會委屈大人屈居傳臚之位。”
何諺也不管他取笑自己, 似笑非笑地和賀林軒說:“這詩會辦了五年,除了第一年,再沒有人向我請教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