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羅德斯一大早就起來，收拾好了之後去了帝都的軍事法庭，他穿著很久沒有上身的軍裝，卻沒有戴任何徽章。
對他而言，他是以一個軍人的身上上的法庭，而不是將領。
所以一切榮譽在此時都被他自己放下。
伊恩沒有軍銜，所以不能去看，至於亞伯——他不知道什麼原因，最後還是選擇了留在這裏。
和羅德斯一起離開的還有巴澤爾，他畢竟是羅德斯的老師，曾經也是帝國上將，軍事法庭不會阻止他進去。
於是坐在客廳裏相顧無言的除了葉斐然和伊恩之外，現在又多了一個亞伯。
亞伯的東西也被他自己拿了過來。
看起來，亞伯是要長居在這裏了。
“我的小說現在寫到高潮部分了。”伊恩對葉斐然說，“你要不要看看？”
葉斐然轉過頭：“不要。”
伊恩可憐兮兮地歎了口氣：“你現在不可愛了。”
葉斐然一臉冷漠。
亞伯在一邊接話：“你寫的都是些什麼貓屎，我一個字都看不下去。”
於是兩人又吵了起來。
“去找艾爾傑吧。”葉斐然忽然對伊恩說。
伊恩卻沉默不語，他歎了口氣：“那孩子不想見我。”
葉斐然不解：“你之前不是說要告訴他他的真實身份嗎？”
“是啊。”伊恩的表情很冷靜，他的眼神中沒有任何的愛意和悲憫，他對艾爾傑，是真的毫無感情。
艾爾傑這個個體是不被任何人所愛的，期盼他出生的人，並不愛他。
這個存在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
伊恩點頭：“我確實應該去告訴他了。”
如果他願意過來，那最好不過，如果不願意，伊恩不可能真的如羅德斯所說，讓安東莞安排他去某個鄉下星球。
葉斐然還是在伊恩的幫助下換上了機械身體。
其實除開一開始的新奇之外，機械身體其實真的有很多麻煩的地方。
而且時間久了，精神會變得很差。
用一天至少要癱兩天。
好在這種精神損耗並不是永久性的，能夠靠休息來恢復。
亞伯對他們的去向毫無興趣，他看著自己的研究資料，像是這個家的主人一樣悠然自得。
坐在車上的時候葉斐然也關注著星網上的動態，雖然不能去現場看，但是卻可以看星網上的直播。
像這種審判，因為是大案，無數人關注，所以為了表現公正和公平，會在星網上同步直播。
有關軍事的審判是不能請律師的，所以辯護都得自己來。
這裏沒有陪審席，所有的判決都由法官來。
所以法官會請無立場的權威法官——這個是要經過元老院、軍部、國務院投票選擇的，必須三方通過。
艾力坐在最後排，老德克就坐在他身邊，老德克輕聲說：“這次懸了，法官是赫邁的人。”
艾克也點了點頭：“羅德斯運氣不好。”
確實運氣不好，軍部其實有一半都站在羅德斯那邊，但是還有些人不是攪混水就是袖手旁觀。
就算艾克用盡了手段，都沒有任何辦法。
就在軍事法庭準備宣讀審判結果的時候——
法院的大門被人緩緩推開，有人逆光站在門口。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門口，只有羅德斯站在被告席上，目光中沒有一絲疑惑。
人們看著出現在門口的女人，忍不住竊竊私語。
“安靜！”法官大喊了一聲。
女人卻緩步走向前，她的腰肢柔韌，皮膚細膩，臉上的表情卻格外嚴肅。
她的步伐身形搖曳，眉眼妖魅如絲。
可是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艾克的表情卻變了，他無法抑制的站起來：“索菲亞！”
這是在幹什麼？
索菲亞為什麼會回闖進法庭，她在發什麼瘋？
索菲亞在法庭前站定，她站在法官的正前方，嚴肅的表情變成了笑容，她輕聲笑道：“看來我來的正是時候。”
“誰放進來的！”
“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女人好像是資訊資料部的人？”
“她來幹什麼？”
“藐視法庭？”
“大家都知道，我是管資訊資料的。”索菲亞卻毫不怯場，她說道，“我請求法官播放視頻。”
法官冷著一張臉，保持著威嚴：“這裏是軍事法庭，你是在藐視法庭威嚴！”
“把她帶下去！”
索菲亞聳聳肩：“既然你不播放的話，那就我自己播吧。”
就在維序人員衝過來之前，索菲亞已經使用星網開始播放。
巨大的畫面出現在所有人的眼前。
而視頻的主角，正是眼前這位法官。
他坐在辦公室裏，似乎是在和人說話，看起來正氣十足的臉上此時充滿了諂媚，就連說話的語氣也充滿了討好：“是的是的，我知道，我會好好判的。”
“肯定肯定，絕對是終身監禁。畢竟這樣的判決又沒有陪審席，要讓羅德斯怎麼樣，還不就是我一句話的事嗎？”
坐在法官對面的人在陰影中，看不清臉，但是可以聽到聲音，沒有經過任何處理的原聲：“你清楚就最好了，還有，你記得安排人在押送他的時候，直接解決掉，處理乾淨一些，不要讓任何人發現。”
法官輕笑：“我知道，你儘管放心吧，我做事情，您是清楚的，絕對滴水不漏。”
“這是……”
席下掀起了軒然大波。
雖然在座的都是瞭解軍部的人，但是即便他們心裏清楚一切，也不會說出來。
所有人都只能憑猜測。
但這個女人卻能找到證據，甚至錄下視頻。
索菲亞高聲道：“法官，我這裏還有不少資料，在您審判別人之前，是不是應該審判一下自己呢？您最後說您做事情對方是清楚的。那我是不是可以猜測，這羅德斯上將這件事之前，您已經判決了不少冤假錯案？”
法官額頭的青筋蹦了出來，他大吼道：“你在說什麼！這個視頻是假的！我忠於帝國，忠於法則！你這是污蔑！你這樣的做法要被審判！要被關押！”
索菲亞卻毫不畏懼，她隻身一人站在法官面前，然後緩緩伸出自己的雙手：“來吧，逮捕我吧，我既然選擇這個時候走出來，就沒準備毫髮無傷的回去。”
……看著直播的葉斐然都被索菲亞嚇住了。
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索菲亞會在這個時候站出來。
葉斐然只和索菲亞見過一次面，但直覺告訴他，索菲亞並不是一個衝動的人。
否則也不會左右逢源。
葉斐然連忙下拉看評論，果然評論已經炸了——雖然從羅德斯走上法庭開始就一直在炸，但現在儼然是每秒幾百個評論在增加。
……
葉斐然再次點開視頻，只是這次換成了羅德斯在說話，索菲亞正被人戴上手銬。
羅德斯說：“判吧。”
法官的表情明顯變得緊張起來，他咬著牙，並不準備在這個時候前功盡棄。
如果現在宣佈則了休庭，這件事就再也不會有了結了。
“原屬第一軍團負責人，羅德斯上將，在南河星一戰中蔑視戰士的生命，無視帝國的威嚴，致使南河星一戰慘白，按照帝國法則軍事條約第三百二十五條，第六百八十一條，我宣判，羅德斯，有罪！”
說道“有罪”的時候，法官似乎是聲嘶力竭。
席下觀眾的表情卻都很複雜。
“我有一個問題。”又有人站了起來，這次站起來的是巴澤爾，他畢竟是帝國十大將軍之首，不管是政治含義還是軍事含義都非比尋常，“你們審判了羅德斯，那白鷺星的現在的反叛誰去平息？”
“白鷺星？白鷺星發生什麼了？”
“不可能啊？白鷺星的反叛不是三年前就被羅德斯平息了嗎？”
“難道捲土重來了？”
……
巴澤爾笑道：“我建議暫時收押，之後再判定。”
坐在辦公室內的人咬緊了牙根：“想不到羅德斯竟然還有這一手，白鷺星突然的反叛，也是因為他在背後搗鬼吧？他以為只有他可以去平叛？帝國除開他還有八位上將，哪個不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
“難道他們就不能去白鷺星？！笑話！！”
“休庭！”法官終於還是抵抗不住席下的議論，匆忙走向後臺。
艾力咬牙切齒：“她瘋了嗎？”
老德克發現自己兒子的關注點有些不對：“你和索菲亞……她是我兒媳婦？”
艾力一愣，臉上出現一抹紅暈，強嘴道：“爸！您能嚴肅點嗎？！”
“哎呀。”老德克拍了拍胸口，“你竟然吼我，長本事了，都敢吼你的老父親了。”
艾力緊皺著眉頭：“她不是衝動的人，她一定做足了充分的準備。”
可是……艾力話鋒一轉：“她為什麼會為羅德斯做到這個程度？”
為什麼會為了羅德斯做到這個地步，估計也只有索菲亞自己知道了。
老德克卻說：“只要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好辦，兒子，你想怎麼辦？”
艾力有些茫然地看著老德克，他誠實的說：“我不知道。”
他沒有直接對面元老院的魄力，即便是在選法官這件事上奔走，也不敢讓人發現。
人的性格決定了道路，老德克歎了口氣：“你想救她嗎？”
艾力沉默了，他低垂著頭，最終還是服從於自己的內心，他看著老德克的眼睛，他一生之中從未這樣確定過：“我要救她。”
果然，雖然有時候會蠢得讓自己吐血，但是自己的兒子，並不是個懦夫。
老德克笑了笑：“哎呀，我忘了跟你說了，羅德斯之前來找過我。”
這下艾力更懵了：“爸……”
“羅德斯真是個聰明人，也夠狠，把自己放在生死臺上。”老德克惋惜的搖了搖頭，“他要是是我兒子就好了，可惜啊。”
艾力嗤笑：“得了吧，他親爸恨他恨得要死，你去跟他親爸說一聲，肯定巴不得讓他給你做兒子。”
老德克笑道：“哈哈哈哈哈，他老子是腦子有病，生出這樣一個兒子，是我我做夢都要笑醒。”
“不用看了。”伊恩對葉斐然說，“上將不會有事的。”
但葉斐然的小心臟還是提的很高：“有人在針對他。”
伊恩笑了笑：“坐到上將這個位子，沒人針對才是件怪事。上將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該怎麼做。”
葉斐然還是有些難過：“他也沒做對不起別人的事。”
就好像他以前一樣，被欺負的時候，他也會去問“我究竟是哪里對不起你？”，可是久而久之，就不會去問了。
即便知道在利益面前人們不會去分辨你的對錯，可這種質問卻永遠不會從內心被消磨。
伊恩抿著唇：“就像我當年，之所以會被羅德斯上將收編，也是因為我從他身上看到了另外一種可能性。一種像我這樣的人，也可以走在陽光下的可能性。”
這是伊恩第一次談起自己的過去，葉斐然轉頭問：“你這樣的人？”
因為車裏裝載了防監視和監聽的系統，伊恩倒不害怕，他看著前方說道：“帝國並不像表面上表現的這麼安穩。”
“我以前所在的星球，連鄉下都算不上，是一顆垃圾星球。”伊恩說道，“那顆星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傾倒別的星球運送過去的垃圾。”
“那裏沒有土地，無法種植，所有的食物都只能去垃圾裏找，也只能住在垃圾裏。”
“那顆星球上的人有一部分是逃過去的政治犯，這種人很少，更多的是被迫害的平民，拖家帶口逃過去。”
伊恩依舊在笑：“在那種壞境下長大的人，大部分都只有兩種選擇，一種是永遠在垃圾裏求生，到死的那天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垃圾。還有一種就是想辦法攀上來倒垃圾的運輸艦，看看能不能離開。”
“可是離開了也沒什麼好去處，運輸艦的人被買通了，他們會把年幼的孩子帶走，從小開始培養。”
“因為我們沒有親人，也沒讀過書，對世界並沒有認知，也沒有正確的善惡觀。”
“一塊肉，就可以買一條命。”
伊恩轉頭看了葉斐然一眼：“你看，其實很多人都知道垃圾星的存在，知道上面住著人，知道上面的人活的連路邊的蟲子都不如，可這些人都只會假裝不知道，看不見。”
葉斐然咽了口唾沫。
“那時候上將問我，想不想要一個身份。”伊恩似乎在回憶，“想不想要一個可以走在陽光下的身份。”
伊恩笑道：“我當然想，做夢都想，所以我就成了帝國第一上將的副手。”
葉斐然知道，光明之下一定有陰暗存在，但是沒想到陰暗並不在角落中，而是堂而皇之的出現在明面上。
“所以啊，上將不會輸的。”伊恩說，“如果上將輸了，我就去殺光元老院的所有人。”
葉斐然咽了口口水——怎麼看怎麼覺得伊恩這個配置完全就是主角配置啊！
炫酷的職業，狠辣的手段，不是反派就是主角！
“亞莉的爸爸是個科學家。”伊恩忽然說，“上將找到亞莉的時候，她手腳都斷了，家裏的所有資料都被搶走，父母全死了。”
“這樣的帝國。”伊恩嗤笑，“早就該完蛋了。”
“人們覺得自己只要不去注意陰暗的地方，那觸目所及就全是光明。”伊恩說，“但不管人們承不承認，這些陰暗一直都在，只要沒人去改變，就永遠存在。”
葉斐然忽然問：“那艾爾傑呢？艾爾傑如果不願意過來。”
伊恩說：“我會處理掉他。”
“這樣一個不安定因素，不能放任他在外面，我的耐心也快要耗光了。”伊恩的語氣很平靜。
葉斐然看著路邊的風景，天氣很好，微風徐徐，樹枝草葉隨風搖曳，很美，也很虛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