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 換子
靠窗雅閣,一中年男子掀袍端坐,其眉如劍,其目如鷹,氣勢滔滔,哪怕只是安靜坐在那裡,也沒有人能做到視而不見。
此人絕非常人!
再見太子姿態恭敬——
謝庭月和楚暮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這位怕是白龍魚服的當今天子!
二人趕緊下拜行禮。
看到楚暮面容的一瞬間,楚文帝就激動了,雙手緊緊握拳,無法控制眸底的激動,好在別人在行禮,沒有抬頭,看不到他的失態。
別人看不到,他自己知道,擔心聲音有異,沒有說話。
房間內安靜到壓抑。
最後還是太子體貼,微笑指著楚暮:「父皇您看,楚暮長的像皇伯父吧?」
楚文帝深深點頭:「像。」
相貌只像三分,整個人的身形,□ □,走路的姿態,動作裡的習慣方向,簡直跟皇兄一模一樣!
他深深的看著楚暮,似乎想站起來靠近楚暮仔細看,又用力控制住想法死死坐在座位上,有些矛盾,又有些焦急,眼底情緒更是,思念重重,遺憾重重,後悔重重……
最終,所有情緒化為一聲嘆息,,楚文帝閉了閉眼:「這些年,你一直在楚家?」
楚暮:「是。」
楚文帝:「可還記得你的生辰?」
楚暮:「臘月初十,未時三刻。」
楚文帝手眼皮一顫,手抖的更厲害了:「朕……對不住你父親。」
房間內又是一片安靜。
待皇上情緒恢復些,起碼不會激動失儀了,太子才柔聲道:「你二人都起來吧。」
皇上擺了擺手,太子點點頭,看向二人,主要是楚暮:「今日貿然相請,是孤有個故事,不吐不快。」
正戲來了。
謝庭月心中一鬆,耳朵支了起來。視野變化中,他注意到了楚文帝看向楚暮的眼神,'悄悄的','看似不經意',實則透著一定的渴盼,愧疚,小心翼翼……
有些可憐兮兮的。
太子看過去一眼,他就乖乖收回視線,好像怕嚇著了楚暮似的。
謝庭月:……
「先帝和陶公勵精圖治,富國強兵,終於改變了一直以來的劣勢,將赤滿逼退邊境線數十里,壓的他們再不敢再犯——」太子潤朗清越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然打壓的太厲害,對方反撲也就格外激烈,明知無用,不可能戰勝,還是派了一堆死士進到我大安國都。」
「事情就發生在你出生的那一年。」
太子看著楚暮:「當時先帝御駕親征,和陶公在邊關為戰,赤滿接連大敗,士氣低迷,押上所有手段,不知死了多少人,護著這支小隊進入大安領土。大約是想用力扇先帝一個耳光,戰勝不了,也要侮辱一番……」
太子成功開了頭,語音舒緩,節奏沒有什麼讓人不舒服的地方,楚文帝情緒恢復,也就能正常說話了:「不知這群人怎麼冒出來的,城門守衛都慌了,朕當時受命護衛京城,不敢怠慢,立刻和身在郊外的皇兄聯繫,定下計策,後夾擊——我大安將士悍不畏死,可對方來勢洶洶,存了死志,根本沒打算活著回去,應對起來很是麻煩,種種意外,便也就此發生。」
楚暮聞之垂眼,這一日,定是臘月初十。
楚文帝:「朕的皇后當時身懷六甲,受到驚嚇險境臨盆,遭遇難產,接生嬤嬤和太醫努力了很久,還是沒救回朕的長子……」
謝庭月一愣,所以這意思是,皇長子生下來就死了,根本沒來得及長大?
他快速抬頭看了皇上一眼。
皇上眉宇微皺,眼底波瀾起伏,手下意識握成拳,所有隱恨悲傷,都不像假的。
可如果大皇子一落地就去世了,那宮裡一直養著的那位是誰?
「喪子之痛,朕和皇后親身經歷,親眼看到,絕不會錯,」知道此事別人的最大疑點在這裡,楚文帝認真的加上了這句解釋。
「赤滿來人俱都是死士,見行跡被發現,撼不動京城,果斷改道突襲皇兄一人,也不知道他們從哪裡得來的信息,知道皇兄的王妃即將產子,直接插了過去。他們行動迅速瘋狂,再加王嫂當時在溫泉莊子待產,前夜下過雪,道路難行,朕的人沒追上……趕到時,現場一片血色。」
最終,赤滿人當然盡數伏誅,守衛京城的人也付出了極大代價。
楚文帝:「王嫂去了。皇兄拼著重傷,抱來一個襁褓給我,請求朕替他養大兒子,朕剛剛失去了一個孩子,看到襁褓裡的幼兒,心一抽一抽的疼,朕幼時調皮,多得皇兄照看,沒有皇兄,朕早死了,怎麼敢不應?先帝早有口風露出,要在弟弟們中間選太子,當時兄弟裡面,皇兄最為出色,最有機會,可他就這麼去了……朕和皇兄一路走來感情極好,正好妻子喪子悲痛,乾脆說孩子是親生的,好生教養,若將來……僥倖得機會繼承大統,便讓這個大皇子繼位,彌補所有遺憾。」
這話現在說有些不合適,但當時楚文帝真是這麼想的。
「可惜事與願違,孩子身上帶著重病,能不能活到成年還未可知。」
「皇兄驚才絕艷,文能□□,武能制敵,兄弟裡唯他與先帝有幾分相似,若他能活到現在,大安……定不隻眼下局面。」
楚文帝是真遺憾。
謝庭月心底快速思量,所以真正的大皇子不存在身世疑問,什麼狸貓換太子,全是趙康編的,故意混淆事實,錯位時間,只為讓楚暮相信他的鬼話。
這個被皇上認下的襁褓,怕才是被換過的!
他想明白了,楚暮自然也想明白了。
說起往事,皇上難免悲痛,太子體恤父皇,接過話頭:「因襁褓是皇伯父親自交託,這麼多年來,父皇母后,包括孤,從未起過疑心。你同皇伯父面容有幾分相似,卻非十分相像,你因病情少有出門,皇伯父天潢貴冑,又英年早逝,同時見過你們兩人的並不多,即使有,大約也只會覺得人有相似罷了,不會多想,且這話也不好說……」
謝庭月看了楚暮一眼,心中大悟。
混淆皇室血統是何等大錯?說別人和皇上長的像,和皇上最看重的親哥長的像,想暗示什麼?是嫌命長,活膩了嗎?
這話不是不好說,根本沒有人敢說。
皇上和太子或許不會不知道楚家的存在,但對楚暮本人,一定不會有多清晰的印象,尤其長相方面。
這就解釋得通了……
孩子是王兄親手交過來的,皇上根本沒往其他方向想過,不知道有假,自也不會私下尋找。
「直到禮王回京。」
太子一句話把謝庭月神思拉了回來,禮王?怎麼禮王也扯進來了?
太子:「大皇兄病重垂危,禮王為大皇兄尋藥,回來說漏嘴,孤和父皇方才知楚暮病情似乎和大皇兄有些相類。一樣的奇怪病症,一樣的藥材需求,父皇感覺不對,為此派孤特地去看望了你姑姑,可惜她也並不知情。」
姑姑……
謝庭月這時才想起來,楚暮有個姑姑送進了先帝後宮。
先帝和陶公那麼……為什麼要納宮妃,讓人無辜的小姑娘在深宮虛度年華?
看出謝庭月的心思,太子輕笑一聲:「你們莫非當真以為,先帝宮妃在皇陵附近專門闢出的園子養老?」
他這一問,連楚暮都愣了:「難道不是?」
坐在窗前的皇上第一次笑出聲,神態輕鬆:「當然不是。而今這話也不必瞞你,先帝對陶公情深意重,插不進別人,怎會允許別人佔據分享陶公原本的位置?」
事實上,先帝畏妻如虎,但凡陶公之言,莫敢不從,陶公一生氣,接連撓門日夜不休都不敢直接破門而進,哪有膽子養小老婆?
且陶公風流倜儻,面容俊秀,好看的沒誰了,先帝眼光高的很,根本看不上旁人。
「先帝後宮女子,全是苦命人……」
事關先帝名譽,楚文帝不可能說的太清楚,話語音暗示了幾分。
好在謝庭月和楚暮都是聰明人,立刻明白了。
縱使先帝威重,一直態度強硬,不娶妻不立后,朝臣們不可能次次妥協,這天子後宮,不可能寸草不生,只能想想辦法了。所有選進宮的女子,各有各的苦處,進宮也非被迫,明白原委,自願幫先帝演戲。
演夠一定時日,就會'急死','病死','宮鬥死',頂著賞賜,改名換姓,繼續以後的生活。
她們大部分人是有情郎的,只是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沒辦法有個圓滿結局。宮幃秩序不能亂,進宮的這幾年,先帝在後宮豎起高牆,從不涉足,她們自也是不能同情郎相見的,這幾年裡,先帝會幫她們剷除難題,也讓這段分隔兩地的時間促使濃情發酵,日後生活更加甜蜜。
如此,還能造成先帝克女子實錘,根本沒辦法接近。
楚暮的姑姑為什麼一直在'宮裡'沒有'病逝',是因為她的情郎身份比較特殊,是皇宮內位,對先帝忠心不二。她本人也極義氣,又聰慧,自願留著名分幫先帝的忙,直到先帝退位,她才跟著功成身退。
所以楚家才認為……這位姑姑一直失寵,偶爾復寵也抓不住機會,好在命硬,一直平安。
楚暮:「如今她——」
太子:「她如今過得很好,正帶著孩子隨丈夫在溫泉莊子上玩,只是不方便同你相見。」
日後總有機會。
楚暮看懂了太子的眼神,並未多問。
「只可惜她進宮的早,你出生時她並未在場,只事後得了一些消息……」太子語音緩緩,說了一些事,提到一些細節,「皇伯父的莊子離楚家莊子並不遠。赤滿人知道自己跑不了,也知道想要達到的目的是什麼。當時天狗食日,兩位夫人都要生產……」
赤滿帶隊頭領是個心陰的,乾脆想辦法,促成了換子。
不是什麼狸貓換太子,而是把楚家大夫人的孩子,和今上皇兄之子悄悄換了。
他的想法,也很好猜測,贏不了也要搞些噁心事,大安皇室養著別人家的孩子,本人不知道,但他們知道啊,想起來心裡就爽!而且也可以埋下引線,送出密信到赤滿王庭,以待後續圖謀。
誰知這對兄弟太配合,哥哥浴血奮戰,性命垂危,根本沒發現孩子換過了,弟弟義氣的接過來,還封了口,當成自己的兒子養……
謝庭月一邊想,一邊心驚肉跳,好狠的心,好毒的計!
此事做成,赤滿根本不必做什麼,在旁看笑話就是。來日發生大戰,大安若敗,他們可以放出這件事羞辱對方,大安若佔據優勢,他們便可在這件事上做文章,引發內亂,朝局不平,民心不穩。
兩個孩子'胎裡帶毒',以致時時有性命之危,怕也是赤滿人幹的,畢竟'好棋子',不能太優秀!
「父皇……一直不知道疼錯了人,給予大皇兄所有力所能及的關愛和呵護,大皇兄身體一直不好,心情偶爾反覆,有時候會有些怪,但人很好,會關心父皇,會和孤傾訴心事,還很聰明。」太子從小聽皇上講著皇伯父的事蹟長大,對這位從未見過的皇伯父很有好感,說到這裡難免有些不忿,「我們把他照顧的那麼好,你卻在他們家受委屈。」
楚文帝制止了他:「話不可如此,錯誤全是長輩造成,與你們這輩無關。」
心疼楚暮是對的,擔不應該對宮裡的大皇子不滿。
「兒臣知錯了,父皇。」
太子知道父皇在警告什麼,父皇對他要求很嚴格,德行上不允許犯錯。宮裡的大皇子對他來說是一起長大的兄弟,怎麼會沒有感情?便是爭吵,也是帶著關愛的。
正是因為這份全心全意的情感,無法擺脫,無法釋然,越是忘不了宮裡大皇子帶給他的溫暖,對他的好,他對楚暮就越是愧疚。
楚暮本該是那個位置上的人,在別人家艱難長大,成長的越優秀越通透,他就越愧疚。
提起楚家人時,難免帶了幾分尖銳。
「你……能原諒我們嗎?」
太子眼裡閃爍著希望的光,楚文帝也跟著看過來,神情有些緊張,似乎也在期待,或害怕楚暮接下來的話。
楚暮低眉沉吟。
原諒?
談不上原諒,別人根本沒做錯任何事,就是陰錯陽差,進了別人的局。只是距離曾經這麼久,他沒辦法立刻和他們親近。更何況……
上輩子他孑然一身,什麼都沒有,病到最後想法偏執又瘋狂,被趙康挑唆,做了一些不好的事。
他不覺得自己有臉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別人。
「以前的事都已過去,日後好好相處吧。」楚暮微笑十分真摯。
太子怔了一下,也笑了:「嗯,我們會製造更多更美好的回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