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灼燒的熾熱火海之中， 葉秀寧癡癡地抱著杜林已經徹底冷掉死去的屍體。
感受著鼻尖處轉來的一股又一股發酸的腐爛氣息，心裡卻覺得無比的滿足。
真好啊，殺人是一種很重很重的罪。
——這個道理我終於明白了……但杜林哥，你又在哪呢？
是我親手害死了你， 是我害得你跳樓自殺， 是我讓你變成了現在這樣……只能躺在我的懷裡，無聲無息地腐爛、死去。
那就讓我們一起死吧， 杜林哥。
一起在火海之中死去吧。
——這樣也算是永永遠遠地在一起了。
他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隻覺得這一生就像是一場迷霧般的大夢……在孤兒院裡懵懵懂懂的他被母親殘忍地拋棄， 也從未得到過什麽溫熱援助的手，被人看不起推在地上時， 也只能靠自己進行反抗。
盡管他反抗的方式， 是要那些孩子的命。
葉秀寧從來都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
但在這一刻， 他無比希望——
如果有來生就好了， 如果還有第二次機會的話。
我一定會告訴杜林哥。
像我這樣天生壞種的人，願意為了你，把身上那一根一根荊棘似的刺拔掉，露出血淋淋的粗糙皮膚， 努力偽裝成一個好人。
只要你回來看我一眼。
只要你還活著。
直到最後一絲熾熱將他整個人的身體和意識全都吞沒之後……葉秀寧才滿足地閉上了眼睛。
——————
“真醜……這副不乾不淨的樣子， 看了真讓人覺得惡心。”
耳畔裡傳出了一陣帶著些許惡意的話，直勾勾鑽到大腦之中。
明明是女孩清甜的聲音， 卻充滿著嫌棄意味。
聽到這句聲音之時，葉秀寧第一反應還有些恍惚。
我不是已經死了嗎？這是什麽？
他睜開眼睛之後， 最先看到的便是衣擺上沾了一地的泥花——顯然是被人狠狠推在地上沾染的。
——這是哪裡？
葉秀寧的目光頓了頓。
面前是一個扎著馬尾辮， 穿著粉色蓬蓬裙的女孩。
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 稚氣的臉上充滿著趾高氣昂的意味。
“我馬上就要被一戶富人家領養走了， 像你這樣邋遢醜陋的小孩子， 一輩子都不會有人要你，一輩子也不會有人來愛你的。”
話末之中潛藏著的鉤子硬生生地刺了他一下，勾動了葉秀寧心裡曾經最軟肋的傷口……
眼底的光暗了暗，那些蠢蠢欲動的惡意又在發芽生根。
抬手的那一刹那，卻發現自己的手竟然像小孩子一樣肉嘟嘟的……？
——我不是滿18歲了嗎？
葉秀寧怔了怔。
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在他的大腦之中不停旋轉著。
他突然想到了臨死前抱著杜林哥的屍體，喃喃自語地祈求。
“如果有第2次生命……有第2次機會就好了。”
——如果有來生。
所以我是重生了……回到了自己小時候，回到了江州孤兒院內？
葉秀寧的瞳孔微微一縮，他這時才發現面前仗勢凌人的女孩很眼熟——
是10歲那年，在風箏上做了手腳，故意設計了一個局，讓她爬到高樓去撿風箏之時不小心失足掉了下去……炸成了一攤肉泥。
只為了報復曾經欺負過，辱罵過自己的心結。
——沒想到竟然重生到了這個時候……真該說是上天垂憐自己。
葉秀寧隻覺得自己的心頭酸酸脹脹得很，像是湧出了奇異的蜜意。
還好、還好是這個時候。
他還沒有犯下不可饒恕的罪行……一切都是能夠挽回的。
問題是杜林哥……杜林哥現在在哪？
他還是在自己名義上的父親……那位葉家的族長——葉之峰的身邊嗎？
一個又一個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之中盤旋著。
將攔在他面前的女孩推開，葉秀寧的腦海裡最後隻塞上了這麽一個念頭——
他隻想見他。
確認杜林哥還活著。
確認杜林哥，不是那一具被咀蟲爬滿了的腐爛屍體，而是一個會動會笑的，會伸手輕輕的撫摸著他的頭髮……溫柔說著“歡迎來到葉家”的鮮活的人。
穿過了層層草坪，鼻尖上都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來到院長辦公室之時，葉秀寧停住了腳步。
呼吸的氣管都像是被人層層地捏住了……
靠近窗台的位置，站著一個和他年紀看上去相差無幾的男孩。
黑亮的頭髮，有些冷淡的漂亮眼瞳，秀氣好看的五官被陽光映染了出了些溫柔的色澤，和這個死氣騰騰的孤兒院看上去格格不入。
“杜林哥……？”
他遲疑地出聲說道。
那窗台邊的男孩似乎是聽到有人在喚他，回過頭來，對他漫不經心地笑了笑。
“你好，我是昨天剛來到這家孤兒院的。”
末了，他似乎是覺得有些奇怪——這個劉海長長的看上去有些邋遢、滿身是泥的小孩子怎麽會說出自己的名字？
“……你認識我？”
杜林皺了皺眉頭問道。
在這一刹那……聽到那熟悉清冷的聲音，葉秀寧終於能夠完全確定了，這個人就是杜林哥。
杜林哥杜林哥杜林哥……
那曾經表示出恨自己，想讓自己後悔，義無反顧從那麽高的天台上跳下去，整個人就像被揉碎了的風箏一樣再無蹤影的人……又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
真是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葉秀寧的鼻子酸酸的，他控制不住，像是本能一般地直接跑到了男孩的面前。
用力抱住了他，眼淚一滴一滴地沁了出來。
上一世，杜林哥是那個人的管家，心心念念眼裡看到的只有葉之峰……他名義上的父親，也是他最為厭惡的人。
但現在、現在一切都不同了。
杜林哥也來到了這家孤兒院，和自己差不多大。
他們可以一起慢慢的長大，就像青梅竹馬一樣，如同根葉交錯互相纏繞的藤蔓彼此勾結，永遠都不會分開。
被這麽一個軟軟的小身子撲在懷裡，用力地緊緊抱著。
那軟乎乎的手指甚至都快要陷在腰線裡。
這一幕實在太過反常。
杜林皺了皺眉頭，問著腦海內的人皮紙：【這個哭哭啼啼的小孩，就是這個副本中的反派boss——孤兒院的壞種？】
人皮紙也有些不確定，看著那小孩子抽抽噠噠的，哭花了的臉。
怎麽看都覺得窩囊可憐的很，像隻被遺棄了的貓。
就這副樣子……能是在未來犯下那麽多殘忍罪行，偽裝出了小孩天真爛漫的模樣，殺了三十幾個大人的恐怖獵手？
但是那一位定下的副本劇情大綱，肯定是沒錯的。
人皮紙含糊地嗯了一聲。
【……可能是因為你長得好看，讓他想到了他的母親，所以就抱著你激動的哭了？】
【杜林：…………】
這是什麽奇怪的猜測。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壞種的母親，難道不是第一個被他偽裝成刹車失靈的意外殺掉的嗎？
但杜林想不到的是，於他，這只是一個重啟的副本，但對於小壞種而言，他可是忍受了烈火的炙烤和慘死……
才重新見到了這個人。
如此刻骨銘心。
——————
後續的相處過程也是說不出的詭異。
葉秀寧——這個孤兒院副本裡的小壞種，沒有再嘗試過作惡。
杜林不知道他是當著自己的面在偽裝，還是真的在朝著向善的地方發展。
但他的的確確是收斂了自己有些陰暗的脾氣性格，沒心沒肺地咧嘴傻笑著，和那些小孩子們相處著。
就像是拔掉了所有尖牙的猛虎幼崽。
他們的年歲相差不大，但小壞種很黏他，總愛稱呼他為杜林哥，軟軟的趴在他的膝蓋附近，蹭來蹭去。
而且不知道有沒有壞種從中作梗的緣故——在抽簽安排房間之時，他和壞種睡在一間房間裡。
有的時候，葉秀寧還會偷偷跑到他的床上，問起原因，小孩支支吾吾的說，“杜林哥……你的床更舒服一點。”
枕頭上、被子裡……都充滿了杜林身上那一股清冷的松木香氣。
只有聞到了那股香氣入睡之時，他才會安心，才不會在午夜夢回時夢到這個人慘死的樣子一下子驚醒……
杜林：……這不是一張床嗎？
甚至隨著他們一天天的長大……夜半時分，他突然聽到了一股有些黏膩的悶哼聲……緊接著是稀疏稀疏的，像是老鼠似的床單摩ca的聲音。
氣氛都變得古怪旖旎了起來。
【杜林：…………】
【人皮紙：…………】
腦海內，黑發青年的語氣有些艱澀。
【杜林：哦，對，這樣算算這小崽子也差不多14歲了……也該迎來第1次夢遺了。】
【人皮紙：宿主你可真淡定……這可是你每天每晚都會睡的床，要是這上面有什麽……】
【杜林：你閉嘴吧。】
杜林只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畢竟要做到成功的角色扮演。
他現在也只是一個十幾歲出頭的小孩，大半夜的不睡覺，偷窺別人解決脖子以上的生理需求……尤其這還是這個副本最喪心病狂的反派boss……
要是被他知道自己在偷看，那他會不會惱羞成怒，殺了自己？
於是，杜林沉沉睡了過去。
在半夢半醒時……那小孩總算解決完了。
悶哼著抱著杜林，親昵蹭了蹭身旁人的耳垂，唇邊帶著點不正常的紅，少年滿足地閉上了眼睛。
多好啊。
葉秀寧在心裡如此想到。
要是能夠這樣一直一直不長大……就好了。
這個孤兒院，也不會由於“電線短路”的“意外”事故發生火災。
他和杜林哥，也就能永永遠遠地在一起了。
…………
但是怎麽可能一切都像葉秀寧想的那麽簡單。
他們總會長大的。
按照副本劇情的推進，收養他們的人也來了。
那個葉秀寧想要避開的、讓杜林永遠都不會見到的男人，眉目冷沉，穿著深色的風衣外套，在這簌簌落下的秋葉，走進了江州孤兒院。
赫然是葉之峰。
只是杜林抹去記憶重啟這個副本，換了一個身份名牌之後，葉之峰身後再也沒有了那個唯唯諾諾的，在不知不覺中牽動著他心神的小管家。
“我想領養一個孩子。”
在院長辦公室內，對著那身材臃腫不斷點頭哈腰的男人，葉之峰淡淡說道。
其實他清楚，他可以直接了當地喊出葉秀寧的名字，遵守和那個已經死去的可憐女人之間的承諾，把那個孩子帶走就行了。
沒有必要翻名單冊子，也沒有必要浪費時間。
但不知道為什麽……在踏入孤兒院的那一刻，男人的心突然動了動。
就像是湖面中落落了一顆細小的石子當初的淡淡波紋。
但他也不知道，那投擲出石子的人是誰。
葉之峰接過了院長手中的名單。
漫無目的地翻閱……直到在某一頁，突然停下。
左上角照片中的男孩長得很好看。
眉目冷冷清清的，明明年紀很小，卻也能看出來那種冷淡疏離的漂亮。
手指微微一頓。
不知道為什麽，心突然揪痛了一下。
——杜林……
“這個孩子……”
葉之峰輕聲說道。
“眉眼生的倒是不錯。”
“就他和葉秀寧吧。”
他告訴自己，收養他純粹出於一種慈善心理。
長得這麽好看，又揉雜著一種冷冰冰的誘人氣質……要是被其他有著詭異癖好的富豪發現了，指不定會如何折辱他。
而自己就不會。
葉之峰清楚自己冷漠至極的性子，不然也不會這麽多年來身邊沒有一個人陪伴過。
他能成為一個合格的養父，把這個孩子當做一朵溫室內的玫瑰花一樣，靜靜地觀賞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