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副本的療養院內。

　圍繞著病房的草木蔥蘢， 渲染著沁人心脾的翠意，讓人心頭泛起無限舒緩。

　而就在這時，一個穿著一身警官製服， 身形高大而又英俊的男人， 抿著一張嘴唇沉默地撞了進來。

　瞬間打破了療養院的安寧和寂靜。

　他的眼睛裡閃爍著明亮的火光。

　如同黑夜之中，盤旋在路燈邊上的螢火蟲般， 明明滅滅。

　這一位赫然是上個副本的刑偵隊長孫東允。

　“杜林……杜林。”

　男人的腳步聲，原本維持著又沉又穩的頻率。

　但在靠近病房時，一下子忍不住提起了速度。

　心臟都發出了熱切的跳動聲。

　馬上就能見到他了。

　原本以為是永別，原本以為再也無法相見……

　當時在獵獵作響的數千米高空上，聽著上頭螺旋槳殘忍的呼嘯聲。

　孫東允是真的絕望地在心裡想著， 那永遠都不可能實現的婚嫁……

　抱著這樣無助的情緒， 帶著杜林的屍體跳了下去。

　但他沒有想到。

　在意識被一陣看不見的火光激烈燃燒……痛得幾乎要將靈魂撕扯揉碎之後，他睜開了眼。

　真的出現了來生。

　真的有了第二次機會。

　雖然孫東允從沒想過，自己竟然會是一個醜陋惡心的怪物的分身，而那個死去了那麽多同事、發生過那麽多殘酷割喉案和爆炸案等犯罪陰謀的世界竟然是所謂的“意識”副本……

　該說是悲哀還是幸運呢。

　就像是看見自己小侄女在手機上玩過的莊園扮演遊戲。

　而自己和杜林， 也只是遊戲上的一顆棋子。

　但沒有關系。

　只要能夠見到他……只要能夠活著再嘗試親吻那清冷如月一般的眼瞳，孫東允的心就感到無比的滿足。

　只要能夠碰到杜林。

　就算自己只是一個提前木偶的分身，男人也認了。

　幾乎是帶著無比熾熱的心緒，刑偵隊長一頭撞了進去， 將病房的門打開。

　…………

　“好乖啊……我給你帶上的戒指，你在【現實】裡面仍然乖乖的保留著。”

　“火化的石灰熔斷了我們的肋骨……如果你想要的話，我身上的所有骨頭、都屬於你，寶貝，你想要什麽裝飾都可以。”

　純白的病榻旁。

　一個銀色碎發的男人， 近乎癡迷的一點點用唇， 印在杜林手指關節細膩的肌膚上。

　那一枚粗糙的， 用兩人肋骨打磨出來的戒指，擱在了他的下巴處。

　刺出了一點血色，卻沒有半分阻擋住男人的動作。

　濕漉漉的水色映在那捏得微微發紅的掌心中……

　“梁瑞坤！你還敢來？！”

　在打開病房的那一刻，看清坐在杜林身旁的男人之後，孫東允英俊的面容一下子陰沉了下來。

　這個該死的老畜牲怎麽也那麽陰魂不散……

　明明最後……明明最後要不是他的下屬做出的么蛾子，杜林會中彈而死嗎？！

　選擇性的忽略了梁瑞坤死前對杜林的深情告白。

　他下意識摸到了自己身側的槍托帶子。

　剛打算拔出槍的那一刹那，梁瑞坤淡淡看了過來。

　犯罪顧問的眼神很冷。

　“就算這裡是【現實】副本，孫隊長持槍之時也要考慮清楚……”

　他漫不經心地說到，“在這裡我可是沒有任何案底的良民。”

　……良民？

　孫東允幾乎要冷笑出聲。

　梁瑞坤是個反社會人格的危險分子，這是無可爭議的事實。

　他願意為了杜林在這個世界暫時收斂，也不過是扯了一層狡猾的老狐狸皮——

　單單是馬來、新加坡等各國的假護照都不知道辦了多少個……埋著多條布置在東南亞的暗線。

　梁瑞坤絕對在私底下密謀了什麽。

　仿佛是看穿了孫東允的心思，男人淡淡出聲說道。

　“把槍放下吧，就算是密謀了什麽也不是針對你的。”

　“我是很想殺你，將你身上的肉當著杜林的面一刀又一刀地割去。”

　“畢竟你竟然敢和他允諾下結婚的諾言……真是猴子一般愚蠢的妄想。”

　“但不是現在。”

　梁瑞坤抽了一張紙。

　輕柔地將杜林微微泛紅的手指，一一擦拭乾淨，重新放進了被褥之中。

　“在共同的敵人沒有解決之前，我暫時沒有對你出手的打算。”

　“你也從院長秦端雲那裡了解過了吧——”

　“孫隊長，你也不希望杜林就這樣一直昏迷著，在那個即將到來的陌生副本之中，喪失一切理智，被深淵吞噬吧。”

　聽完這句話後，那握著槍的手指顫了顫，最後還是緩緩放了下去。

　孫東允往前走了幾步，坐在了杜林病床旁的另一側。

　蘊含著無限眷戀的目光描摹著病床上的青年……

　杜林閉著眼。

　蒼白俊美的臉龐，就像是童話之中被神明精心雕琢的睡美人。

　只可惜那纖長的睫羽下方，漂亮的眼睛再也沒有睜開過……露出了寂寥的弧度。

　他的靈魂、他的記憶……被挖走了。

　現在的杜林只是一個空蕩蕩的軀殼。

　就算在耳畔邊一遍又一遍嘗試著呼喚他的名字，也不會得到這個人的回應。

　孫東允靜靜看著他，漆黑的眼瞳中露出珍愛的神情。

　如同看著一個極其脆弱、容易被打碎的藝術品。

　“杜林。”

　他伸手慢慢撫摸著青年的黑發，輕聲說道。

　“一定要醒來……我相信你，我們一定會再次相遇。”

　人皮紙被那一位撕裂得粉碎後……3/4的空間節點，被那化作灰燼的紙張，傳輸了過來。

　只要你這一次能夠醒過來，最後的那一部分也能夠補全。

　你的靈魂就能夠得到真正的、最後的自由。

　到時候，是願意為了我們留在【現實】副本裡……

　還是真真正正的重返人間，享受現實之中真實的空氣雨露和光澤。

　所有的選擇權交給你，都在你的手上。

　我們和那一位……不同。

　我們對你濃重陰鬱偏執的愛……只會讓我們心甘情願成為你腳下的傀儡和附庸。

　而不是像深淵之主那樣嘗試吞沒你、融化你。

　年輕的刑偵隊長深深地低下頭，隔著那一層純白的被單吻了吻杜林的手指。

　“到時候……一切都任你選擇，聽從你的差遣。”

　“——杜林【 durin】。”

　——————

　杜林的意識被割裂成了一片又一片的海潮。

　他看不到周身身處的一切景象。

　那些曾經或美好、或晦暗的記憶，都形成了一塊塊碎裂的拚圖，被無形的觸手拂拭而去……

　莫須有的副本記憶呈現出文字的方式，牢牢定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副本6： father——】

　【我有一個養父，我想我是恨他的……】

　【他對我並不好。】

　【他總是打罵我、折磨我，逼迫我穿上紅色的紗裙。】

　【看著我的深邃眉眼之中，有時充滿著溫柔癡迷的情緒。】

　【有時卻狂躁厭惡，把我當做路邊可以隨意擰成一團扔棄的紙屑。】

　【但他對我好的時候，卻又是真的好。】

　【他教我讀書寫字，教我待人處事的道理，讓我好好上學。】

　【甚至會在我生日的時候，笨拙地親自動手，給我做一個簡陋的蛋糕。】

　【我不明白他這樣自相矛盾的情緒為的是什麽。】

　【看著他俊美的五官，總覺得那像是隔著一層薄霧一樣，看不真切。】

　【直到後來被他失手害死後……化作紅衣厲鬼糾纏他之後，我終於知道那些混沌矛盾的感情糾葛是為了什麽。】

　【我看到了……抽屜裡被他珍藏鎖著的筆記本，瘋狂的寫滿了我愛你三個字。】

　【一遍又一遍，像是溺於深海之中的人，瀕死掙扎所捏住的枯草。】

　【照片中的人和我有點像。】

　【如果我還活著，如同10年後我會長成的模型。】

　【那個人是我的親生父親……】

　【我終於明白了一個非常可笑的真相——】

　【我是他、偷來的孩子。】

　………………

　黑發青年的眉目緊閉著。

　那曾經為他展開副本劇情大綱的人皮紙已經化作了灰燼……

　於是，完整的故事記憶，被那像是肉瘤一般的猙獰生物，截斷了一根觸手。

　用那濃厚的黑血，血淋淋撕扯下了自己的一塊皮囊，在上面一點點地書寫著。

　“ Durin……不要著急，馬上就好。”

　那個怪物發出咯咯的笑聲，溫柔的蹭著青年的黑發。

　祂吐露出人的肉眼和靈魂，無法直視的文字慢慢說到。

　“這是一個靈異故事。”

　…………

　血腥的文字灼燒著展現。

　主角攻名叫鄧梵川，是一個家世優渥，一表人才的天師。

　主角受名叫夏季，是鄧梵川名義上的兒子，實際上卻沒有任何的血緣關系。

　他的母親是一個模特，謊稱自己爬上了鄧梵川的床，肚子裡的孩子能夠成為未來能夠入主鄧家的有利籌碼。

　在生他的時候卻難產而死。

　而一個深深愛慕著鄧梵川，懷有著扭曲心意的小炮灰，卻在這個時候偷偷潛入到了醫院中。

　用陰鬱到極點的表情注視著嬰兒房中的孩子。

　小炮灰有著嚴重的精神疾病。

　就連記憶都會時不時的斷片。

　他和主角攻鄧梵川之間不過是關系一般的朋友，在大學之中有過點頭之交。

　但在他的構想和幻境之中，小炮灰認為他和鄧梵川只不過是迫於世俗和家族的壓力，才沒有在一起。

　私底下四目相對的眼神之中，都能流露出刻骨的愛意……

　他們早就已經私定終身了。

　於是在這樣的臆想下，當得知主角攻鄧梵川在外頭和模特有一個孩子，並且即將要出國多年時，心底裡恨極了。

　幾乎是又驚又怒，產生了一種被背叛的恨意。

　他懷著扭曲的心思，把這個還處在繈褓中的孩子偷了出來。

　一系列的折磨方式暫且不提……

　但養了那麽多年，就算是養一條狗都會產生不忍和感情。

　他對他時好時壞。

　主角攻在國外遲遲沒有出現，小炮灰的精神疾病越來越嚴重。

　慢慢的，主角受也就是夏季，成年了。

　當他最後失手害死這個孩子之後，穿著紅衣，血腥如火的鬼影，面無表情的浮現在了他的身後。

　用那青白的手臂，乾淨利落的從後方一點、一點纏繞住了小炮灰的脖頸扭斷。

　而心懷恨意、自小被折磨大的紅衣厲鬼，化作了最血腥恐怖的都市傳說。

　他最喜歡以倒吊人的方式，將一個個穿著紅色衣服的男人，一點點割下他們身上的肉，削成像是人彘一樣的肉棍，再把他們倒著懸掛在街邊的樹梢上。

　看著他們隨風擺動……像是一個個醜陋的黑色蝙蝠標本。

　數年後，主角攻鄧梵川聽聞小炮灰死了，莫名心思一痛，回到了原來的國家，感覺到詭異陰暗的妖氣，立刻判斷家鄉中潛藏著一個紅衣厲鬼。

　但他根本沒有想到……那個厲鬼是他名義上的孩子。

　…………

　那血腥陰暗的文字終於在最後停止了扭曲的弧度。

　【叮——檢測——檢測——】

　【杜林：角色扮演模板抽取中——】

　【抽取完成——角色身份：小炮灰養父：“杜林”——】

　【角色備注：你對主角攻鄧梵川懷著近乎詭異癡迷的熱愛。】

　【你沒有想到自己從醫院裡偷出來撫養了10多年折磨的孩子，在死後化作了紅衣厲鬼，打算把你曾經在他身上給予的苦難……讓你也刻骨銘心地嘗一遍。】

　【最終以被扭斷脖子，削成人彘的悲慘結局死去……享年25歲。】

　這是原有獨立的惡意意識，按照既定的程序編寫的懸疑副本。

　但最後一段文字……被深淵之主用觸手慢慢抹去。

　祂的目的，自始至終都非常鮮明，具有強有效的針對性。

　——祂要讓 durin失去記憶後……留下來。

　——永永遠遠的陪伴自己，滿足自己病態渴求的期許。

　於是，杜林所扮演的“小炮灰”的結局被改寫成了——

　【最終，你在主角受夏季死後，對他無可自拔的產生了愧疚、後悔的情緒。】

　【發現自己同樣愛上了這個親自撫養折磨著長大的孩子。】

　【因為那一份愧疚……願意任他玩弄這具蒼白美麗的身體。】

　【願意和這個已經不是人類、而是鬼魂的異類，無比甜蜜地宣誓著，要永永遠遠和他在一起。】

　【享年……】

　要多久呢？

　要在一起多久呢？

　永遠永遠都不能死去、永永遠遠的在自己的身邊。

　就像最初誕生的時候，彼此纏繞著，黏膩著……無法分離。

　深淵之主的手指頓了頓，那昆蟲一般的複眼泛起詭異顫栗的光。

　“當然是……”

　【享年——混沌惡意的世界終焉……萬物生命腐朽的盡頭。】

　祂低下頭，吻了吻杜林的額頭。

　“直到那一刻，你永遠都屬於我，dur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