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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月光跑路失敗後 - 第255章 初長成(4)字體大小: A+
     
    這自然不是江遲秋第一次來諸鳳觀, 但卻是他第一次在這麽晚的時間裡去諸鳳觀。

     在關上門的時候,剛才那一個丫鬟還專門叮囑江遲秋,叫他穿上白色的衣服。這個特殊的提醒, 令江遲秋的心中有些不怎麽是滋味。

     但最終江遲秋還是和她說的一樣, 穿上了一身白衣, 以最快速度洗漱之後就跟著家人一道乘坐馬車奔向了位於寶繁城郊外的諸鳳觀。

     馬車行進的速度非常快, 因此車內也就格外的顛簸。

     從幾年前開始,江遲秋就不再和江荷夏乘坐同一輛馬車了。

     之前江遲秋很享受這種旅途上的寧靜時刻,但是這一次他卻忽然很想有個人坐在自己的旁邊。

     這一架馬車實在是太過空蕩,而坐在裡面的江遲秋也逐漸焦慮不安起來。

     馬車行駛到了郊外,車內的晃動越來越大,江遲秋隻好伸出一隻手去抓住車廂的內壁。

     過了一會之後,他又伸出另外一隻手掀開了馬車的簾子向著外面看去這個時候太陽依舊沒有一點點要出來的意思,而掛在空中的那一道銀色的彎鉤, 則將整個夜色襯的格外寂寥。

     看外面的風景,現在江遲秋所在的位置距離諸鳳觀已經不太遠了。

     國師病重的消息已經傳了出去, 現在從寶繁城到諸鳳觀的這一條路兩邊全部跪滿了人。

     沒有獲得皇室允許,是不能在這個時間去諸鳳觀的。但是大家依舊沒有散去,所有人都一臉虔誠的跪在這裡, 為諸鳳觀之中的人祈禱著。

     這樣的場景出現在凌晨時分,實在是有一點點詭異。

     看了一會之後江遲秋便將馬車的車簾拉上, 他慢慢地閉上眼睛,仔細回憶起了自己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

     ——那是江遲秋穿越進這個世界的第一天, 彼時他還是一個只有六歲的小孩子。

     就在不知不覺中, 這麽多年的時間已經過去了……

     江遲秋的回憶並沒有持續多久,他所乘坐的馬車緩緩地停在了諸鳳觀的山下。

     在馬車挺穩的瞬間,江遲秋就從車上躍了下來。

     江遲秋或許是諸鳳觀外人中, 在這裡住的時間最長的一個了,因此江遲秋對諸鳳觀也就格外熟悉。

     若是江遲秋的記憶沒有出錯的話,他記得之前諸鳳觀夜晚是不會亮燈的。

     無論是國師還是其他在諸鳳觀這裡修道的人,他們的作息都非常規律,基本上太陽剛一落山他們便不會出來活動。

     但是現在……整座山竟然已經被等燈光所映亮。

     尤其是這座山的上部分,它整個被燭火照亮,遠遠望去好像是被點燃了一樣。

     這樣的諸鳳觀是世人未曾見過的驚豔。

     江遲秋只是匆匆看了諸鳳觀一眼,接著就跟著父母一道以最快的速度向山上而去。

     “江尚書,江夫人……”諸鳳觀中人上來扶住了江遲秋的父母,接著趕緊為他們指引方向。

     江遲秋之前來諸鳳觀的時候,都會順便看看國師,因此他自然是知道國師住的地方在哪裡的。而現在江遲秋發現,諸鳳觀中人給自己指的方向,和他印象裡面的位置並不一致。

     盡管心中有一點點的疑惑,但是江遲秋並沒有多說一句話,他和自己的家人一道向著國師現在所在的位置走去。

     經過這幾年的時間江遲秋已經知道——這位國師和生身父母不詳,似乎是被抱養來的明晝知不同,他也寶繁城中的官宦世家出身。

     因此國師在很小的時候就和原主的父親成為了朋友。

     後來他被前任國師收走帶到諸鳳觀之中出家修行,和江尚書的友誼依舊沒有因此而間斷。

     想到這裡江遲秋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

     ——江尚書平常總是隱藏自己的情緒,而現在看到往日的夥伴即將離世,他的目光之中也終於流露出了難以掩飾的悲傷。

     就在這個時候,那個帶他們過來的少年輕聲說道:“江尚書,到了。”

     江遲秋抬頭去看,接著便見「善回司」三個大字出現在了自己的眼前。

     還沒有等他弄懂這三個字到底是什麽意思,江遲秋稍稍低頭就看到,這個名為「善回司」的房間之中異常空曠,只有房間的正中央放著一張木質的床榻。

     江遲秋從來都沒有見過這麽窄的床……人只要在上面稍稍一翻身,就會從床上掉下來。從江遲秋現在所在的位置,看不清楚床上人的模樣,他只能依稀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躺在這裡。

     等等……一想到這裡,江遲秋不由皺了一下眉。

     他發現這相比於「床」來說,似乎更像是一口棺材。

     這個發現叫江遲秋背後出了一陣冷汗。

     就在這個時候,另一個身穿白衣的男人終於出現在了江遲秋的面前。

     是明晝知。

     雖然諸鳳觀之中的人向來都是一身素白的打扮,自江遲秋認識明晝知起到現在,他也從來都沒有看到過明晝知穿其他顏色的衣服。

     但是今天的明晝知,在江遲秋看來格外的憔悴。

     此時江尚書他們已經去看國師了,江遲秋猶豫了一下先朝著明晝知走了過去。

     “明晝知……”江遲秋輕輕地叫了一下對方的名字。

     聞言明晝知緩緩地伸出手去在江遲秋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明晝知的個性並不外向,從前話也不是很多。但是認識十幾年來,這是明晝知第一次見到江遲秋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江遲秋抿了抿唇,和明晝知一起向著國師那裡走去。

     現在國師的身邊圍著不少的人,除了江遲秋的父母外,還有很多寶繁城內和他關系較好的官員,甚至江遲秋還看到了本朝的大長公主。

     盡管江遲秋是尚書之子,在朝廷裡面也有官職在,但是現在依舊不是他能夠往上擠的時候。

     江遲秋和明晝知安靜的並肩站在這裡,他們所在的位置離窗口很近,江遲秋站定之後就聽到了自窗外傳來的一陣陣吟唱經文的聲音。

     正在此時,明晝知那一隻垂在身側的手忽然向上微微抬起,接著將江遲秋的手緊緊地握住。

     被明晝知握住後,江遲秋的手指不由顫抖了一下。

     在他的印象中,自己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被明晝知這樣拉著了——上一次明晝知拉住江遲秋手的記憶,還在他兒時。

     盡管江遲秋覺得被明晝知這樣牽著手有一點點的別扭,但是他並沒有將自己的手抽出來。

     江遲秋感覺到此時的明晝知手極其冰涼,甚至還在微微的顫動著。

     眼前的男人看上去似乎還和以前一樣優雅而沉穩,但是他的手卻將男人心中那一點慌亂和不安的情緒泄露了出來。

     明晝知在緊張,在害怕。

     江遲秋不知道自己應該怎樣安慰他,想了一會之後,江遲秋終於將自己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並且輕輕地覆在了明晝知的手背上。

     ——國師對明晝知來說,並不只是師父,更是他的家人。

     江遲秋和明晝知就這樣沉默的站在這裡。過了一會等到前面的人稍稍散去之時,明晝知這才慢慢地松開了江遲秋的手,並對他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遲秋,過去看看他吧。”

     明晝知沒有過來,江遲秋獨自走到了國師的床邊。

     江遲秋上一次來諸鳳觀之中看國師,不過是半個月之前的事情而已。

     但是現在江遲秋看到,不過是短短半個月不見,這個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已經瘦得沒有人形了。國師明明和江遲秋的父親一般大,但是此時的他發絲皆白,看上去異常蒼老。

     江遲秋到這裡的時候,國師本身是緊閉著眼睛的。

     但是在他站到這裡後,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竟然慢慢地將眼睛睜了看來。

     男人的眼神有些渾濁,他看向江遲秋的目光也格外複雜。

     此時房間裡面的人大部分都已經出去,江遲秋的耳邊格外安靜。

     “江遲秋……”在江遲秋的印象裡,國師之前總是叫他「江丹雪」,這似乎是對方第一次稱呼他的全名。

     聽到國師喚自己,江遲秋趕緊再向前走了半步“我在,國師。”

     男人很是艱難的抬起了手來,他似乎是要拉一下江遲秋,但是手還沒有碰到江遲秋的袖子,就一下落了下來。

     “嗯……”男人點了點頭,“你出生的時候我就見過你……當時你只是一個繈褓之中的小不點,白白圓圓的看上去煞是可愛。”

     或是生命已即走到盡頭,國師忽然陷入了回憶之中。

     他說話的時候有氣無力的,江遲秋需要很努力才能夠聽清楚國師到底在講什麽。

     “後來你爹娘也常常帶你,還有江荷夏來諸鳳觀這裡,他們也曾經叫我看過你的未來。”國師說話的時候聲音越來越小,已經有了幾分夢囈的意思。

     但是講到這裡,男人忽然咳嗽了幾聲,接著又努力睜開了眼睛。

     “當時我看你在成年之後便離開寶繁城,去南方當了郡守……安穩的度過一生。”國師說道這裡,忽然笑了一下。但是江遲秋卻看到,對方的笑意之中卻帶著幾分遺憾的意思。

     在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江遲秋本身是不相信諸鳳觀的掐算的。但現在十幾年的時間過去,江遲秋已經見識到諸鳳觀的神秘之處……

     “直到你六歲……”國師忽然這樣說道。

     而聽見對方的話後,江遲秋忽然緊張了一下。

     六歲就是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時間,難道國師看出什麽了嗎?

     在江遲秋瞎緊張的時候,國師閉上了眼睛繼續說道:“我再看你的未來時,一切都變了。你要提起長劍,赴戰場……咳咳,殺敵建功立業。”

     盡管在此之前,江遲秋已經對未來的事情有了一點點猜想,但是國師的話依舊叫他感到震驚。

     自己?殺敵建功立業?

     國師確定沒有將他和他的哥哥搞混嗎這句話似乎是道破了什麽天機,說完之後本身就面色蒼白的國師忽然咳起了血來。

     見狀一直站子江遲秋身後的明晝知也快步走來,並從放在一旁的琉璃瓶中倒出藥丸給國師喂了下去。

     男人咳嗽停了下來,他笑著輕輕擺手說:“不打緊不打緊……我還有一個時辰的時間。”

     原來男人竟然已經將他自己的命也算了出來。

     江遲秋沒有在這裡呆太長的時間,國師說完那句話後,諸鳳觀中人就小跑著上來說,皇帝馬上就要到諸鳳觀來。

     因此江遲秋隻好最後再匆匆看了一眼男人蒼白的面容,接著就退出了善回司。

     在江遲秋離開的時候,他的耳邊除了有從窗外傳來的誦經聲以外,竟還有國師的輕聲低喃。

     他的聲音很小,可江遲秋竟然從中分辨出了一句詩來——一將功成萬骨枯。

     江遲秋的心情異常沉重。

     出善回司後,外面的天空依舊暗著。

     善回司外面的空地上,已經跪滿了人。

     江遲秋出門後稍稍停頓了一下,接著在諸鳳觀的弟子引導下,跪在了自己父母的身邊。

     江遲秋聽到,他身側的江荷夏正在小聲啜泣著,而周圍人的神情也莫不極其沉重。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江遲秋在心中仔細算著剛才國師說的一個時辰還剩多久。

     就在這個時候,從不遠處忽然出來一陣異常嘈雜的聲響,江遲秋抬頭去看便看到了一道明黃色的身影。

     這幾年江遲秋也見過皇帝好幾次,在他看來這個男人完全是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體的樣子。

     今日的皇帝頂著一個大大的黑眼圈,就這樣一臉不耐煩的出現在了諸鳳觀中間。

     江遲秋只看了他一眼,下一刻就和所有人一樣,趕緊低頭繼續跪在這裡。

     四周誦經的聲音也因為皇帝的到來而暫時停了下來,故而男人的聲音也就格外明顯。

     江遲秋聽到皇帝有些不耐煩的向周圍人問道:“國師現在還有意識嗎?”

     “回稟陛下,國師還醒著。”一名太監趕緊說道。

     聞言皇帝的聲音再一次放大,並傳到了跪在善回司外的每一個人的耳邊。

     “還醒著?”皇帝重複了一下,接診有些不耐煩的說,“我以為你們這麽著急著叫我過來,是他已經要咽氣了呢!”

     江遲秋對國師並不像普通民眾一樣神化的崇拜,但是聽了男人的話後,他依舊不悅的皺了一下眉。

     後面的話江遲秋都聽不清了,男人走進了善回司之中,並叫太監將這裡的門關了起來。

     此時東方的天空已經泛出了魚肚白,在地上跪久了,就連江遲秋這個只有十八歲的少年,膝蓋都難受了起來。

     江遲秋本身想要稍稍活動一下自己的腿,但是他的余光看到,此時就連一個自己叫不上名字的,看上去已經有七八十歲的命婦都跪在這裡一臉虔誠的誦經。

     於是江遲秋隻好保持著原本的姿勢,繼續跪在這裡。

     時間一秒鍾一秒鍾的過去,正在江遲秋的腿部還有膝蓋都一片僵硬的時候,他的耳邊忽然出來了幾聲鍾鳴。

     還沒等江遲秋反應過來,所有跪在善回司外面的人忽然開始從善回司方向扣頭。

     同時在聽到這一聲鍾鳴之後,整個寶繁城內的鍾聲也被人依次敲響。

     今日,鍾聲回蕩,滿城素縞。

     吉參三十二年夏末,穆朝的國師羽化登仙。

     這一年在後世的史冊上被反覆提起,正是從國師離去的那一刻起,一切都變了。

     江遲秋在跟隨父母向前磕了三個響頭後總算是站了起來。

     他看到不知什麽時候,剛才還在善回司裡面的明晝知竟然已經走了出來。

     男人面無表情的站在高台前,他淡淡地將寶繁城內的所有達官顯貴掃了一遍。

     明晝知自然也看到了江遲秋,但是他的視線並沒有在江遲秋的身上多做停頓。這樣的他,叫江遲秋稍感到有些陌生。

     剛才江遲秋只顧著想國師的事情,而現在在看到明晝知站在這裡的那一刻,江遲秋總算是反應了過來——此時自己眼前的這個男人,就是穆朝的新一任國師了。

     在穆朝國師有著超乎尋常的地位。他們雖然也是和大家一樣的人,但是卻被大多數人當做神仙來看待和崇拜。

     之前明晝知已經在他的師父生病時認真履行了國師的職責。

     但是這一刻當他的身份正式發生變化的時候,江遲秋忽然覺得眼前的人明明就站在不遠處,但是他們之間的距離好像瞬間被拉遠了。

     江遲秋下意識的攥緊了自己的手心,剛才明晝知握住他手的感覺,也好像也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陌生了起來。

     國師的葬禮規模異常盛大,它舉辦了整整七日之久。江遲秋甚至覺得這一整個寶繁城的人,全部出現在了最後的儀式上。但是江遲秋並沒有從頭到尾的參與這個儀式,因為就在葬禮的第二天,他收到了一個新的任務。

     ——這陣子正好是收糧的時候,今年的饑荒本身沒有前幾年的大,可是在收糧之時氣候竟然又和人們作起了對來。

     幾場暴雨和冰雹下來,原本夠吃的糧食也不夠了。

     其中受災最最嚴重的地方,就是江遲秋哥哥江憲聞所在的饒谷郡。

     饒谷郡這地方人口不少,且還是穆朝的邊境郡,這地方可是一點也亂不得的。

     按照慣例在國師的葬禮期間,穆朝從上到下的一系列娛樂活動必須暫停下來。

     而穆朝只知道享樂的皇帝,最近這陣子正在此事而不悅。

     收到饒谷郡那邊受災的消息之後,皇帝便更是煩躁。多年的奢靡生活,已經叫他徹底失去了治國理政的興趣。

     聽到大臣們的匯報後,男人就直接大手一揮,準備按照丞相說的那樣派人去送賑災糧了。

     然而穆朝多年積攢下來的一系列問題,也終於在這個時候暴露了出來。

     ——皇帝發現,國庫之中剩下來的糧食,居然也不多了。

     這可真是一個分外危險的信號,一直以來都毫無危機感的皇帝,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後總算是意識到大穆現在面臨的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危機。

     此時收糧活動剛才開始,饒谷郡算是最早的一批。

     因此朝中不少人還在說,或許等到其它郡陸續收糧,國庫之中的情況便能夠得到緩解。

     ——實際上只要稍稍看一下今年各地的氣候情況,他便能發現這個大臣說的話全是在盲目樂觀。可是聽到對方這麽說後,皇帝還是松了一口氣,接著準備指派人去饒谷郡送糧食。

     按理來說……這個工作本身是和江遲秋一點關系也沒有的。

     他只是一個編修,前幾年所做的工作就是看書編書。

     但是誰叫江遲秋還有一個身份:他是駐守在饒谷郡的江憲聞的親弟弟。

     當今聖上多年不理朝政,偶爾心血來潮的做些什麽,也是完全不按章法來的。

     因此想到江遲秋和江憲聞的關系後,男人便認為江遲秋是朝中除了江尚書外,最不可能在押送賑災糧的時候玩小把戲的人。

     於是他便大手一揮,直接將江遲秋派到了饒谷郡去。

     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江遲秋真的是一臉懵逼。

     作為清安院的編修,江遲秋是沒有上朝資格的。故而等到聖旨傳到清安院後,他才知道自己竟然多了這麽一個莫名其妙的工作。

     江遲秋還沒有說什麽,江遲秋的上司卓鬱參就忽然對前來傳聖旨的太監說道:“此事於製不合,遲秋只是我清安院的編修,他怎麽能去饒谷郡呢?”

     這個道理或許除了皇帝本人以外,所有人都懂得。

     江遲秋沒有想到,一向以來以溫和儒雅著稱的卓鬱參,竟然會忽然這麽直白的說出這番話來。

     聽到卓鬱參的話,前來傳聖旨的太監也有點尷尬的笑了一下說:“這是陛下的意思。”

     “饒谷郡那邊本就不安穩,遲秋只是一個編修且才十八歲,怎麽能叫他負責這件事?”卓鬱參的聲音很是焦急,江遲秋能夠聽出對方是真的關心自己。

     說來在這個世界除了明晝知以外,江遲秋或許也就只能和卓鬱參稱得上是朋友了。

     這麽多年清安院生涯裡,卓鬱參一直都很照顧江遲秋。

     聽見卓鬱參這著急的語氣後,江遲秋先上前行禮將聖旨接了過來,然後對卓鬱參說:“既然皇上已經決定了,那麽這件事……必然有他的道理和考量。而且我也已經有很多年沒有見過哥哥了,這一次去正好可以看看他。”

     此時太監已經退了出去,這裡只剩下了江遲秋和卓鬱參兩個人在。

     只聽卓鬱參歎了一口氣說:“我大穆……實在不該是現在這樣。”

     卓鬱參是一個標準的文人,他雖是丞相之子,可是卻從沒有將自己高看過一天。

     江遲秋明白卓鬱參的意思,作為一個一心做出點事業來的人,看到穆朝現在的情景,卓鬱參的心中自然不悅。

     而在和對方當了多年的同事後,江遲秋也隱隱約約的認識到了一點——卓鬱參雖然看上去溫和,可實際上他的本性要更加「尖銳」。

     前幾年或許還不明顯,但是從剛才卓鬱參直接質問太監的樣子,就能夠體現出一二來。

     見到江遲秋已經將聖旨接了,卓鬱參也不再多說。

     作為江遲秋的上司,他還是有一點點權利的——例如說給江遲秋放假,叫他回去好好準備一下。

     於是在收了聖旨之後沒多久,江遲秋就回到了家中開始準備去饒谷郡的東西。

     而在江遲秋離開清安院後,看著空下來的位置,卓鬱參的心中竟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幾年的時間下來,他已經習慣了江遲秋的陪伴……

     現在江遲秋終於要離開清安院,離開卓鬱參的身邊了。

     國師的葬禮還沒有結束,江遲秋只在家裡稍稍準備了一下,便帶著糧草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京城。

     江遲秋好歹也是一個文官,他是乘著馬車離開寶繁城的。

     好巧不巧的是,乘車離開饒谷郡去往饒谷郡的路上,正好路過了諸鳳觀。

     若是放在往常,按照穆朝的習慣,前去賑災的大臣應該去諸鳳觀內拜一下才行。但是最近正值前任國師的葬禮期間,這一項活動也被取消了。

     在路過諸鳳觀的時候,江遲秋就像兒時那樣,忍不住拉開簾子向外看了一眼。

     他看到整個諸鳳觀上掛滿了白幡,此時正隨著風一道微微的擺動。

     江遲秋歎了一口氣,又將簾子拉了回來。

     而同樣在此時,明晝知也走出了他師父的靈堂,站在諸鳳觀的該高台上向下看去。

     “這是什麽?”男人看到了那一隊長長的車馬。

     站在他身邊的人先是行了一禮,接著便對明晝知說:“國師大人,這是前往饒谷郡賑災的隊伍。”說完這句話後,他稍稍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是江遲秋公子帶隊的。”

     “江遲秋?”明晝知皺眉問道,“怎麽會是他?”

     明晝知最近一直忙著師父的後事,他已經很久沒有睡覺以及關心其它事情了。

     見明晝知似乎不知道這件事,他身邊的人也迅速將皇帝的決定說了一遍。

     明晝知一開始沒有說話,沉默一會後他忽然從自己的袖中拿出了一枚玉佩,“你去追上隊伍,把這個給江遲秋。”

     “是,國師大人。”

     那人趕緊將玉佩接來,然後飛快向著山下而去。

     只是在拿到這玉佩的時候,他也不由疑惑了一下:國師為何會有這種滿是雜質,品相一般的玉佩呢?

     ——就像眾人知道的那樣,明晝知是前任國師撿來的一個棄嬰。

     而眾人不知道的是,這一枚玉佩就是當初明晝知父母給他留下的唯一東西。

     “江大人!”離開諸鳳觀一會後,一人快馬加鞭等趕上了江遲秋的馬車。

     聽到外面的聲音,江遲秋趕緊掀開簾子去看。

     江遲秋不認識馬車外的人究竟是誰,但對他也有一點印象——這人是諸鳳觀的人。

     “有何事?”江遲秋趕緊問道,順便也叫車隊暫時停了一下。

     那人從馬背上翻下,向江遲秋行了一禮後說:“這是國師大人叫我給您的。”

     “國師大人……”聽到這四個字江遲秋還有些不適應。

     不過在反應來他說的人就是明晝知後,江遲秋還是趕緊將對方手中的東西接了過來。

     “好,替我向明晝……不,國師大人道謝。”江遲秋下意識說道。

     “是,江大人。”

     運送賑災糧草的隊伍不能停太長時間,說完這句話後,隊伍就再一次向前而去。

     而等將車簾拉上後,江遲秋這才把明晝知給自己的玉佩小心翼翼托在手中看了起來。

     剛才著急著離開江遲秋並隻將玉佩看了一眼,但是現在稍稍觀察它一下,江遲秋就認出了這東西來。

     多年前明晝知曾給江遲秋說,這是他父母給他留下的唯一東西。

     想起這是什麽後,江遲秋不由被嚇了一跳。他沒有想到,明晝知竟然會將這麽貴重的東西送給自己。

     江遲秋不由轉身再次打開車簾向後看了一眼,只可惜現在隊伍已經行進到了山中,諸鳳觀早已經被樹木遮掩看不清楚了。

     車內的少年稍稍沉默了一下,接著將自己一直帶著的玉佩從衣領中拿出,鄭重的換上了明晝知送的這一塊。

     從寶繁城到饒谷郡,快馬加鞭需要大約兩日。

     運輸糧草的的隊伍雖然一刻也沒有停,可是到饒谷郡的時候,已經是三天之後了。

     江遲秋看到盡管遠離京城,可是饒谷郡依舊掛滿了白幡,正在紀念剛剛仙逝的國師。

     早在幾日之前,江憲聞就已經收到了消息,他知道這一次來饒谷郡中送糧食的人就是自己的弟弟江遲秋。

     因此當寶繁城來的車馬行駛到城下的時候,江憲聞就騎著駿馬從城中出來迎接江遲秋了。

     他們差不多已經有六年時間沒見。

     看到江憲聞的那一刻,江遲秋既感到熟悉又感到陌生。

     六年的時間已經將江憲聞當年那種銳氣消磨,他不再是江遲秋記憶中春風得意的少年將軍,而是一個沉穩的守城者了。

     江憲聞黑了不少,面頰上也多了一些皺紋。看到他的那一刻,江遲秋竟然不由得鼻酸了一下。

     “遲秋!”江憲聞飛身下馬,並將兩隻手搭在了江遲秋的肩膀上,沉默著注視了江遲秋一會後,江憲聞終於滿是欣慰的說,“你長大了……”

     江憲聞少年時是一個很喜歡開玩笑的人,因此在來的路上,江遲秋還想著自己一會見到江憲聞的時候,要叫對方官名看看他的反應。

     但是在看到江憲聞的這一刻,江遲秋還是忍不住直接叫了他一聲“哥哥……”

     “誒!”江憲聞上前抱了一下江遲秋,接著他忽然歎了一口氣,攬著江遲秋的肩膀向著城內走去。

     見到江憲聞的喜悅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走到成城內之後,入目就是一片片躺在地上衣不蔽體的饑民。

     “這是……”江遲秋下意識的的問道。

     江憲聞目光複雜的看了他們一眼,最後對江遲秋說:“是快要餓死的人。”

     餓死,江遲秋一直覺得這個詞語離自己很是遙遠,他沒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會見到這麽多的即將餓死的人。

     “這一次我從京城中帶了糧食來,他們吃了之後應該不會餓死了吧?”江遲秋趕緊對江憲聞說。

     沒想到男人搖了搖頭道:“沒用的,現在吃東西已經救不了他們了。賑災糧還是發給那些能活下去的人吧。”

     江憲聞的語氣很是沉重,和江遲秋印象中的哥哥一點也不像。

     這六年的饒谷郡生活,著實改變了江憲聞很多很多……

     兩個人就這樣一路沉默的走過長街,最後到了江憲聞的府中。

     江憲聞已經在這裡成家立業,之前聽聞江遲秋要來,他的嫂嫂還有侄子侄女已經在這裡等了多時。

     一進江憲聞家家門,江遲秋還沒有來得及和嫂子打招呼,便看到兩個小小的身影向自己撞了過來。

     見狀江遲秋被嚇了一跳,他趕緊蹲下身將他們摟進了懷中。

     此時江遲秋的身後傳來了江憲聞久違的笑聲,男人說:“遲秋這是你的侄子和侄女,一個兩歲一個三歲。”

     江遲秋還沒有抱過小孩,而這兩個熱情過分的小團子在衝進江遲秋的懷抱後,便好奇的看起了他來。

     “在我的印象中啊,你和荷夏也不過是這麽大而已。”江憲聞感歎道。

     江遲秋笑了一下慢慢地站了起來說:“你說的好像自己比我大一輩似的。”

     江憲聞聳了聳肩:“也差不多吧……”

     回到家裡之後,江憲聞的神情又逐漸貼近了江遲秋記憶中對方的樣子。

     而江憲聞現在的話,則叫江遲秋不由想到了當年他將自己扔到雪原時候的場景……後來還是明晝知給了江遲秋一件披風才沒有將他凍出個好歹來。

     回憶到這裡,江遲秋忽然又想起了明晝知來。

     江遲秋下意識的摸了一下玉佩——也不知道當了國師的明晝知,現在過得到底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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