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不僅有聲音畫面,旁邊還附了一則公告。
進行直播的網絡地址是經過加密的,公告上用鮮紅的字體標明了一旦他們察覺有人對他們的地址進行解析,就會中斷直播。至於中斷直播後法安的下場,那是所有人都可以預料的。
光屏上除了法安的直播畫面還有幾個小時之前來自弗蘭多的一則消息,詢問她直播完成之後要如何處置法安。
需要看情況。貴妃想:如果這次直播產生的效果足夠出色,昔日的帝國明星受到精神和身體上的雙重踐踏,變得一蹶不振。那麽留下他會更好。
他的存在會時刻提醒著全帝國的Omega,無論身份地位,只要頂著這個性別一天,身上就背負著可能遭遇任何意外的恐慌的枷鎖。
要追求真正的平等的話……Omega天生的不平等便要從制度上尋求彌補,他們應該得到更多更多、多於其他任何性別的足夠保障自己安全的權力。
貴妃抬起手指,不緊不慢地回復著弗蘭多消息。期間光屏上直播的聲音不斷傳出,與實驗室相鄰的那面牆壁響起爆炸的巨聲,伴隨著轟然倒塌的合金牆壁和整個實驗室的一陣顫動,貴妃敲下了最後一個字。
然後她轉身,面對以沃爾多陛下和皇后帶頭,安德烈率領的一支軍隊。
“如果只是為了逮捕我的話……”貴妃對著他們微微笑起來,“這陣仗未免太隆重了。”
皇后強作平靜的臉在真正看見她身後光屏投影上的直播畫面和聊天記錄後徹底崩潰了,她幾乎顫抖起來,甚至於沃爾多陛下之前先一步發話。
“是你讓人帶走了法安……雷克斯的事情也是你做的?”
這位母親臉上露出心碎的表情,“諾德丁,我們是一個家族出身的姐妹,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姐姐,我和你是不一樣的。”
貴妃淡然地回答她,又轉向了沃爾多皇帝。她以一種近乎是感歎的嘲諷語調道,“陛下,您竟敢帶她一起來見我?”
這個“她”無疑指的就是皇后,沃爾多皇帝沉默片刻,緩緩地說。
“我沒想到你會恨。”
皇后一怔,側頭看向陛下堅如磐石的冷硬的臉。他此刻似乎驟然老了許多,沒有回應心愛之人的眼神,只是用乾啞的嗓音對著貴妃道。
“我快死了,諾德丁。你收手吧。”
“我當然知道你快死了。”貴妃輕聲說,“這本來就是我做的。”
這次連沃爾多陛下眼中都流露出一絲震驚。
“是你……”
“你讓我收手。”
貴妃笑著搖搖頭,“你死了根本無所謂,你不知道我現在想要的是什麽。”
“姐姐,我告訴你吧。”她轉向皇后,以一貫溫柔的姿態道,“我做這一切的初衷和理由。”
旁邊的皇帝帶著最後一絲疑惑被解除的恍然,無言地閉了閉雙眼。皇后和熟悉又陌生的堂妹對視,一顆心莫名的輕輕顫動起來。
——在很久很久以前。
那時候的幾大貴族中有個名為希諾克的家族,現今已從權力主流隱退幕後。這個家族人才精英輩出,掌握著帝國最核心的生物技術:皇家實驗室。
由於天生的細膩和耐心,在家族的培養和層層選拔中最終進入這個帝國金字塔頂端實驗室的多為Omega,希諾克家族依靠技術而榮,在這樣的環境下家族裡的Omega孩子們享受的待遇更甚Alpha。
當年沃爾多皇帝還是太子,而希諾克家族有一對頂頂有名的堂姐妹。
姐姐叫范亞,妹妹叫諾德丁。
她們擁有令人驚豔的美貌,又是不同的風格,並肩走在一起的時候簡直是世間的一道美景。
而不僅是相貌風格不同,她們的性格也大不一樣。妹妹溫柔體貼,在醫學與生物學上有極高的學習天賦;姐姐瀟灑活潑,熱衷學習軍事知識,甚至想過從軍。
但她們的關系融洽,在家族中最為要好,無話不談。
沃爾多仍是太子時難免卷入繼承人之爭,一天他遭其他皇子暗殺乘坐的飛艦墜毀,硬撐著逃出飛艦後走入一片山林,隨後就失去了意識。
這片山林正是諾德丁的藥林。
年輕聰慧的Omega圈了一片地做生物圈實驗,想看看一些珍貴的藥材是否能實現共存。當她又一次前來記錄藥材的生長情況,卻意外撿到了帝國未來的皇帝陛下。
她本應該先把這件事報告給家族,但在發現這個英俊的Alpha身上還混合了好幾種罕見的毒素之後心裡一動,把他搬運回自己在山林裡的小屋為他解毒。
諾德丁的天賦讓她極為順利找到了消解沃爾多身上毒素的方法,她大部分時間花在這個小屋裡,有時候會回家族取藥並就遇到的困難詢問自己的老師。在她的照顧和治療下,沃爾多從昏迷中清醒,在他遠離死亡線的過程中,因為藥性而在最初一段不短的時間裡雙目暫時性失明。
他被一個善良的Omega救回了命,又在長時間的黑暗中隻依賴對方溫柔的嗓音排除孤寂。於是在一天,他自然而然地對這位不曾見面的Omega許諾,說:你救了我的命,我會娶你。你願意嗎?
長久的陪伴中萌生情愫的不僅是太子一個,尚且年輕的諾德丁當時沒有回話,卻在沃爾多看不見的地方紅了臉,輕輕地點了點頭。
後來諾德丁要去參與皇家實驗室預備院的選拔考試,通過了就能成為實驗室裡眾多教授的研究助手。諾德丁不得不離開小屋,備考之前她找到自己的姐姐,細致地告訴她如何用藥,拜托她照顧一下那位木屋之中的Alpha。
或許……還是她的未婚夫。
諾德丁在心裡不好意思地想,沒有說出口。
她真是極有天賦的,輕松地完成了連續十天、令其他人心煩意亂的高強度考試,算上考前的準備時間,她已經有半個月沒有見到沃爾多了。
年輕的Omega萌生了思念,快樂地回到自己的木屋,卻在門口目睹了她的心上人和姐姐接吻。
她看見沃爾多用手溫柔地幫范亞順理頰邊的頭髮,看見他富有神采的眼睛,知道對方應該是在她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恢復了視力。
是不是認錯人,把姐姐當成自己了呢?諾德丁替他們關好了木屋的門,悄悄安慰自己。
但她知道不是的。
范亞會告訴他,她是替人來照顧他的。即使范亞沒有說,她們的聲音也完全不同。
那到底是為什麽呢?
諾德丁和范亞說她還需要忙一段時間,請她繼續幫忙照顧沃爾多。她看見姐姐高興地應承下來,然後在每天對方出發去木屋時跟在後面。
她在不隔音的木屋外聽他們討論理想和抱負,談軍事,談理念。談一些在她的領域之外,她無法觸及也不能理解的東西。
她聽他們親昵,接吻的聲音,聽到沃爾多對范亞說“你就是我的靈魂伴侶”,明白那是對方心底的聲音。
諾德丁想起在沃爾多看不見時,總是她在說,Alpha只是靜靜聽著,時而點頭微笑。她終於明白了,原來那場求婚只是一場因為依賴而產生的意外啊,現在木屋裡的氣氛才是真正的愛情。
後來諾德丁回到了木屋,一無所知的范亞也總是會一起跟過來,太子殿下痊愈回到了皇宮,處死了給他下毒進行暗殺的凶手。
再接著,沃爾多實現了自己的諾言,迎娶他的救命恩人——范亞。
太子說出的承諾是不可反悔的,但他一睜眼看見的分明是范亞,於是就有了認錯人的借口。他在知道全部真相的諾德丁面前為了愛情扮演一個認錯人的傻子,諾德丁看著眼前的一對愛侶,沒有揭穿這個漏洞百出的謊言。
作為兩個人都心知肚明的補償,太子在當上皇帝,范亞榮升皇后的那一天第一時間破格將還沒有多少資歷的諾德丁從預備院直接提拔到皇家實驗室,開放只有老教授才能享受的實驗權限。
他給她理想,作為她成全自己愛情的回報。
如果事情隻發展到這裡,也許現今的皇帝對諾德丁只能算是有愧,從失戀中走出的Omega會投身理想,成為自己領域內的一代巨擘。
但皇帝和皇后恩愛,一年後便誕下一子,取名雷克斯。
這位備受期待和寵愛的皇子出人意料的體弱多病,即使在重重保護和照顧之下,一場感冒引起的低燒也能要了他的命。
皇帝命禦醫診斷,得知這個孩子的命運幾乎等於早夭。范亞心如刀絞,時常垂淚。既痛心於愛人又痛惜親子的皇帝組建醫生團下了死命令要一個讓雷克斯身體健康好好成人的方案,得到的結果是大皇子需要用具有血緣關系的兄弟的臍帶血重建身體的活性細胞,由於是在母體虧空,如果同時具有母族血親,那就更好。
母族,希諾克家族,同范亞有親緣關系又唯一適齡的Omega,只有諾德丁一個。
皇帝在皇后不知情的情況下找到了他曾經許諾過婚約的人,問她願不願意成為貴妃。
當時已經和助手開啟一段新戀情的諾德丁意外地睜大了眼睛,笑著說,“這些都過去了,可不要讓姐姐聽見。”
皇帝陛下當時未再說什麽,過了幾日,諾德丁的戀人被從預備院調走——前往前線做一名軍醫。
同時,沃爾多皇帝再次找到她,闡明了雷克斯所需的一切,向她求救。
他是你調走的嗎?諾德丁先問。
皇帝沉默。
姐姐同意嗎?她又問。
范亞不知道,皇帝回答。
諾德丁當時將皇帝請了出去,一個人關在房間裡一天,後來她再度和皇帝碰面。頂著一雙紅腫的眼睛,輕聲細語地說。
“只能有一次,你不能標記我。”
她道,“一次之後,無論我是否懷孕,都不能再有下一次。你還要把他從前線調回研究院。”
皇帝同意了。
沒有任何鋪墊,沒有愛,沒有溫存,他們在當日便進行了這個交易。
Omega是最容易受孕的性別,即使不進行標記徹底結合後的受孕率也非常高。
但也許是這場情.事實在太過冰冷,諾德丁的身體無法打開,又或者是上天在悄悄眷顧,她沒能懷孕。
等待了兩個月,沒有等來任何生理反應的諾德丁感到劫後余生般的慶幸。
然而,她同皇帝做的後半部分約定並沒有被履行。從軍隊到研究院的調任未被下發,在一次蟲潮中她的戀人死在了前線。
軍醫本來應該呆在後方最安全的地方醫治士兵,那個人卻死在了面對蟲族的第一道防線上。
諾德丁的牽掛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平了,在她得知戀人死訊後失魂落魄的那個夜晚,皇帝出現在她面前,在那個晚上,他完完全全地標記了她。
從太子到皇帝,Alpha從來不遵守諾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