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多瘋狂地用光腦搜索消息。他想知道這個世界的走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因為沈星極沒有逃出達尼爾號， 於是世界變得越來越糟糕。像這樣的天真的想法，從未出現在阿多的腦海中。盡管阿多從未接受過正經教育，可出生於混亂區那種地方， 生活教會了他很多道理。他知道一個世界的未來絕不可能是由某個人決定的。生活不是小說啊， 不會因為少了一位主角救世主，所有順順當當的劇情就即刻坍塌。
那麽，這個世界的走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如果阿多擁有一個正常的成長環境，擁有便捷準確的訊息獲取通道，那麽他也許能立刻分辨出兩個世界的岔路在哪裡。但阿多不是， 他對於外界的認知就來自於晨曉區成立後的新聞， 還有他最近看過的紀錄片，對於很多大事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
戴維德總統沒有連任？取代他的總統將軍費恢復到五年前的水平了？
湯姆森家族內亂？原來的世界發生過這件事嗎？
安森·湯姆森參與了新區的建設……咦？？？
阿多太熟悉安森·湯姆森這個名字了，就是因為這個瘋子，塔別人才能順利進入虛擬戰場挾持三十萬軍校生！為什麽在這個世界裡， 這個瘋子會成為一個正面人物！
當阿多發了瘋似的搜索消息時， 同行者們正在聊天。這些人都是從混亂區裡掙扎著活下來的， 對於他們來說，“活著”比什麽都重要。他們根本看不到世界的真相。
“我們不一定能到達新區吧， 萬一中途遇到……我們會被帶到中央星系去。”
“去哪都行！咱這樣的， 去了新區也是被歧視。中央星系說不定是個機會。”之前那個給阿多遞光腦的人說，“反正掠奪基因掠不到咱頭上， 誰叫咱有基因缺陷呢！”
“我前面想辦法去上面的船艙轉了一圈， 打聽到一點兒事。”又有人壓低聲音說， “塔別人佔領中央星系後， 強行要求每個人類登記自身基因信息。但如果你有錢，你可以給自己買一具克隆體，把克隆體交給塔別人， 塔別人也認，到時候被掠奪的就是克隆體。這樣就能保證自身安全了。所以只要買得起克隆體，中央星系並不危險。”
“克隆體又不貴……要真是這麽著，我更想中央星系。你們想啊，中央星系和新區未來肯定要打起來。不是我瞧不起我們人類這一方，但新區的勝算真的不大。”
……
光腦只能連通飛船內部網，阿多能查到的訊息非常有限。很快，他的頭又開始疼了。每當這股無緣由的疼痛發作時，他都恨不得衝著自己的腦袋狠狠揍上一拳，好讓自己暈過去。好不容易熬過了疼痛，底艙裡已經沒人了。同行者不知道去了哪裡。
不一會兒，有個同行者一臉興奮地從外面跑了進來。
“阿多！有位大老板要雇傭我們。他是星際商人。等飛船停靠太空港補給時，他要離開這艘飛船去換乘，他會前往中央星系。他能帶我們中央星系！”同行者說。
阿多剛熬過一陣疼痛，只能從牙縫裡虛弱地擠出幾個字眼：“塔別人……”
這位同行者應該平日裡和阿多關系不錯，他四下看了看，見底艙裡除了自己和阿多再也沒有別人，湊到阿多耳邊悄悄說：“阿多，中央星系那邊比新區安全多了。”
“為、為什麽？”
“我在混亂區的時候偷聽到過兩個大人物之間的談話，他們要販賣人口，把沒有缺陷的人類販賣到中央星系去。聽說，塔別人一直在尋找一種基因，它們稱之為命定基因，可能就是命中注定的基因的意思吧。沒有人知道什麽樣的基因是命定基因，但只要你拿出了命定基因，就可以在塔別人那裡換取任何你想要的東西。”同行者說。
同行者把聲音壓得更低了：“本來嘛，人類和塔別人之間存在生殖隔離。自從出現命定基因的概念，有些人猜測命定基因是可以打破這種生殖隔離的。通過命定基因產生的後代同時具有塔別人和人類兩個種族的特性……這意味著兩個種族在融合。”
出生於混亂區的人最明白強者為王的概念。塔別人的科技一直略高於人類，新區那邊連基礎建設都沒有完全搞定。要是兩個種族真開始融合了，“混血兒”肯定又比普通人類更具有優勢。所以等到中央星系和新區打起來時，肯定中央星系勝算更大。
“我也找那個想要雇傭我們的商人打探過消息了。”同行者繼續說，“自從中央星系被塔別人攻佔後，民間的反殖民武裝力量一直沒消停，死了很多人。但既然塔別人非常尊重命定基因的提供者……我覺得這就是老天爺給人類的一個機會。你說呢？”
阿多不知道該說什麽。如果他沒有看過那些紀錄片，他也許會和這位同行者抱有同樣的看法。為了活著，為了活下去，他們早就習慣了逆來順受。塔別人是一個強敵，但既然命定基因的出現可以讓人類和強敵和平共處，為什麽不抓住這個機會呢？
可現在的阿多不會這麽想。
既然塔別人如此重視命定基因，說明它們肯定能從中獲得極大的好處。阿多不知道這個好處是什麽，但他知道農場主也會對圈養的牛羊很好，因為這些牛羊能給他換來很多錢。在管理牛羊時，農場主有時會挑出頭牛、頭羊作為牛羊的首領，會優待它們，給它們特權，非必要時不殺害它們。但頭牛頭羊依然是農場主手裡的牲畜啊！
在狹小的底艙裡躺了幾個月，阿多翻來覆去地在心裡琢磨著兩個世界的差異。他特別相信前一世看到的紀錄片，堅定地相信紀錄片中的一切都是真的。那麽與此相對的，這個世界中的某些“真相”，只要和紀錄片的內容不一致，這些真相就是假的。
紀錄片中說，以多德·戴維德總統為首的那屆政府的基本政策是正確的，那麽在這個世界中，取代了多德·戴維德總統位置的領導人，他們就是壞的，是人類罪人。
記錄片中說，湯姆森全族謀劃多年，甚至與塔別人和星盜合作，那麽在這個世界中，湯姆森家族發生內亂，家主竟然和星盜勾結，下一代家主站出來清理門戶，最終與家主同歸於盡，湯姆森家族的大部分勢力因此順利洗白，他們這是在欺騙公眾。
紀錄片中說，安森·湯姆森是湯姆森家族的隱藏太子，他是個反人類反社會的瘋子，他罪大惡極、死不足惜，那麽在這個世界中，他是新區的奠基人，就是個陰謀。
還有命定基因的概念，紀錄片中從來沒提過命定基因，那麽在這個世界中，塔別人獲得的第一份命定基因是從哪裡來的呢？阿多手頭沒有絲毫的證據，但他卻忍不住要這樣想，會不會第一份命定基因就來自於在達尼爾號事件中受害的五千多人類？
以達尼爾號事件為起點，如果沈星極順利逃了出去，他不僅自救成功還救了剩下的五千多人類，這些人沒有被塔別人掠奪基因，於是塔別人錯過了那個命定基因。
但如果沈星極沒能逃出去，更沒能救下那五千多的人類，他們全都被塔別人掠奪了……塔別人在某個人身上發現了命定基因，命定基因於它們有莫大的好處，於是它們調整戰爭目標，利用了湯姆森家族，最終成功佔領中央星系，順利建立殖民地。
啊！說起來，紀錄片裡好像提過，湯姆森家族事先對達尼爾號事件知情，黑河是執行人。他們想用這五千多的人類來換取塔別人手中的資源……他們肯定想不到，這五千人裡可能存在一個命定基因，而就是這個命定基因葬送了中央星系的未來吧？
阿多拒絕了同行者的引薦，沒有去見那位大商人。
他就守在狹小昏暗的仿佛看不到未來的底艙裡。幾個月後，飛船順利地在新區降落。這裡高喊著團結全人類的口號，所以對所有人類敞開懷抱，就算是阿多這樣從混亂區來的，也能在新區獲得一個臨時身份，還能領上一份讓人餓不死的微薄補助。
在集體安置房內，阿多看到了新區建立的紀錄片。
紀錄片中出現了一張讓阿多覺得無比熟悉的臉！是那個長官！是和他一起待在維修室內的長官！在紀錄片裡，他叫畢偉宸，是安森·湯姆森一手提拔起來的後輩。
“這些大人物啊……你們都不知道吧？聽說這位把那位囚禁了。”
記錄片中，畢偉宸有一張格外正直的面孔。但有人卻對他的正直嗤之以鼻。阿多聽了好一會兒，才隱隱知道他們口中的“這位”是指畢偉宸，“那位”是指安森·湯姆森。
“不會吧，這位可是那位一手提拔起來的啊，無親無故卻拿他當繼承人來培養，多大的恩情啊……說囚禁就囚禁了？嘖嘖嘖，就算是政見不合，也不應該囚禁吧？”
“話也不能這麽說，就政治立場來說，我還是偏向這位的。全民皆兵又怎麽了？新區不是伊甸園，我們不能捂著耳朵、閉上眼睛過日子。必須和塔別人不死不休！”
“那也不至於囚禁啊。其實我覺得那位有所顧慮也很正常，畢竟新區建設不易。”
“得了，吵什麽！好像你們親眼看到這位把那位囚禁了似的。不都是些毫無營養的小道消息嗎！顧好自己就行！向阿多學學，現在多學點本事，日後才能上戰場。”
……
阿多心想，安森·湯姆森肯定是個壞的，要是長官真把他囚禁了，那他就是作對了。他是能殺光湯姆森就更好了。但在接下去的日子裡，輿論越來越不利於長官。畢偉宸與安森·湯姆森決裂再不是流傳於人們口中的小道消息，而是有了公開的聲明。
阿多是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來自於混亂區的他無論如何都見不到長官的面。當他的頭疼發作得越來越頻繁，他忽然覺得這樣的苟且偷生其實一點意思都沒有。
經過精心策劃，阿多順利衝進新聞單位，衝著直播鏡頭大喊：“安森·湯姆森就是湯姆森家族的太子，太子根本沒死！他基因作假！他和黑河的洋娃娃勾結，還生下了一個孩子！他是人類的罪人！”沒有人攔得住他，他從新聞單位的高樓上一躍而下。
阿多死了。
公眾起先並不相信阿多的話，甚至還覺得這是畢偉宸給安森潑的髒水。但是安森的基因確實作假了，如果他把基因更新為真實基因，那麽他和畢偉宸的父子關系就會暴露。在星際時代，檢測基因還不容易嗎？公眾那邊好糊弄，可無法糊弄畢偉宸。
安森再次對畢偉宸產生殺意。
他們終於又走到了這一步。最後死掉的人是安森，他虛假的王座在畢偉宸的手裡徹底坍塌。有些真相被公布，有些真相被徹底掩埋。但這個世界的未來走向到底是怎樣的，新區會崛起嗎，能收復中央星系嗎，能消滅塔別人嗎？阿多已經看不到了。
阿多醒來時，才知道自己無緣無故地昏迷了三天。
長官關心地問：“現在覺得怎麽樣？”可能是因為阿多那份對機械的熱愛、對沈星極的崇拜打動了他，在阿多昏迷時，他讓醫生檢查了阿多的身體，自掏腰包為他配了基因藥物。這種藥物是專門針對阿多的基因定製的，對其他人無效，所以成本很高。
“我沒事了……我做了噩夢。”阿多說。
“難怪你昏迷時都在流淚，怎麽都擦不完。”
阿多猶豫了一下，他能察覺到這位長官毫無惡意，是一個全然正直的人。於是他放任自己問了一個稍顯冒犯的問題：“長官，我還不知道您的名字，您是姓畢嗎？”
長官愣住了。他用探究的眼神打量著阿多：“我叫湯米。你為什麽會這麽問？”
“我做了一個非常可怕的夢……中央星系淪陷了……沈上校！沈上校沒能從達尼爾號上逃出去……太可怕了……”阿多顛來倒去地說著他的噩夢，好了好久以後才意識到自己還沒有回答長官的問題，“您成為了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我還努力記過您的生平事跡，畢業於……好像是上華大學？對，是上華大學，師從羅、羅維克……”
長官起先非常震驚。但他慢慢意識到了什麽，引導著阿多說出了那個夢境。在“夢境”中，因為阿多的消息來源非常有限，所以他此時提供的信息對於現在這個時空來說都已經沒什麽用了。他只是把那些可能會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給了長官。
那真的太可怕了，在另一條可能存在的時間線中央星系淪陷，三分之一的人類戰死，三分之一的人類被圈養……在那條時間線上，沈星極沒能逃出達尼爾號。
“別怕，可能是因為你最近看過的紀錄片太多，腦神經太過興奮，你的潛意識截取了紀錄片片段才讓你做了這麽可怕的夢。”長官安慰阿多說，“你需要好好休息。”
阿多輕輕應了一聲，很快又陷入了睡夢中。這一次是真正的睡眠。
長官慢慢地走出病房。
阿多的祖輩是實驗室產物，那個反人類的科學家修改他祖輩的基因，可能是為要讓他覺醒預知異能，科學家毫無疑問是失敗了。但這份被微調過的基因一代代傳下來，讓阿多身患頑疾，從他過去的經歷來看又確實能幫他規避危險。這算是預知嗎？
那麽阿多看到的那個“未來”是不是真的有可能存在？長官隻覺得胸腔裡的心臟已經縮成了一小團，疼得他喘不過氣來。幾天后，他給摯友寫了一封沒有寄出去的信：
晨曉集團軍的犧牲率不低。是的，我知道。但我有必須駐守於前線的理由。我已經決定要將一生獻於晨曉。如果我能僥幸不死，我隻盼能親眼見證塔別人的末日。
————————
三十年後，人類在邊緣星系炸毀最後一艘塔別戰艦，塔別人這個種族徹底走向滅亡，標志著人類迎來對外戰爭的全面勝利。英靈安息，星空璀璨，人類意志永存。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