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華大學， 畢偉宸再次報名了資格賽。

　第二次參加資格賽，畢偉宸的目標是比上次走得更遠。導師很支持他這麽做。在羅教授看來，畢偉宸的優點和缺點都很明顯， 優點就是他能靜得下心學習、沉得下心做事， 缺點就是科研思維不夠開闊。當然， 這個思維不夠開闊是針對已經位於金字塔頂端的那一小撮學生來說的。教授相信，只要多看看多歷練， 思維是可以培養的。

　畢偉宸拎著一個能自動跟隨的懸浮書包，朝圖書館走去。樓裡有專門的教室， 內置虛擬介入艙， 刷學生卡就能免費使用了。畢偉宸家境一般， 加上羅教授實驗室裡的那台介入艙常年空著，基本上都是他在用，他便一直沒有購買私人介入艙。等回到寢室裡，南盛在大一時就買好了介入艙，他一直很大方，什麽都願意和畢偉宸共用。

　畢偉宸覺得在大學裡遇到的最幸運的兩件事就是認識了羅教授和南盛。

　今天也是巧了， 畢偉宸最近遇到一個難題， 走路時還在思考這個問題， 忽然就冒出了一些新的實驗思路， 於是就近跑到了圖書館。他想先利用介入艙在虛擬世界中模擬一下實驗效果。要是證明了新思路是可行的， 他再跑去實驗室裡進行真實操作。

　當畢偉宸刷卡躺進介入艙時，他忽然又想到沈星極了。

　對於普通人來說， 他們在虛擬世界交友、逛街、享用美食， 現有的虛擬程度完全夠用。甚至法律上還有明文規定，只有單一休閑娛樂功能的模擬艙，虛擬程度不能超過93%， 這是為了防止有人混淆虛擬世界和現實世界的那條線。但對於搞科研的人來說，他們會在虛擬世界進行模擬實驗，於是對虛擬程度的要求就非常非常高了。

　雖然現在的虛擬模擬程度已經能以假亂真，但只要人機轉化達不到百分之百，虛擬世界就永遠不會和現實一模一樣。也就是說，沈星極提出的那個機械預判新模型不僅能被應用於戰鬥機甲，還能被用在各種類型的模擬艙上。而如果這些專用於模擬實驗的介入艙升級了，他們在虛擬世界中模擬實驗進程時就能得到更精確的結果了。

　如果沈星極不放棄專利，每年光從成千上萬個模擬艙研發團隊那裡，就能收到巨額的專利使用費。這些錢是他應得的，在道德上，他沒有任何可供人指摘的地方。

　但沈星極卻徹底放棄了專利。

　他犧牲自己的利益，大大降低了別人的研發成本。模擬艙也好，機甲也好。超高模擬度的介入艙被用於科研，最頂尖的機甲被用於戰場。這都是對全人類有益的。

　這些念頭在畢偉宸的腦海中閃過，短暫的驗證時間過去後，他正式獲得了虛擬實驗室準入權限，便把雜念壓了下去。等到他脫離虛擬世界時已經是幾小時之後了。

　虛擬實驗很消耗腦力，畢偉宸有些低血糖的症狀。

　他坐在模擬室外面的拐角處，吸了一根隨身攜帶的營養劑。正打算離開時，又聽到了自己的名字。畢偉宸朝聲音的來源望過去，看到了兩個人，其中一個人似乎是他們專業的第二名。第一名自然就是畢偉宸了。另一個人應該是這個第二名的朋友。

　“……他又報名參加資格賽了，我在官網看到的。”

　“畢偉宸還是很強的，專業第一名啊！這次沈星極應該不會參賽，就能顯出他來了。”第二名嘴裡說著畢偉宸很強的話，但聽著總覺得不是那麽回事，語氣怪怪的。

　“沈星極簡直就不是人。咱們和沈星極肯定是沒法比的。”朋友說，“但畢偉宸憑什麽？你當初要是運氣好點，被羅教授收為了關門弟子，你肯定也是專業第一啊。”

　“運氣好也是一種本事，比不得的。”第二名說。

　“搞不懂，你說羅教授到底看上了他什麽？”

　……

　話題又順著對畢偉宸極不友好的方向一路進行下去了。以前遇到這種情況時，畢偉宸都會悄悄避開。一方面是因為他向來不是那種能和別人發生正面衝突的性格。另一方面是因為他心虛，至少在被羅教授收為關門弟子這件事上，他確實是撿了沈星極的漏，如果當初沈星極和他一起順利入學，羅教授的關門弟子只會是沈星極一人。又如果他能和沈星極一樣優秀，甚至比沈星極更優秀，這種心虛會隨著時間的逝去慢慢消失，但事實就是明明他已經在努力追趕沈星極了，卻還是被沈星極遠遠甩開了。

　但畢偉宸這次不打算繼續忍下去。大約是類似的話聽多了，有道是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他從角落裡站出來，迎著第二名和他朋友的方向走過去：“如果你們真心覺得自己如此優秀，可以去教授們面前自薦，看他們會不會收下你們。”

　畢偉宸打量第二名說：“我再不濟，除了入學成績排在沈星極之後，此後始終保持著專業第一的成績，在去年的資格賽中還以大二生的身份走到了第四輪。同級生裡面，只有沈星極可以說我能力不濟。你們……作為我的手下敗將，你們沒有資格。”

　說完這話，畢偉宸揚長而去。

　說不定在第二名和他朋友的眼中，他的背影很有幾分“小人得志”。但管他呢！

　反正我爽了。畢偉宸在心裡對自己說。

　他是一個可以用“漂亮”這種詞語來形容的男生。用南盛的話來說，第一眼見到畢偉宸時，他還以為畢偉宸會是星網小說裡描寫的那種能夠顛倒眾生的禍水一樣的人，結果和畢偉宸相處不了一個小時，他就發現畢偉宸的真實性格真是……光明偉岸啊。

　而此時畢偉宸露出一個舒暢的笑容，竟然真有了幾分“禍水”的味道。

　回到寢室時，南盛正在打遊戲，回頭看見畢偉宸這副樣子，直接“臥槽”了一聲。畢偉宸對他分享了剛剛的經歷，最後說：“從小我奶奶就教我，要做一個正直的人，面對惡言不用懟回去，要用實力證明自己。但我現在覺得，偶爾做做小人挺好的。”

　“對付小人哪需要那麽正直？他們配嗎？！該懟就要懟啊！”南盛說。

　“是啊！真TMD爽！”

　南盛愣了一下：“宸宸，這是不是你第一次爆粗口說髒話？”不等畢偉宸的回答，南盛就大笑著說：“哈哈哈，這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偶爾爆粗口有益身心健康！”

　畢偉宸自幼父母雙亡，和奶奶相依為命。他之所以會養成南盛口中那種“光明偉岸”的性格，自然是因為受到了奶奶的影響。奶奶希望他成為一個正人君子，恨不得是能寫進歷史課本被人瞻仰的那種。包括畢偉宸的坐姿和站姿等，都是自小被奶奶教出來的。

　好處是顯而易見的，雖然畢偉宸來自偏遠星球，但舉手投足間不見小家子氣。壞處自然也有，南盛從前就覺得畢偉宸太“聖人”了，不管遇到什麽事都先難為自己。

　咱們身為普通人，還是當普通人就好啦，嬉笑怒罵皆隨本心。

　太陽花太空港，第四指揮官貝宏的府邸，神秘人再一次不請自來。

　斯萊瑟戴著面具，壓低了聲線，用含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語氣說：“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我已經有所耳聞了。如果陛下和太子需要你站隊，你就向太子獻上忠誠。”

　貝宏心裡一跳。陛下和太子不和，這事才剛剛出現苗頭，神秘人竟然知道了！

　人們常常會畏懼於未知。貝宏不知道斯萊瑟的來歷，也不知道斯萊瑟的消息來源，只能根據現有的信息去憑空想象。他越覺得斯萊瑟神秘莫測，就越忌憚這個人。

　湯姆森家族的內亂分明就是斯萊瑟親手製造出來的。然而，他此時卻懶洋洋地說：“幼獅貪圖老獅獨尊的地位，老獅眼紅於幼獅的青春活力，因為那正是它日漸失去的。太子之位坐久了，要麽乾掉皇帝成為真正的掌權者，要麽被皇帝乾掉成為皇帝證明自己依舊雄壯的祭品。真是無趣的戲碼啊。翻開史書，這樣的例子有一大把。”

　是，史書上這樣的例子數不勝數。

　正是因為這樣的例子數不勝數，所以盡管湯姆森家族至今沒能真正確定那批金屬砬的來源，卻沒有人懷疑這批金屬砬是外人故意放進實驗室的。一來，中央星系的母雲石礦和金屬砬的流通都是登記在案的；二來，爆炸的研究所足夠隱秘，連走私案都沒查到研究所頭上。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這些金屬砬肯定是家族內部人偷偷藏的。

　與其猜測這是外人做的，肯定還是太子和陛下互相鬥法更可信啊！

　太子知道自己沒做，但這個家族裡肯定有人做了！他覺得心寒，大業未成，陛下就急著排除異己了？陛下同樣知道自己沒做。大業未成，太子就忙著奪權篡位了？

　而在陛下之下，在太子之下，還有別的野心者正等著做鷸蚌相爭裡的漁夫。

　人心是很微妙的。它已經不齊了。

　“做好我吩咐的事。”斯萊瑟說。

　貝宏順從地低著頭，眼中閃過晦澀的光芒。

　————————

　貝宏用高度加密的緊急頻道聯系了陛下。

　“……事情就是這樣的了。他讓我向太子獻上忠誠。”貝宏說。

　“照著他說的做。”陛下說。神秘人？與其相信中央星系忽然多了一派熟知湯姆森家族隱秘的神秘勢力，陛下更相信這個神秘人是太子安排的。太子早就有反心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