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是這些自恃甚高的皇親貴胄, 也想不到還能用吃食“作畫”。還不是普通的畫,而是《千裡江山圖》!
用食物拚出來的畫,說不上多精細, 貴在這份巧思。
司南拍了拍手,宮人們依照事先排列好的隊形, 半蹲著, 將食盆舉至頭頂,一份份“卷軸”拚接起來, 組成整幅畫卷。
離遠些看,儼然是一幅絕妙的山水圖景!
眾人皆是驚歎。
趙禎撐著龍椅,顯然很滿意。
司南特意解釋:“這幅畫並非小子所作,是聽一位雲遊的僧人說的, 具體畫作沒有見過, 隻知作畫之人名為王希孟。”
其實, 《千裡江山圖》作於宋徽宗時期, 這時候還沒出現。司南猶豫過, 要不要用別的,後來實在沒舍得。
他太喜歡這幅畫了, 喜歡它的配色, 也喜歡其中飽含的情懷。初三暑假, 他在自家火鍋店打工, 賺來的第一筆錢就買了一幅《千裡江山圖》的拚圖。
那幅拚圖陪伴了他的整個高中時期, 壓力大的時候、不開心的時候都會拿出來拚一拚, 總共拚了不下上百回, 每一寸畫面都記在了腦子裡。
對於在場之人來說,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份巧思讓官家、讓在場的所有宋人長了臉。
諸位朝廷肱骨瞧著司南的眼神頓時不一樣了——這氣度,可不是區區一個“小男寵”能有的!
夏國來使陰陽怪氣:“小小年紀, 口氣不小,這圖真有一千裡?牛皮都要吹破了!”
司南挑挑眉,看向趙禎。
趙禎隱晦地點了點頭。
司南的口才他早就聽說過,相當放心。
司南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回:“想來貴使沒有聽過‘神韻’之說,也不懂‘誇張’修辭,沒關系,小子不會跟您計較,畢竟夏國文字剛剛推行二十年——哦,抱歉,確切說是十九年——不像中原文化這般博大精深。”
夏國使臣面紅耳赤。
西夏自元昊稱帝方才創夏字、建蕃學。蕃學中所教授的,依舊是用西夏文字翻譯的《孝經》、《爾雅》等儒學經典。
所謂先撩者賤,還撩不過人家,就是又賤又蠢。
別國使臣皆是暗笑。
司南侃侃而談:“之所以稱‘千裡江山圖’,並非這幅畫有一千裡,而是作畫之人心中存著國朝的壯美山河、千裡風光。實際上,別說一千裡畫卷,縱然是一萬裡、十萬裡,也不及國朝江山的萬分之一。”
“說得好!小小少年便有這等才思、這般情懷,實乃國朝大幸!”歐陽修一拍桌子,開懷大笑。
其余諸官紛紛點頭。
再次肯定,男寵之說,多為無稽之談。
說了半晌話,菜還溫著。
眾人不舍地看了好半晌,才狠狠心下了筷子。
吃的時候依舊帶著十足的小心,實在不忍心破壞這等美景。
最從容的反而是司家的幾個崽子。
這些時日,司南天天在這裡試驗,成功的、失敗的,最後都進了孩子們的肚子裡。
所以,他們一點都不驚奇,還有心思竊竊私語——
“我這份是‘亭子’,我上次就吃到‘亭子’了。”
“我的是‘大河菌子湯’!好鮮好鮮!”
“師父哥有飯吃嗎?”
“應該沒有吧,待會兒還要安排表演。”
“我這份還沒動,給師父哥留著吧!”
“那我的分你一半。”
“我也分給你一半。”
孩子們懂事地分起了菜。
高滔滔不由笑道:“你們安心吃,不用擔心南哥兒,他人就在禦廚,想吃什麽沒有?”
對哦……
孩子們眨眨眼,衝著高滔滔憨憨地笑起來。
高滔滔心下一軟,把專門為宗親命婦準備的甜果子端給他們。
小崽作為代表,奶聲奶氣地道謝。
高滔滔溫聲道:“好孩子。”
心下不由想著,這樣一個乖巧可愛的小娃娃,若能給自家大郎做伴讀,想來是不錯的。
以往宮宴,君臣續話的時間遠遠多於吃飯,這次卻不然。
眾人吃完“山川”,又想吃“河流”,邊吃邊猜測是用什麽做的,還興致勃勃地跟旁邊的人討論。
這邊,趙禎剛吃完“千”字,發現是芋頭,又去吃“裡”,居然不再是芋頭了,而是香軟的白蘿卜,開心得像個尋寶的孩子。
還委婉地向皇后顯擺:“我瞧著你那份都是綠油油的‘山頭’,要不要我夾幾片‘屋頂’給你?”
“官家的好意妾心領了,妾不吃肉。”皇后沒好氣地說。
趙禎笑呵呵:“司小娃當真細致,連這個都注意到了。”
是啊,一個外邊來的小廚子都知道她不吃肉,同床共枕的官家卻不知。
皇后很憋屈,想找茬。
趙禎機智地轉移話題:“時間快到了吧?該表演了。”
司南接到他的暗示,衝殿外打了個手勢。
一聲鑼響,震驚四座。
皇后滿肚子的牢騷頓時哽在喉嚨。
就……很憋屈。
眾人的注意力終於從食案上拔出來,看向殿中央。
開宴前已有數名宮人布置好了場地,圍著簾幔,隔著屏風,瞧著倒是挺神秘。
眾人其實並沒有多期待,左右不過鶯歌燕舞,區別只是今年舞娘的腰或許比去年更細——
欸?
這是啥?
帷幔撤去,殿中沒有舞娘,只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圍欄、木樁和人工搭建的斜坡。
正疑惑,就聽見一陣清脆的鈴聲,殿外衝進來一個英姿勃勃的少年郎。
少年騎著一輛塗著彩漆的自行車,轉彎、跳躍、過障礙、翻跟頭……各種高難度動作輪著來,就像那車子長在他身上似的。
第一位少年的表演還沒結束,緊接著又來了一個,動作難度更大,也更加精彩。
眾人幾次想要叫好,又生生忍住。
趙禎沒忍,笑眯眯地叫了聲好。
騎車的少年吱的一聲停在原地,雙手離把,前輪凌空,就這樣連人帶車一並朝官家見了禮。
眾臣實在沒忍住,連聲叫好。
大遼使臣激動地站起身,“敢問官家,這是何物?怎的像匹鐵馬?”
趙禎朗聲一笑:“貴使說得貼切,這物就叫‘鐵馬’。不用喂食,不用放牧,也不會生病,還能像馬一樣馱人帶貨,只要人不累,這‘鐵馬’便不知疲倦。”
使臣豪爽一笑,“這敢情好!這物是如何生出來的?單是宋地能生,還是我大遼也能?”
這話說得巧妙,玩笑中又藏著機鋒。
趙禎沒答,故意繞了個彎子,“先看表演,看完了,貴使大可自己判斷這‘馬’能不能在貴國扎根。”
遼使抱了抱拳,欣然坐下。
司南依著場上的形勢掌控著節奏。
又是一聲鑼響,表演進入趣味環節。
再進來的便不是單人單車了,要麽雙人,要麽三人。還有一個人騎車,後面擠著數位“疊羅漢”的少年,或坐或站,擺出好玩的造型。
有人故意從車上摔下來,攤開手,做出一個誇張的表情。
眾人笑聲不斷。
殿內的氣氛達到高潮。
再往後才是重頭戲,也是官家一直捂著沒有公開的“秘密武器”——
先出來的是一排與現代自行車高度相似的單車,主框架和鏈條皆是鐵製,有的載著人,有的拉著貨。
再往後是帶鬥的三輪車,車鬥有大有小,或裝著糧食,或放著箱籠,有單人騎的,也有雙人騎的,為了表明載重量,最後一輛車裡足足撂了十大筐銅錢!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車子的車輪不是常見的木製,而是用鐵環和輻條組裝而成,車胎外面用獸皮包裹,裡面塞滿了皮毛、布料和茅草。
就算磨壞了也不怕,換起來方便,且不貴。
騎車的人沒有玩花樣,只是像正常行路一般或快或慢地騎著,拐彎、上坡、過窪地,皆不成問題。
在場之人不由嚴肅起來。
能參加宮宴的,沒一個不帶腦子的,他們敏銳地覺察出這些“鐵馬”的用途。
尤其是別國使臣,本就心癢難耐,偏偏司南還在旁邊極力推銷——
“方才官家已經說了,這‘鐵馬’不用喂,不會生病,不怕累,一用就是一輩子。”
“好用,還不貴,除了個別位置,其余部件皆能用竹、木代替,即使普通百姓也能買上一輛。”
“運糧食、送信件,趕集上店,拖家帶口,想幹什麽幹什麽。”
“哦,對了,後座綁個犁還能代替老牛耕地。還是那句話,牛要吃喝、會生病,車子不會!”
司南激情收尾:“還猶豫什麽?買它!”
夏使第一個站起來,“大夏要十、不,二十輛!”
二十輛,足夠他們拆開,琢磨出怎麽做了。
趙禎笑著擺擺手,“這車子我大宋尚且供不應求,實在沒有余力再賣與他國。”
司南拍拍自己的臉,連連告饒:“官家恕罪,小子賣火鍋賣習慣了,一時順嘴,沒收住。”
——這就是為什麽官家不安排官員解說,而是讓司南上場。
他臉皮厚呀!
他會給人挖坑啊!
這不,立馬就有人上來踩坑了。
夏使抓住他的“口誤”,一頂大帽子扣下來,“大宋貴為禮儀之邦,怎能說了不算?今日是宮宴,如此嚴肅的場合,無論是誰,無論說了什麽,都需以邦交論處。”
司南苦下臉,“我只是一個賣火鍋的……”
夏使咄咄逼人:“你現在代表的是宋國,是你們的官家。你出爾反爾,就是宋出爾反爾,就是宋帝出爾反爾!”
司南被他說得一愣一愣,弱兮兮地看向趙禎。
趙禎歎了口氣,試圖打圓場:“貴使何必為難他一個小家夥……當真想買這‘鐵馬”?”
夏使執了執手,一副非買不可的架勢。
司南小聲嘟囔:“這‘鐵馬’可難做了,二十輛還不夠辛苦費的,若是必須賣,至少得一百輛起步。”
夏使被他的邏輯整得無語,權當他是個傻子,反倒更為放心,“一百輛就一百輛,只要你敢賣,我大夏就敢買!”
司南吃了一驚,“一百輛可不便宜!”
夏使被他的表情愉悅到,傲慢道:“盡管說來,我堂堂大夏,難不成連幾個鐵架子都買不起?”
司南戲精附體,暗搓搓給他挖坑,“不然還是別說了吧,小子以為,在座的除了大理,其余諸國都不適合買。”
大理使臣詫異地挑了挑眉,不明白司南為何這麽說。
難不成是因為剛才他勸了夏使兩句?
果然好人有好報呀!
當然了,“好人”也想買“鐵馬”。
為表厚道,就……二百輛吧!
大理有礦有藥材,確實買得起。
夏使怒了,“好大的口氣,難不成這幾輛破玩意還能值一座金山?”
司南道:“金山算不上,頂多鐵山。”
夏使冷哼:“到底多少錢,別磨磨蹭蹭,趕緊說!我若不買,是我沒藏氏無能;你若不賣,便是宋人小氣!”
這個使臣是小皇帝李諒祚的母族沒藏家族的嫡系,因著外戚勢力才得以出使大宋,回去就能加官進爵,本人衝動自大沒腦子,最受不得挑撥。
司南正是了解了這一點,才定下這個計策。
原本,把歌舞表演換成“花樣自行車表演”只是為了好玩,跟唐玄商量之後才有了如今的計策。
唐玄告訴他,官家之所以捂著自行車的設計圖,一直沒在民間推廣,其實是在秘密造車,想著多多造一些,同鄰國交換鐵礦、馬匹和藥材。
自行車的技術並不複雜,多拆幾輛就能仿製出來,說到底是一錘子買賣,能多訛、哦,不,多賺一些是一些。
司南三言兩語就給沒藏吾惱挖了個大坑。
接下來,別管他要什麽價,沒藏吾惱都得乖乖掏錢。
司南清了清嗓子:“不要金,不要銀,只要馬。成年河套馬,一輛車換三匹,一公兩母,騸過的不要。”
“啥?三匹成年馬?你不如去搶!”沒藏吾惱瞪大眼。
司南皺了皺臉,學著他方才的口氣說:“你若不買,便是沒藏氏無能……”
沒藏吾惱拍桌子,“你這價錢不合理!”
歐陽修哈哈一笑,重複他的話:“堂堂夏國,難不成連幾個鐵架子都買不起?”
包拯也跟著湊熱鬧,學著他方才的語氣說:“你現在代表的是夏國,是你們的君主。你出爾反爾,就是西夏出爾反爾,就是夏君出爾反爾。”
沒藏吾惱真惱了,想殺人,想放火,想把這些人的嘴都堵上!
趙禎十分快樂。
往常都是聽這些大臣們合起夥來嘮叨自己,煩得要死,如今看著他們懟別人,真爽!
宰相富弼穩重地打了個圓場:“諸位貴使,官家特在此中秋佳節招待爾等,便是把鄰國當成了友邦。諸位都聽到了,這‘鐵馬’我們本就不想賣,是沒藏大人抓住那少年的口誤,愣是要買……”
信了你的邪!
眾使臣回過味兒來,心裡罵得風生水起,面上皆點頭稱是,反正挨坑的不是他們。
富弼大度道:“若是沒藏大人執意不買,我大宋絕不強迫,畢竟是‘禮儀之邦’。”
——這話,是沒藏吾惱剛剛說的。
眾人暗笑。
夏國副使頂著一腦門汗,絞盡腦汁找台階,“沒藏大人飲了酒,說了幾句醉話。此等要事,還需陛下和太后娘娘聖裁……”
司南脆生生道:“今日是宮宴,如此嚴肅的場合,無論是誰,無論說了什麽,都需以邦交論處。”
——又是沒藏吾惱方才說過的,一個字都不差。
夏使……卒。
大理使臣惦記著方才司南說過的只有大理買才合適的話,原本想給夏國留點面子,私下再問。
剛好,沒藏吾惱也想起這茬,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溫文爾雅的大理使臣:……
那就別怪他不客氣了。
“敢問官家,大理若想買,也是用河套馬嗎?”
“貴使說笑了。大理若有意,用藥材換即可。”趙禎笑著擺擺手。
今年四處水患,中原藥材幾乎用盡,若能用自行車同大理換一批,無疑是雪中得炭。
趙禎看了眼司南,眼中滿是慈愛,儼然把他當成了福娃娃。
司南眼底含笑。
這下,官家一定滿意了吧?
不會把唐玄扔到西北了吧?
大理使臣又問:“用藥材的話,如何說?”
“換市價折算即可。”趙禎輕歎一聲,煽了個情,“去歲國朝大疫,大理千裡送藥,這等情誼朕銘記於心,權當賠上些人工吧!”
大理使臣極其配合,站起身,深深一揖,“官家仁愛,今日之事,我等必會轉告國君。”
大宋諸臣皆起身,代趙禎還禮。
兩國之間其樂融融,和夏國對比鮮明。
其余諸國算是看出來了,傻子都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
就連遼國的態度都好得不得了,最後同官家說好,用鐵礦石換自行車,具體怎麽換,私下再說。
最後只剩夏國。
就算賠得褲衩都沒了,沒藏吾惱也不能再抵賴。然而,還是不甘心。
官家雅量,主動給他降到兩匹馬。
在一片讚頌聲中,沒藏吾惱憋屈地答應了。
他甚至做好了回國後被打死的心理準備,或者把同行的使臣都殺光,不讓這件事被太后姑姑知道。
想想又覺得不可能,宋人太愛寫文章了,屁大的事都能洋洋灑灑寫上一萬字,沒幾天就會傳到夏國去。
唉!
簡直想死。
閑的沒事幹嘛招惹那個賣火鍋的?
司南立了大功。
這和煮火鍋請官家品嘗、說好話哄官家開心還不一樣,他今日安排的一切,都是給大宋爭光、為百姓謀福的大事,足以載入史冊。
富弼偏頭同歐陽修商量,打算聯名舉薦他入朝為官。
包拯聽見了,擺擺手,“沒用,薦了也白薦,那小娃不想當官,就想賣火鍋。”
富弼一聽,更加讚賞。
果真是個超凡脫俗的小郎君啊!
高滔滔輕笑道:“我越來越覺得,玄兒同他交好,是咱們家賺了。”
趙宗實由衷點頭。
就剛剛那形勢,換成他,真不一定能如此聰慧、如此從容地應對。
是他目光短淺,看輕了司南。
趙宗實心內暗愧,默默倒了盞賠罪酒,隔空衝司南舉了舉。
司南笑眯眯地朝他執了執手。
這一幕,不知被多少有心人看在眼裡。
孩子們特別特別開心。
這一刻,師父哥在他們眼裡就像正午的日頭,咻咻地閃著光,又光明又溫暖的那種!
宴席還沒結束,賓客們繼續吃“千裡江山圖”。
待宮人們將殿中的道具搬走,最後一個節目出場了——是司南為了調節氣氛自編自導的滑稽戲。
宋代的滑稽戲多諷刺時政、反映現實生活,在笑聲中體現民眾的心聲,從不會擔心惹怒統治者被殺頭。
其中有一個角色叫“裝孤”,專門用來扮演長官或君王,常常是反派。
趙禎看到虞美人和於三娘等人打扮成男人的樣子出場,一陣頭疼,生怕司南整出什麽夭蛾子。
——“策劃案”上隻說這裡有話本表演,沒說是諷喻時事的滑稽戲。
直到瞧見虞美人身上的“官袍”,趙禎又放心了,演的不是他。
包拯卻不高興了,他親耳聽到,虞美人用柔美的嗓音說:“吾乃包青天,坐鎮開封府……”
這這這……
他可沒說過自己是“青天”!
這頭銜太嚇人了,包拯想跑。
趙禎幸災樂禍,“包卿,急什麽,心虛了?”
包拯重重一哼,還真就不走了。
老包一輩子行得正坐得端,不怕罵!
作為忠實迷弟,司南當然不會罵他。
表演剛好到熱鬧處。
小娥扮演的苦主跪在地上,用塗著胡椒粉的衣袖擦了擦眼,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這法子是司南教的。
“求大人為草民作主!草民同人飲酒,恐醉酒無狀,便將十兩黃金交於張三保管,誰知他竟不認了!”
“大人明察!分明是李四血口噴人,草民根本沒見過什麽金子!”於三娘演的便是張三,一抬眉,一擠眼,活脫脫一個奸詐的小人!
賓客們紛紛笑了,指著於三娘說:“一定是她說謊。”
虞美人扮演的包拯自然也看出來了,細細地盤問一番,扭頭對旁邊的“差役”說了句什麽。
“差役”繞著殿中走了一圈,再回來時手上多了一個錢袋子,錢袋打開,露出一塊……石頭。
金色的顏料不能隨便用,司南乾脆用墨水在石頭上寫了倆大字——金子。
眾人哈哈大笑。
演員們絲毫沒被笑聲影響,該惶恐的惶恐,該驚喜的驚喜。最後,於三娘不得不招了。
就在眾人驚奇之時,由虞美人開口,說出破案經過。
包拯覺察出張三有問題,便命差役到他家中,對他妻子說:“你丈夫吞了李四的金子,已經招了,快快將金子交出來,否則你也要跟著受罰!”
妻子一聽,嚇得連連告饒,忙把金子交了。
——這是有史料可查的、包拯真正審理過的“醉酒失金案”,並非後世話本或影視劇的加工附會。
四個演員表演得非常精彩,台詞、節奏步步到位,無疑下了苦功。
尤其是於三娘,雖然演的是狡猾的反派,卻一點兒都不讓人討厭,反而數次引人發笑。
虞美人演的包拯也沉穩敏銳,處事不驚,令人敬服。她甚至連包拯的小動作、口頭禪都學了個十成十,凡是認識包拯的,無不大呼傳神。
旁邊的包拯紅著老臉,拚命往嘴裡塞酒菜。
官家開懷大笑,多多地賜下賞錢,私心裡卻又酸溜溜的。
為啥司小子只知道編故事誇包拯,不誇誇他?
正想著,第二場戲就來了。
這次,由蝶戀花扮演官家。
她生得膚白,略豐滿,戲服穿上身,和和氣氣一笑,還真有那麽點意思。
趙禎一見,頓時笑開了,“這妮子長得細皮嫩肉,可比我俊多了!”
蝶戀花向來沒心沒肺,聽到這話,以為真在誇她,笑盈盈行了一禮,“官家謬讚,奴生受了。”
趙禎沒料到一個年紀輕輕的小伎人會在他面前如此從容機敏,頓覺有趣。
戲還沒演,就先賞了錢。
皇后坐在旁邊,臉色十分難看,凌厲的目光像小刀子似的嗖嗖往蝶戀花那樣漂亮的臉蛋上劃拉。
蝶戀花根本沒覺出來,聽到銅鑼聲,連忙坐到“餐桌”前,開始表演。
她演的是“官家拒食蛤蜊”的典故。這件往事是唐玄告訴他的,司南覺得很有意義就編成了故事,放在中秋宴上演正好應景,雖不像斷案戲那樣精彩有趣,卻別有一番意義。
正值秋日,官員獻上蛤蜊。
“趙禎”吃著美味,便問:“這吃食打哪兒來的?”
“官員”道:“遠道而來。”
“趙禎”又問:“花了多少錢?”
“官員”回:“每枚一千錢。”
蝶戀花放下筷子,沒有發怒,也沒有責備官員,只是長長地歎了口氣,說:“拿下去吧,不吃了,以後也不許再進獻。”
“官員”大驚,忙問:“是味道不好嗎?”
蝶戀花嬌喝:“是因為太貴!區區二十八枚蛤蜊,足足花費二萬八千錢,我吃不下,怕撐死!”
——這一段,演的是趙禎的檢點。
宗室及老臣們皆感慨萬千。
這些年,他們都拿眼看著,官家可謂是古往今來自製第一君、仁德第一君。能在國朝為官,是他們此生的幸運。
宰相富弼帶頭,眾臣皆起身,執手,朝官家深深作揖。
趙禎擺了擺手,略害羞,“‘怕撐死’那句不是朕說的,史官不要亂記啊!”
眾人皆笑。
戲還沒演完,蝶戀花挑著眼梢看向司南。
司南執起手,遙遙一拜。
蝶戀花得意了,很清晰、很洪亮地說出最後一句台詞:“有這些錢,不知道能吃多少頓火鍋!”
偌大的殿宇陡然一靜。
全場爆笑。
司南一邊笑,一邊朝著蝶戀花作了個揖。
蝶戀花得意了,友情贈送了一句廣告:“聽說玉堂巷的司氏火鍋最正宗,明日便出宮去吃吧!”
眾人又是一陣笑。
外邦使臣好奇地打聽:“司氏火鍋是什麽?”
趙禎一邊笑一邊極力澄清:“朕沒說過!不是朕說的!”
沒有用。
司氏火鍋店眼瞅著就要火到外國去了。
***
今天是司南的高光時刻,也是他的進財日!
宴會結束了,其他人都走了,官家單獨把他留下來,要賞他,重賞!
司南其實想說,什麽賞賜都不要,只要您別把唐玄扔到西北就成,想了想又沒舍得說。
整整兩匣子亮閃閃的銀子啊!
還是……要銀子吧。
司南懷著一丟丟小愧疚,去郡王府接孩子們——趙宗實和高滔滔走得早,把孩子們一並接回去了。
槐樹沒跟他們一起,而是騎著三輪車,在宣德門外等著於三娘。
於三娘原本跟滿庭芳的伎人們一道走著,看到他,掩著嘴笑笑,腳步輕盈地跑了過來。
“你怎麽在這兒?”小娘子臉上的妝還沒卸,宮燈映襯下,顯出幾分超越年齡的嬌美。
槐樹別開臉,不甚自然地說:“師父不放心你一個人走夜路,叫我送你回去。”
伎人們聽到了,紛紛打趣:“是司郎君不放心,還是這位小軍爺不放心?”
槐樹輕咳一聲,耳尖微燙。
於三娘紅著臉,裙子一提,大大方方坐到車鬥裡。
倒把槐樹弄得一愣。
於三娘白了他一眼,“不是來接我嗎?走吧,回家。”
“誒!”槐樹頓時咧開嘴,靈活地躥上車,蹭蹭蹭往前騎著,力氣爆棚。
——還是太嫩。
換成唐玄,不僅不會飛快地騎,還會故意放慢速度,並且趁人不注意繞個遠路,最好是那種偏僻少行人,可以偷偷摸摸乾點啥的……嘖!
車鬥裡有個小木匣,剛好放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蓋上刻著“懶梳妝”的字樣。
這是於三娘最喜歡的一家首飾鋪子,這種樣式的匣子裡裝的是絹花。她原本也有一朵,被於七寶弄壞了,只剩了一半。
於三娘小心地打開蓋子,是一朵牡丹絹花,淡粉的顏色,花芯處用碎珠裝飾,比她那朵更精致,更好看。
小娘子抬眼,瞧見槐樹沁著薄汗的後頸,心尖微顫,“在車鬥裡撿到一朵花,不知是哪位小娘子丟的?”
槐樹清了清嗓子,道:“你撿到了就是你的。”
“這麽好呀?那我可得多坐兩回車,興許還能多撿幾朵。”
槐樹認真道:“只要你坐,就能撿著。”
於三娘臉紅耳熱,濃濃的笑意從心底漫上來,上揚的嘴角想壓都壓不下去。
快樂和甜蜜總是很短暫。
剛進巷子,便看到胡氏在門口等著。
瞧見槐樹載著於三娘回來,胡氏上來就要扭她的胳膊。
槐樹腿一伸,手一擋,將她攔住。
胡氏往左邊走,他就往左邊擋,胡氏往右邊過,他就挪到右邊。
於三娘趁機跳下車,一溜煙跑進了於家小院。
若放在以往,胡氏早就吊著眼梢罵了,今日難得“大度”,隻狠狠瞪了槐樹一眼,轉身去追於三娘。
於三娘今日進了宮,見了大世面,滿心興奮,急於和姐妹們分享。還有官家賞賜的東西,她不打算讓胡氏知道,想著悄悄藏起來,留給長姐做嫁妝。
然而,屋裡屋外轉了兩圈,一個人都沒瞧見。
胡氏抱著手臂,冷冰冰道:“不必找了,他們仨上禦街吃胡餅去了。”
於三娘不由生疑,“你有這麽好心?肯給他們錢出去買胡餅?”
大娘二娘雖然每日起早貪黑做繡活,卻一分私房錢都沒有,但凡把繡品賣出去,錢都會被胡氏要去。
若不是於三娘留了個心眼,隻把一部分工錢交出來,偷偷讓司南幫忙收著一些,就會跟兩個姐姐一樣,處處被胡氏掣肘。
胡氏臉一黑,罵道:“許你去宮裡吃香的喝辣的,就不興他們吃倆破餅子?”
被罵了,於三娘反而安下心。
大好的日子,她不打算跟胡氏吵,乾脆轉身回屋,洗漱睡覺。
她有個習慣,每天睡前都會喝一碗水,不然半夜會乾得流鼻血。偏偏自己總是忘,於大娘便日日細心地為她倒好。
於三娘躺下之前,剛好看到炕頭放著一碗,以為是於大娘出門前準備的,便放心地喝了。
窗外,胡氏親眼看到她把水喝下去,嘴角緩緩勾起。
……
司南接完孩子,已經很晚了。
靜謐的街道上,一家人有說有笑。
前段時間賣方子賺了不少錢,火鍋店的進項也有許多,今日官家又賞了一些,司南算了算,差不多可以把司家之前那個大宅子買回來了。
——剛穿越那會兒,司南就立下了三個目標,一是送二郎回去上學;二是贖回原身典當的東西,還有他後來當的那方硯台;三是買回司家大宅。
原身就是從那個宅子裡長大的,偶爾某個瞬間,他的眼前會閃過某個畫面,就像那些記憶本就是他的。
甚至有一次,他還“看”到了少年時的唐玄。那時候,他還是一個矮墩墩的小豆丁,乖乖地站在樹下,仰著小腦袋,等著唐玄給他摘果子。
唐玄隻說在他剛滿月的時候抱過他,沒說幾年之後倆人又見過面,還給他摘過果子!
主要吧,這也不像唐玄能乾出來的事。
司南沒敢問,怕露餡。
孩子們興奮地討論著,要租一個更大的地方,開一家分店,讓二豆做大廚,他們去做小門童,或者服務生也可以。
悄悄說:這樣師父哥就不會把他們送去若水書院啦!
一切都是美好的憧憬。
秋夜的涼風撲在面上,不覺得冷,反而吹散了周身的疲憊。
司南深吸一口氣,朗聲道:“孩兒們,請系好安全帶,要加速啦!”
“好!”
稚嫩的童聲中,夾雜著一個含笑的聲音:“可否算我一個?”
司南猛地回頭,看到那個挺拔的身影,從陰影中一步步走出。
映著燈火,眉目如畫。
“你……回來了?”司南聲音輕輕的,生怕是幻覺。
“嗯,我回來了。”唐玄輕撫著他的側臉。
司南瞬間活了,“怎麽大半夜回來了?”
“怕你想我……”
余下的話,淹沒在唇齒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