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說成“大傻帽”,唐玄長這麽大還是頭一次。
他淡淡地掃了眼說話的小幫廚,嚇得對方狠狠一哆嗦,手裡的碗都驚掉了。
鍾疆抄手接住,圈住小幫廚的脖子,“走,找個地兒談談。”
小幫廚不過十四歲,瘦瘦伶伶一小隻,長得還沒他肩膀高,被他夾在胳膊底下,小雞崽似的。
司南挺納悶,唐玄丟眼刀子也就算了,怎麽鍾疆這麽激動?
為前老大打抱不平?
他去雅間結帳,剛好碰到鍾疆“談”完回來。
這家夥前一秒還揚著下巴抄著手,一副勝利者的姿態,瞧見他,一秒變臉,怎麽看怎麽心虛。
司南眯了眯眼,“中飽私囊了,還是勾結小賊了?”
鍾疆呵呵一笑,“瞧你說的,這事你鍾哥能做嗎?”
司南挑眉,“那就是做了別的唄!”
“不能夠。”鍾疆賠著笑臉,“南哥兒就放寬心,啥事沒有,兄弟清白著呢。”
話音剛落,屋裡就衝出來一個小豆丁,兩隻小胳膊舉得高高的,直奔鍾疆,“二叔,抱!”
鍾疆:……
小薑氏緊跟出來,一臉愧疚,“他聽到你的聲音非要出來找你,我沒硬攔,怕傷到他。”
司南笑眯眯地執了執手,“原來是嫂夫人,有禮了。”
薑盈大大方方地回:“叔叔有禮。”
司南仗著自個兒是彎的,好奇地打量著薑盈,看起來恬靜又秀氣,一點兒都不像毅然決然跟娘家斷絕關系的人。
——這事十裡八鄉都傳遍了。
薑盈的娘家是官宦之家,薑盈是幾個姐妹中生得最好、最知書達禮的,培養出來是做當家主母的。
薑盈的父親瞧上了鍾疆皇城司的差事,這才把女兒嫁給他。
然而,自打鍾疆傷了手,薑家三天兩頭找茬,有一次鬧大了,揚言要把女兒帶回去。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最後竟然是薑盈主動站出來,聲稱寧可跟家裡斷絕關系,也不會同鍾疆和離。
如今司南瞧著她,暗自敬佩。
這個時代,沒有幾個女子敢於做出這樣的決斷。畢竟,就算和離了也能嫁個好人家。當今皇后跟官家也是二婚呢!
鍾疆撞了撞他,“臭小子,看傻了?”
司南瞥了他一眼,“就是在納悶,這麽好的小嫂子為何嫁了個大傻帽。”
鍾疆:……
當著媳婦的面,能給點面子不?
薑盈掩著嘴,邊笑邊看向鍾疆,眼波流轉,滿滿的皆是情意。
鍾疆同樣如此。
原本,他請家人過來吃火鍋,抱的是幫店裡渡過難關的心思。
他都想好了,叫家人隔三岔五就來吃一頓,房子先不蓋,等著火鍋店好起來再說。
為此,鍾疆特意把家人叫到一起商量,包括薑盈和大嫂,全家都沒意見。
沒承想,到頭來不僅沒掏錢,一大家子還白吃了一頓。
司南說免單,鍾老爹死活不同意,操著鄉音、大著嗓門讓鍾疆務必付錢,不知道的還以為在鬧事。
最後,司南說從鍾疆工錢裡扣,鍾家人這才心安理得地走了。
司南不由感慨。
就算他們天天來店裡吃火鍋,又能幫上多少?更何況,那還是蓋房子的錢。
在現代人看來,這樣的做法一定很傻,傻透了,要是放在微博或知乎上,底下必定一片罵聲。
——吃幾頓飯就能讓一個店起死回生了?
——人家店主都不急,你們急個屁?
——那可是蓋房子的錢!就用來吃火鍋?吃火鍋?吃火鍋?!
——你說全家人同意就全家人同意嗎?跟他哥哥嫂子商量了嗎?就算他哥哥同意,他嫂子能同意?
……
比這個更難聽的想必還有。
然而,這只是現代人的價值觀,而且是一部分現代人。
在大宋朝,有許許多多人,稟承著如鍾疆、鍾家人這種樸素、仗義的處事原則,這種純粹到幾乎很“傻”的道德標準對他們而言甚至比法律更有威攝力。
如果一個人名聲毀了,幾乎等同於“社會性死亡”,祖孫三代都別想翻身。
司南慢慢理解,漸漸融入,越來越喜歡這個重情重義、守禮守信的大宋朝。盡管它貧窮落後,許多地方都不完美。
他越來越相信,他的靈魂的確屬於這個時代。
腦門被輕輕敲了一下,“想什麽呢?”
“想你。”司南脫口而出。
唐玄勾唇,“我來了,當著我的面想吧,別悄悄的。”
司南挑眉,“段位高了呀,郡王大人?”
唐玄比了比兩個人的身高差,意思不言而喻。
司南:……
再見,我要去喝羊奶了。
然後,就真走了。
自然不是去喝羊奶,只是騎著小三輪去了西市。西市有條街,專賣肉食,火鍋店用的肉都是在這裡買的。
攤販們跟他熟了,笑著招呼:“司小東家,怎的這時候出來了?莫非生意太好,一晌午就賣完了?”
司南還沒說話,旁邊就傳來一聲嗤笑:“支個籮都能網雀兒了,生意可真好!”
司南一瞅,巧了這不是,正琢磨著拿這家夥開刀呢,這人就主動把脖子伸過來了。
不插一刀都對不起他。
司南似笑非笑,“這不是聽說五水樓近來生意不錯嘛,就想買點肉,學著做做您家的‘五水席’。”
余掌櫃臉色一變,“好大的口氣!全汴京誰人不知,五水樓的手藝傳承百年,獨家秘製,你以為是誰想做就能做的?”
司南依舊笑眯眯,“不試試怎麽知道?”
余掌櫃輕蔑道:“你想怎麽試?偷方子嗎?”
“瞧你說的,‘五水席’本就是汴京地方菜,誰家紅白喜事不做上一桌?又不是獨你一家有。余掌櫃,做人不能臉太大哦,容易被打。”司南慢條斯理地嘲諷回去。
余掌櫃的臉立即變成了豬肝色。
司南繼續給他挖坑,“要我說,你家一百年了都沒改進,興許還比不上尋常百姓家做的好吃呢!”
“你——”余掌櫃被觸到逆鱗,差點跳起來撓他,“司小東家既然敢說大話,那敢不敢跟余某比試一番?”
“是跟你比試,還是跟你家的廚子?”司南把渾身上下的拽勁都使了出來,“要是跟你比那就算了,我穩贏。”
余掌櫃腦袋裡最後一絲理智被徹底擊碎,跳著腳叫囂:“若是你贏,我余五碗再不掌杓!”
“別別別,不至於,斷人生計的事我可不乾,損陰德。”司南意有所指。
余掌櫃面色一僵,他怎會聽不出,司南這是罵他呢,罵他散播火鍋店的流言!
余掌櫃氣極敗壞,“你就說敢不敢吧!”
“敢是敢,我有一個條件。”司南道。
“你說!”余掌櫃是真急了,不然不會在菜市場就跟他吵起來。
五水樓的東家姓“伍”,手藝向來隻傳給伍家人,余掌櫃一個外姓人能得到東家的青睞,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
他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的手藝,如今被司南當街挑釁,怎麽可能忍得住?
“別說一個條件,就算是一百個,我余五碗都不帶眨眨眼的!”
“行,那我提兩個好了。”司南豎起兩根手指。
余掌櫃:……
“第一,如果我贏了,你必須當眾澄清火鍋店的傳聞;第二,如果我贏了,你給我一百貫錢,算是彌補這些天我店裡的損失。”
余掌櫃咬咬牙:“如果我贏了,你就關門滾蛋!”
司南嘖了一聲:“你當我跟你一樣傻嗎?你輸了不過是輸錢丟面子,憑什麽我輸了就得關店?我要讓你關店,你關得起嗎?”
不等余掌櫃說話,便有人應和起來——
“對啊,這不公平。”
“要麽都賠錢,要麽都關店!”
“司小哥是做火鍋的,比試五水席本就勢弱,怎的還能定下這等賭約?”
余掌櫃怒了,“你們到底站哪頭?還想不想給五水樓供肉了?”
眾人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大聲吵吵。
只會小聲逼逼。
余掌櫃險些吐血,一氣之下答應了司南的條件,如果他輸了,司南同樣賠錢。
司南騎著小三輪,載著新買的肉,美滋滋地回了店。
唐玄還沒走,正坐在櫃台邊教小崽背《詩經》。
大廳中人來人往,一大一小兩個人仿佛與周圍的嘈雜割裂開來,安安靜靜,認真專注。
廳中之人經過櫃台的時候,總會下意識放輕腳步,生怕打擾到他們。
司南進門的時候,唐玄剛好抬起頭,仿佛預感到他的出現。
“有喜事?”他看著司南上揚的嘴角,不由笑起來。
“吊了個大傻帽。”司南脫口而出。
唐玄笑容一僵。
司南連忙解釋:“不是你,是另一個。不,那貨不能跟你比,是個真傻子。”
唐玄:……
並沒有被安慰到。
司南自知理虧,毛手毛腳地給他倒了杯茶,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他。
其實,就算今天沒在西市碰到余掌櫃,司南也會尋個由頭去找他。這場比試他早在數日前就開始策劃了,所以這段時間才會沒日沒夜地試菜。
本來還能用私鹽的事威脅他,然而對方處理得太乾淨,皇城司的人過去搜查的時候一無所獲。
五水樓到底是百年老店,背後的勢力盤根錯節,就算唐玄親自出馬,在沒有絕對證據的情況下,也不能把余掌櫃怎麽樣。
司南想來想去,只能從他最在意的東西入手——廚藝。
余掌櫃貪財好利、陰險狡詐、嫉賢妒能,就司南打聽到的消息,已經不止一個五水樓的大廚被他惡意辭退了,真實原因就是嫉妒人家手藝好。
偏偏這一代伍氏族人沒一個做“五水席”勝過他,東家都得仰仗他,不然也不會把他捧得這麽肆無忌憚。
余掌櫃的手藝司南特意嘗過,別說,比鳳儀樓半點不差,在汴京城算是頂尖的了。
這樣一個爛人,居然練就了這樣的好手藝,又轉過來用他獲得的權力和名氣排擠他人。看來,無論哪個時代都有德不配位的人。
至於比試的內容,司南把五水樓的菜色試了一遍,最後決定冒個險,就定“五水席”。
——用對手最拿手的東西打敗他,這才是真本事。
要是贏了,不僅能逼余掌櫃澄清謠言,還能徹底打響火鍋店的名氣,可謂是一石二鳥。
在余掌櫃的大力宣傳下,全東京都知道了倆人要比試。
所有人都覺得司南瘋了,和五水樓的掌櫃比五水席,怎麽可能贏?
就連店裡的員工們都在擔心。
這個說:“東家,您就換一樣唄,就算不是火鍋,獅子頭也行啊!”
那個道:“對對,獅子頭可以,師父哥炸過獅子頭,可香了!”
鍾疆相對理智,“需要我夜黑風高套他麻袋嗎?比如敲斷他顛杓的手?”
司南懶得搭理他們。
既然這麽不信他,那就等著張大嘴吃鯨吧!
唐玄沒有勸,只是一口氣買來十桌五水席,堆到司南前面。
司南:???
幹嘛給敵方送錢?
唐玄淡定道:“知己知彼。”
司南還是心疼,五水席可不便宜,“一份就夠了,幹嘛買這麽多?”
唐玄道:“知道得越清楚,贏面越大。”
司南問:“你信我嗎?”
“信。”唐玄毫不猶豫。
“是男朋友的‘信’,還是信任的‘信’。”
“是男朋友,才會信任。”唐玄頓了頓,補充道,“你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
司南頓時笑了,“還是小玄玄了解我啊。”
唐玄無奈,“換個稱呼。”
司南歪歪頭,“唐球球?”
然後,腦門就被彈了一下。
不是“撒嬌”的那種,是警告。
看來,唐玄真的很不喜歡這個稱呼。
司南很懂得分寸,再不提球球扁扁的,隻說正事。
“其實我做過五水席,做得還不錯。”
這套菜在民間還有個俗名,叫“扣碗”。多在流水席上做,一次蒸一鍋,一出就是一整套。
從前司南的爺爺就是鄉間的廚子,哪家有紅白喜事,都請他去做扣碗。爺爺會做八樣,“五水席”不過才五樣。
後來爺爺病了,臨走前的那些日子,最大的心願就是再吃一回“八大樣”。
可是,除了爺爺,家裡沒人會做。司南的父親沒有學,因為不想像爺爺一樣一輩子窩在鄉間。
那些日子,司南白天在醫院陪床,晚上翻著爺爺珍藏的食譜和筆記學著做。
在此之前,他從來沒下過廚房,因為他爸爸從一開始就沒想讓他當個“沒出息的”廚子。
司南從剁肉開始學,一碗碗做,一次次試,整個人瘦得脫了相,終於做出爺爺記憶中的味道。
最後,爺爺是笑著離開的。
很多關系好的朋友都知道,司南就是從那時起喜歡上了廚房。只是,和爺爺有關的扣碗,他從未跟別人說起過,也不會再說起。
只有唐玄。
唐玄沒有安慰,隻輕聲道:“就做吧。”
司南點點頭,就做吧!
他並沒有必贏的把握,只是不怕輸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