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很暖， 當安瀾圈住他的指尖時，竟然有一種自己也能保護他的感覺。
走廊外傳來了腳步聲，是查房的醫生來了。
安瀾立刻放開了顧礪羽的手， 閉上眼睛裝睡覺。
主治醫生一進來，就看到顧礪羽還趴在床邊， 不由得發出一聲歎息， 他搖了搖顧礪羽的肩膀說：“顧同學？顧同學你醒醒。”
顧礪羽的眼睫顫了顫，這才坐了起來。
“旁邊明明有床， 你困了就該到床上去休息。而且你體內的信息素麻痹劑也還沒代謝完全， 應該多注意休息啊。”
安瀾雖然閉著眼睛， 但是一聽到這裡，心裡面就抽了一下。
顧礪羽這家夥，明明身體也不好， 為什麽不到旁邊休息呢？
“我沒事。醫生，安瀾睡了好久，什麽時候會醒？”
“別著急。早晨的抽血結果顯示他的身體沒有問題， 就是信息素水平偏低，這是他在短時間內過量消耗自身信息素的必然結果。過一段時間就會恢復了。但是……要注意， 不要讓他再接觸你的aplus了， 道理你明白？”
“明白。”
安瀾這下可以完全確定了，那個在KTV外面咬了自己的人， 就是顧礪羽。
因為醫生說的不是任何alpha的aplus，而是單指顧礪羽的aplus。
這家夥真能藏啊。
而且為他做了那麽多，卻可以隻字不提。他是忍者神龜嗎？
安瀾是又好氣，又覺得很心疼。
他似乎能猜到顧礪羽隱藏這一切的原因。
顧雲禮發生的一切對於顧礪羽來說是難以擺脫的陰影， 在顧礪羽看來過分關心一個人的結局就是像他的父親一樣發瘋，直到最後所有自己在意的人都無法留在身邊。
了解了他的糾結和掙扎， 安瀾隻覺得很內疚，自己為什麽沒有早一點發現呢？
主治醫生查了一下安瀾的血壓和心跳，又給安瀾加強了營養液，拍了拍顧礪羽的肩膀說：“同學，你給我到旁邊睡覺去。不然我立刻給你開出院通知書。”
現在他們都在警方的保護之下，門口坐著兩名特警，就連醫院的整層樓都被隔離了。
顧礪羽如果收到了出院通知書，就要離開這裡，沒辦法待在安瀾的身邊了。
一直我行我素，看起來就像活在自己世界裡的顧礪羽竟然乖乖聽話，去到隔壁的病床上，躺了下來。
等到查房的醫生走了，安瀾也沒有睜開眼睛，因為他擔心顧礪羽此刻正側躺著看著他呢。
空氣裡是很淡很淡的海洋信息素的味道，明明顧礪羽克制到天衣無縫，但安瀾還是能感應到。
就好像這信息素天生就是為了他而存在的。
“我知道你醒了。”顧礪羽的聲音傳來。
安瀾指尖很輕微地顫了一下，心想真不愧是優質alpha，感覺太敏銳了。
一直裝睡著也很辛苦，安瀾睜開了眼睛，果不其然顧礪羽就側躺著看著他。
明明兩人之間還隔著兩米的距離，安瀾卻覺得顧礪羽的眼睛近在眼前，深邃空靈，有什麽在他的心頭一勾一勾的。
身體有些發燙，熱度從心頭一直蔓延到了耳朵，安瀾被顧礪羽就這麽注視著，真的很想把簾子拉過來擋住。
可真要拉簾子了，看不到那雙眼睛，安瀾又會覺得舍不得。
“你……什麽時候醒的？”
安瀾睡了很久，這麽多天第一次張嘴說話，有點沙啞。
“你挪動我胳膊的時候。”顧礪羽回答。
他的生意那聽起來坦蕩平和，但是安瀾卻敏銳地感覺到一種細微的波動。
——顧礪羽在緊張。
他隱藏了許久的秘密忽然被人知曉了，哪怕再慌亂，顧礪羽的臉上仍舊沒有波瀾。
“你胳膊上的針眼是因為什麽？”安瀾問。
“因為抽血。”
“你的針口沒有愈合，說明你經常抽血，為什麽要抽那麽多血？”
顧礪羽的眼簾垂了下來，過了兩三秒才回答：“為了提純信息素。”
“那麽為什麽要提純信息素呢？”安瀾又問。
顧礪羽沉默了許久，終於還是回答了：“為了讓你體內的信息素平衡，順利分化成alpha。”
“所以在ktv的洗手間裡幫了我的那個人，是你對嗎？”
當這個問題到來，安瀾發現不只是顧礪羽，連他自己的聲音都在發顫。
“是的。”
整個病房一下子就安靜了，只能聽見床邊監測儀器發出的有規律的聲音。
以及顧礪羽比平時更加用力、速度更快的心跳。
他在緊張。
一個巨大的秘密即將被發現，又或者由始至終那都不是秘密。
他咬了他，咬在他的後頸上，不是手腕、不是胳膊、不是任何一個單純只是為了救他的地方，而是一個充滿了標記意味的地方。
“可你怎麽會去KTV啊？你會唱歌嗎？”安瀾的聲音比之前要更加輕盈。
正是因為這樣的回應，讓顧礪羽快速的心跳逐漸緩和了下來。
“我本來不打算去，因為我確實不會唱歌……但是許星然說你也在那裡，所以我就去了。”
“喂，顧礪羽。”安瀾笑著叫他的名字。
“嗯？”
“謝謝你救了我。而且不只一次。”安瀾看著他說。
顧礪羽愣了一下，似乎很驚訝安瀾一點都沒有責怪過他。畢竟如果不是因為他那一咬，過量的aplus進入了安瀾的體內，不會對安瀾的分化造成這麽複雜的情況。
如果當時，任何一個優質alpha咬了安瀾，因為沒有欲念，aplus的含量很低，也就根本不會對安瀾造成那麽大的影響，也許此時此刻，他已經是個完全的alpha了。
安瀾看著顧礪羽仍舊低垂的眉眼，很輕易就能猜到他在想什麽。
他習慣了對心底的感覺盡己所能地克制，他需要一步一步走出顧雲禮的陰影，安瀾知道自己要更包容更努力，才能讓顧礪羽相信他的強大足以和顧礪羽一起承受一切。
“這一次是你、班長還有肖宸一起商量好的嗎？”安瀾問。
“是的。”顧礪羽回答。
顧礪羽果然不擅長聊天，竟然回答了他那兩個字之後，就沒有下文了？
但是安瀾卻不覺得沒意思，能讓顧礪羽一直跟自己說話，多有成就感啊。
“那……你們的計劃是怎樣的？”安瀾朝著床沿邊挪動了一下，很有興趣地看著顧礪羽，“跟我解析解析啊，別隻讓我這個當事人被蒙在鼓裡。”
“首先，根據警方一直以來的情報，‘伊甸園’很可能已經滲透到了許多alpha家族之中。當你被‘伊甸園’帶走之後，我們就很奇怪‘伊甸園’是怎麽注意到你的。我第一個懷疑的是你的主治醫生程渙，他擁有你全部的病例。但是肖宸和許星然卻有另一個猜想，那就是最近你和肖宸的關系引起了肖韞的注意，你的失蹤是不是肖韞在搞鬼。”
“然後呢？”安瀾問，“你們怎麽驗證？”
“伊甸園的人並不知道我們三個到底是誰的aplus對你有催化作用，所以他們必然會挨個聯系我們，吸引我們入套。所以當肖宸收到伊甸園的信息時，他就把許星然事先準備好的關於提純aplus會對alpha心臟功能產生毀滅性影響的論文發到了肖韞的郵箱裡，還做了一些‘專業醫學論文’的網頁，植入進了肖韞和韓麗的收藏裡。肖韞和他的母親韓麗果然出手了，想要攔下肖宸，但肖宸是一定會去找你的。因為讓肖宸去到你的身邊，本就是我們的計劃之一。”
“等等，肖宸……其實就是黑掉了肖韞和韓麗的電腦吧？他有這麽厲害？”安瀾忽然對肖宸又了新的認識。
“我們都很厲害。”顧礪羽回答。
這表明顧礪羽認可肖宸的能力，真是難得啊。
“接下來呢？”
“許星然根據一些線索，順藤摸瓜找到了‘伊甸園’的聯絡點，假裝要和‘伊甸園’結盟，成功去到了他們關著你的地方。許星然自願成為他們aplus的供體，不斷暗示他就是影響你分化的那個alpha。‘伊甸園’的組織頭目k果然相信了，他想利用許星然的aplus來把你轉化為omega，但是我們早就料到了這點，所以提早做了準備。”
“準備？什麽準備？”
顧礪羽實在不是說故事的高手，因為沒有任何場景渲染，連聲音都沒什麽起伏，跟念語文課文似的，可安瀾一點都沒覺得乏味，如果不是因為自己正在吊營養液，他一定會跑到對方床邊去。
“我的堂哥顧青川一直在做eve’s apple的相關研究，關於剝離信息素重的aplus其實也是他那邊的研究成果。在他第一次發現我的aplus會影響你的分化之後，他就研究出了一種藥物，這種藥物能破壞aplus的一個重要肽鏈，這個肽鏈雖然不能影響aplus的特征，但是會讓aplus失去標記能力。”
“所以……班長和肖宸都使用了這種藥物？”
安瀾緊張了起來，這種藥物會不會對他們的信息素甚至於身體健康產生更加深遠的影響？
“這種藥物的代謝時間是一個月。”
聽到這裡，安瀾松了一口氣。
“這樣的aplus進入你的體內，就會被你身體的免疫系統排斥，你大腦中的alpha神經也會大量產生信息素來抵抗這種入侵，這時候你會出現高熱、顫抖、精神混沌等排異現象。k慌了，這時候許星然再告訴k，想要讓你的身體接受這麽大劑量的aplus就需要嵌合劑。”
“嵌合劑？”安瀾皺起了眉頭，他怎麽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東西？
“這時候，程醫生是黑的還是白的，就能驗證了。‘伊甸園’派了一個alpha假裝成你，被送進了醫院，程醫生敢來急救，聯系了alpha管理委員會送來了嵌合劑。他們再趁著停電的時候把嵌合劑送出了醫院。但是那個嵌合劑裡藏了追蹤芯片，幫助我們一路找到了‘伊甸園’蟄伏的那個工廠。”
安瀾呆住了，所以這個計劃其實是一環套著一環，一步一步地將他們懷疑的內鬼揪出來。
“嵌合劑……是真的嗎？”
顧礪羽搖了搖頭：“根本就沒有嵌合劑。alpha負責標記的基因序列不可能容易被解碼，所謂的嵌合劑只是高濃縮的營養液，能夠幫助你的身體的免疫系統抵抗外來的aplus，提高你體內alpha信息素的水平。”
這樣就解釋了為什麽安瀾能在那樣的狀態下，用信息素震懾了“伊甸園”的優質alpha了。
“所以程醫生也是‘伊甸園’的人？”
“是的。”
顧礪羽的回答讓安瀾的後背都涼了。
“伊甸園”無處不在，就像一張隱形的網，不知不覺地控制了一切。
而這張網滲透到了什麽地步，沒有人知道。
“顧礪羽，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我覺得……‘伊甸園’和你父親的信息素失控有關系。”安瀾說。
“為什麽？”顧礪羽的眉心皺了起來。
安瀾知道顧雲禮的一切都對顧礪羽很重要，所以他不想瞞著他，但是也不想他過度沉浸在這件事裡，畢竟顧雲禮是顧雲禮，顧礪羽就算繼承了他的基因，他們之間也絕對是不同的。
“‘伊甸園’的人模擬了許、肖還有顧家的信息素。我不確定當時我聞到的就一定是許星然或者肖宸的信息素，但是到模擬你的信息素的時候，我確定那一定是顧雲禮。他們理所當然的認為你和顧雲禮的信息素是一樣的，可是在我的感覺裡面，你們天差地別。”
顧礪羽的眼睛有某種亮光一閃而過。
“你能區分我和我父親信息素的味道？”
“當然能。你們的信息素差別很大。”安瀾很肯定地回答，“我當時就指出來那不是你的信息素，是你父親顧雲禮的，我故意去套那個k的話，然後我發現k對你的父親有一點崇拜的味道，他認為你母親配不上他，也不認為你有超越你父親的能力。而且他還能複製你父親的信息素味道，所以我覺得……”
“你覺得這個k應該對我的父親很熟悉？”顧礪羽問。
“嗯，是的。”
“謝謝你。”顧礪羽說。
“謝我？謝我什麽？”
難道不該是我謝謝你們冒了那麽大的風險，花了那麽大的精力來救我嗎？
“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如果說伊甸園真的和顧雲禮的信息素失控有關，甚至於顧雲禮的信息素失控並不是必然的結果，而是被“伊甸園”左右，這對於顧礪羽來說有著非同一般的意義。
“那我也謝謝你，一次又一次地救我。”安瀾朝著顧礪羽的方向伸出了手。
顧礪羽似乎有點驚訝，良久才伸長了胳膊，握住了安瀾的指尖。
這時候在另一間病房裡，肖宸好不容易醒過來了，想要動一動，就覺得自己胳膊麻了。
再一看，發現是他的妹妹肖樂竟然把他的胳膊當成了枕頭，壓在上面睡得不知道多香。
肖宸的臉都皺到了一起，花了好大的力氣才把自己的胳膊給收了回來。
他這麽一動，終於把肖樂給晃醒了。
“哥——哥你沒死！你終於醒了！”
肖宸一聽，滿臉黑線：“不就是被抽多了幾袋血嗎？怎麽跟死就掛鉤了呢？”
“醫生說了，你再被多抽幾袋血，就玩完了！”肖樂十分嚴肅地說。
“幾袋到底是多少？”肖宸無所謂地撐著上身坐了起來，肖樂趕緊去扶他。
肖宸忽然想到了什麽，立刻問：“連你都來看我了，是不是說我們都回來了？都沒事了？安瀾怎麽樣？許星然怎麽樣？顧礪羽的計劃成功了嗎？”
“嘖嘖嘖，把你的心收回你的肚子裡，多操心一下你自己吧！星然哥哥失血比你多，在另外一間病房裡修養。至於其他人反正也都在醫院裡。”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兩鬢泛著幾縷白絲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就是肖宸的父親肖宏文。
短短的幾天，肖宏文從意氣風發變得消瘦憔悴，他看見肖宸安然無恙地靠在床頭和妹妹聊天，終於呼出一口氣來。
“阿宸，你……沒事就好。”
他一進來，肖樂就不說話了，肖宸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用很平靜的語氣說：“你知道你的太太韓麗，或者說整個韓家都跟‘伊甸園’有關系嗎？”
肖宏文點了點頭回答說：“我現在知道了。”
“那你知道他們母子同意我回肖家其實是想把我‘監視’起來，找機會製造各種意外要我的命，然後把我的心臟移植給肖韞嗎？”肖宸直白到毫無修飾地說出了那對母子的目的。
“我……這一次也知道了。”
肖宏文垂下了眼，他虧欠這個兒子太多了，之前還因為他害肖韞出車禍的原因而大吵一架，鬧得肖宸負氣離家出走了。
肖宸對肖宏文此刻的內疚並不感興趣，只是冷笑了一下又問：“那你知道那場車禍其實是肖韞一手策劃的嗎？”
“什麽？”肖宏文睜大了眼睛。
“別那麽驚訝，當你相信肖韞是為了找我回來才被車撞到的時候，我都懷疑你跟他們是一夥的呢。”
“這……這怎麽可能？你大哥再想要你的心臟也不可能搞出謀殺來！”
“是啊，所以你們都相信是我在路邊和這位好大哥起了爭執，然後把他推到馬路中央去的？”
“這……”肖宏文沒有說話。
肖宸也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抬了抬下巴說：“時候不早了，您看起來也很累，要配合警察調查韓家的破事，又要搭理自家的產業，小心過度疲勞會猝死啊。”
肖樂長了張嘴，想要說什麽，但是肖宸卻搖了搖頭，示意她多說無益。
肖宏文站在原地良久，終於開口說：“阿宸……出院以後就回家來吧。我會好好照顧你，不會讓他們母子倆再算計你了。”
“得了吧您嘞。”肖宸像是聽到什麽大笑話，笑得肩膀顫動，“您自個兒都被他們娘倆算計得一愣一愣的，還說什麽照顧我呢。”
肖宏文皺起了眉頭說：“我已經準備了離婚協議書了，等你回家的時候不會在家裡看到她的。”
“您這是壁虎斷尾啊。肖宏文先生，您知道我最看不起您的是什麽嗎？”肖宸問。
“阿宸，你說話一定要這樣帶刺嗎？”
“你是說‘看不起’這三個字嗎？您有想要享受愛情，又想要獲取權利。一邊以愛之名讓我媽媽想著您盼著您，一邊又依靠韓麗和她背後的韓家來獲利。這世上哪有那麽美好的事情，看看，現在翻車了吧？”
韓家接受調查的消息沒有藏住，雖然廣大媒體沒有猜到這跟“伊甸園”有關，但是也讓韓氏旗下的股票一瀉千裡，全部飄綠。
這也不可避免地影響到了肖家的產業。
而且一旦對“伊甸園”的調查持續深入，肖家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都會浮上台面，肖宏文如果還維持這段婚姻，讓肖家和韓家綁定在一起，最後的結局就是被拖進漩渦裡。
“可我畢竟是你父親。”肖宏文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不會回去肖家。”肖宸直截了當地說。
“你不回來肖家？那你想幹什麽？”肖宏文的眉毛都快飛起來了。
“還能幹什麽？參加高考，然後讀大學，最重要讀自己想學的專業，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