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煜之前聽完鬱母的事,就想過阿澈和郁承有可能是同一個人。
畢竟高層們都證實沒人動過他的心頭血,而施咒者既然想保護他,大概率是知道它的存在,再聯繫謝子軒的喚醒“鑰匙”,很可能就是禁地裡的人幹的。
所以當發現玉佩上有聚靈陣,他一直不明白的“為什麼會選擇鬱承”的問題就得到了一個答案。
禁地裡有人想給他加一層保護,可能還想給他傳遞一點信息,因此用阿澈的心頭血和他父母的血施了咒。看這稀奇古怪的臨時解咒條件,他覺得下咒的八成是阿澈本人。
只是中間不知出了什麼事,阿澈的靈魂附在了自己刻下的玉佩里,在鬱母流產那天進入死胎,成瞭如今的鬱承。
不過這些都是他的猜測。
鬱承死的時候,他讓子春去拿玉佩,全是不死心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他想鬱承如果真是阿澈,靈魂會不會重新進入玉中?
雖然他不能破開禁地弄出阿澈的肉身,但在未來的某一天……他心愛的人會不會以別的姿態重新出現在他的面前?
可此刻看著眼前的人,他突然覺得老天對他也不薄。
鬱承也看著他,有一瞬間的不知所措。
剛剛畫陣的時候他想起來一點東西,咒是他下的,而他確實是阿澈。
猛地從人類變成妖,從愛人變成師弟,還是某人以前不怎麼待見的師弟兼下咒的罪魁禍首,他無奈之下也不知能說什麼,只笑了笑:“嗨。”
龍煜眼眶一熱,大步上前,把人拉進懷中狠狠地抱住。
鬱承頓時踏實,回抱住他,頭埋進他的頸窩:“疼……”
龍煜急忙鬆了點力道:“哪疼?”
鬱承道:“哪都疼。”
龍煜不敢用力,只輕輕抱著他。
鬱承道:“陣破了?”
龍煜道:“嗯。”
鬱承道:“我要洗澡。”
龍煜扯起嘴角,啞聲道:“事逼。”
他又抱了一會兒,放開人,看向前方的山洞,示意他們在這裡等等。
鬱承知道他是想去看看父母的遺體,忍不住道:“我陪你?”
龍煜道:“不用,我自己去。”
鬱承道:“那你小心點。”
龍煜“嗯”了聲,揉揉他的頭,緩步走過百米的空地,到了山洞前。
他停了幾秒,做好心理準備邁進去,只見洞內橫七豎八地躺著一地屍體,都是三十年前的精銳。
或許是陣的作用,三十年過去,只有地面的血乾了點,屍體竟然都沒腐爛。
他屏住呼吸走了百餘步,到了第二層結界前,無法再前進分毫。可這一路走來,他並沒有發現父母和師父的遺體,那三個人就像消失了似的。
他皺著眉又仔細地看了一遍,確認沒有,便折回去,吩咐子春帶著人去搬遺體,扶住鬱承:“師父他們呢?”
鬱承道:“沒在裡面?”
龍煜道:“沒有。”
鬱承道:“我不知道,不記得了。”
龍煜見他神色疲憊,妖氣淡得幾乎沒有,便把人打橫抱起來,快速回到宮殿,問道:“你還記得什麼?”
鬱承老實交代:“是我下的咒。”
龍煜看向他。
鬱承解釋:“好像是一個禁術,能讓靈魂離體,本意是保護你,互換只是添頭。五是極限,天數增加到五天,又會重新從一計算。”
龍煜只要想起那個單方面的承擔傷害,心裡就一陣絞痛,恨不得好好地教訓他一頓。
他盡量心平氣和地問:“解咒的條件是什麼?”
鬱承道:“見面就能徹底解咒。”
他指著自己,“和我這具身體見面。”
“……”龍煜道,“你是想讓我打開禁地挖你出來?”
鬱承笑了一聲。
龍煜不清楚禁地的情況,身為妖王,自然不會打開結界,可他和謝子軒卻知道啊。
他說道:“那隻是第一層結界,我想著互換咒要是真能開啟,咱們相認後就一起想辦法弄開一點缺口把裡面的陣畫完,再把我搬出來。你那麼正經,肯定不樂意總和我睡在一張床上,早晚會被逼得幫忙。”
龍煜磨著牙微笑:“我挺樂意和你睡的。”
鬱承笑了笑,知道他表面平靜,其實心裡並不好受。
任誰等了三十年,以為終於能給自己的父母恩師收屍,結果卻沒找到屍體,心情都不會太好,估計也不敢去想那一絲的可能性。
他便把知道的都說了:“我還記得當時只剩下我和謝王,他被妖氣控制,想要殺你,因為你剛繼承妖王印,這是那東西的一道枷鎖。”
他強行打起一點精神,“你之前說當年謝王理智盡失想衝出人界,這錯了,他不是想去人界,是因為你在那邊,他是奔著你去的……只有這些,其他的我就想不起來了,我連怎麼下的咒都記不清。”
龍煜見他眼睛都要睜不開,說道:“睡吧,我抱你去洗澡。”
鬱承道:“先去叫醒謝王,他應該知道當年的事,讓他告訴你。”
龍煜便帶著他去了地牢。
一場危機,高層和護衛集體出動。
宮殿裡沒剩多少人,但守著謝王的護衛還在。
他們是輪班制,站崗的時候沒有特殊情況不能隨意出去。
剛剛大陣開啟,有同僚進來說為以防萬一,要護著非戰鬥人員轉移進宮殿的地窖,問他們去不去,他們想著謝王這邊不能沒人盯著,就拒絕了。
短短的幾十分鐘,他們把各種糟糕的情況都想了一遍,此刻見老大過來,提起的一顆心才終於放下,緊接著發現鬱承身上竟有一股熟悉的妖氣,頓時震驚— —他們今天站崗,還不知道鬱承死過一次,不然怕是會直接嚎出來。
龍煜沒瞅他們,抱著鬱承進了大牢。
鬱承抬頭看著這條巨龍——鎖鏈加身,周圍密密麻麻一堆龍煜寫的法陣——也是蠻慘的。
他輕聲喊道:“師兄,醒醒。”
巨龍倏地睜開眼,茫然地環視一周,低頭看向他們。
龍煜見他意識清醒,便轉身往外走,對門外兩個看傻的護衛道:“陪他聊聊,我一會兒回來。”
鬱承撐到極限,還沒出地牢就睡了過去。
龍煜抱著他回到花園,習慣性邁進他的小院,快要進門才想起裡面有一具屍體,心裡一堵,只覺當時的情緒又回來了,下意識抱緊懷裡的人。
鬱承迷糊地哼了聲,睡得不舒服。
龍煜鬆開一點,抱著他去了自己的院子,給他洗完澡,放在床上親一口,在屋子裡加了一層防護的法陣,然後折回地牢讓那兩個護衛去守著鬱承,看向了謝王。
鎖鍊和法陣全是封妖氣的,謝子軒連人身都變不出來,也使不出多少力氣,只能勉強抓著鐵柱,懵逼地盤在上面。
龍煜淡淡道:“還認識我嗎?”
謝子軒許久沒開過口,沙啞地給了一個“嗯”。
他已經從護衛的嘴裡得知了當年的事和這些年的人事變動,說道,“抱歉打傷了你。”
龍煜不置可否,關掉法陣,上前拆了鐵鍊。
謝子軒這才變出人身,落到了地上。
他長得很周正,但並不嚴肅,看上去可靠而穩重。
龍煜磨了一下牙。
同樣都正經,那小崽子當年怎麼就只待見謝子軒而不待見他呢?
他帶著人出去,讓謝子軒喝了點水,緊接著就一起去了禁地。
因為他不知道謝子軒有沒有被植入程序,與其等著謝子軒後面養好了再發作,他寧願這貨現在就發瘋,他也好趁著對方虛弱把人制住。
子春恰好組織人手搬完遺體,抬頭見龍煜帶著謝王走過來,先是嚇了一跳,然後就明白了龍煜的用意。
禁地被掀開,第一層結界碎裂,龍煜肯定要折回來看看。
可他又不放心就這麼把謝子軒扔在宮殿裡,乾脆就帶到禁地了。
子春於是和謝子軒打聲招呼,緊跟在了他們身邊。
龍煜沒敢讓謝子軒進山洞,就只到了第一層結界的空地上,見對方來到禁地沒發瘋,便放心了一半。他低頭看著地面的陣,示意謝子軒說說當年的事。
謝子軒的記憶剛好停在這裡,看著熟悉的地方,眼底的情緒有些深,便娓娓道來。
上個開門年,他原計劃是要留在人界的。
因此快關門的時候,他和阿澈便回到妖界,做最後的方案確認,就在那時,禁地出了事。
他們急忙趕來,第一層結界已經破開,第二層結界也已經碎開,地面裂了一道縫,妖氣溢出來,開始攻擊他們。
他也看著地上的陣,說道:“師父當時想畫一個陣,聚靈加防護,用聚起的靈去抑制妖氣,可惜沒能畫完……”
因為妖氣越來越多,裂縫也越來越大,輕而易舉就殺死了精銳,他和阿澈也都身受重傷,再這樣發展下去,所有人都得死。
謝子軒低聲道:“師父他們沒有辦法,只能祭陣。”
龍煜的心猛地一沉。
子春神色大變:“祭陣?”
謝子軒“嗯”了聲:“他們化成了這個陣的一部分,堵上了裂縫,把妖氣壓回去一點,剩下的妖氣想逃出去,被我和阿澈攔住,它沒有辦法,就上了我的身。”
那個時候他們的人都死乾淨了,只剩他和阿澈,玉石俱焚地想和它永遠耗在禁地裡。
然而他們傷得太重,他壓不住它,為避免做出傷害阿澈的事,他就給自己下了咒,如果打傷阿澈,他就自我封印,直到阿澈覺得他沒問題,叫醒他為止。
他說道:“但我剛下完這個咒,阿澈就支撐不住,也去了。”
子春倒吸一口涼氣:“什麼?”
龍煜聽得眼皮一跳:“繼續。”
謝子軒道:“它控制著我要衝出去殺你,我只好趁著還有理智,想強行封印我自己,後面的事我就沒印象了,”他看著龍煜,“看來我成功了。”
你成個屁!
龍煜的額頭突突直跳。
那兩護衛大概不明所以,因此沒對謝子軒說是鬱承喊醒的他,這貨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醒的。
而鬱承既然能喊醒謝子軒,這說明起作用的是第一個咒,而不是第二個。
謝子軒可能是覺得他和師弟要永遠耗在禁地裡,就把叫醒他的權利給了師弟。
可那小崽子一向聰明,知道這個咒一出,它有一種辦法是立即攻擊自己讓謝子軒沉睡,然後再上他的身,這樣禁地就只剩他一個能活動的人,只要控制住他,就沒人能攔它了。
雖然它不一定能想到這一點,但當時的情況怕是不樂觀。
畢竟它選擇了謝子軒,這表明阿澈的傷更重,無論是攔住失控的謝子軒還是壓制要上身的它,他都做不到,所以就乾脆先來一出“暴斃”,讓它認為他死了。
難怪它敢就這麼布陣震開禁地。
它顯然是沒往阿澈的身上聯想過,估計只以為鬱承是個普通的人類,用咒替他擋傷害而已。結果沒想到,它千方百計弄開禁地,有那麼一個大的驚喜正等著它。
不過這其實是萬幸之中的萬幸。
那個時候謝子軒衝出禁地要殺他,阿澈重傷,面對著一地屍體和一個馬上要修復的結界,走投無路,只能拼死動用禁術——從裝死的那一刻起,他恐怕就決定要這麼乾了。
龍煜閉了一下眼。
原來他那時重傷瀕死卻始終吊著一口氣,並不是什麼奇蹟。
因為它一開始轟的,就是他們兩個人。
正是那一下也傷到了阿澈,謝子軒下的咒發揮作用,才會自我封印。
禁地裡沒有他的心頭血,阿澈的身上大概是沾了他父母的血,便用他父母的血和自己的心頭血作為材料,下了靈魂咒。
一方缺少材料,是要付出代價的。
動用禁術,同樣要付出代價。難怪鬱承剛剛說互換只是個添頭,他那時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
那股妖氣當時怕是用了全力,也不太好受。
證據就是龍煜瀕死的時候,它沒有控制別人來補刀。
一場大戰,它一分為二,分別進入兩界修養,等著捲土重來。
龍煜重傷瀕死,被心腹抬去搶救。謝子軒自我封印,陷入長達三十年的沉睡。
誰也不知道,那天還有一個靈魂同樣受著重傷,正無根地飄著。
如果不是鬱老恰好正在辦事處等著和他父母道別,恰好又戴著那塊玉佩,他還不知會飄去哪裡。
這七八年,他只靠著玉佩里聚的那點靈氣養傷,直到鬱母流產,他才得到一個人身,這其中有一步出現差錯,他就沒辦法再回來。
而這一切,鬱承都不記得了。
龍煜一時疼得無法呼吸。
他心愛的這個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樣九死一生、跨過艱難險阻才能重新回到他們的身邊來。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小可愛們的霸王票和營養液,麼麼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