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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可憐 - 第73章字體大小: A+
     
    ☆、第73章 誤會了

      荊雨不願搭理黑球,可是黑球卻死死黏著他的腿,甩也甩不下來。

      他們無聲地穿過街道。

      黑球抱穩他後,見他臉色不好,也就不再發出嘰嘰咕咕的聲響,只是乖乖地懷揣著八稜燈,看著燈上兩人並肩行走的畫面默默歡喜,喜得掉淚。

      黑球高興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沒有了軀殼,血肉被吞噬在河水裡,他卻一點都不後悔自己的選擇,哪怕他不能把荊雨帶回人世,他也無法再回去……

      他不能過沒有荊雨的日子,他也習慣了荊雨的存在,嘴上說著厭棄,可是他的心卻生了一種怪病——無比渴求荊雨的關注。

      於是他們相依相伴了那麼多年,他從未意識到他早已離不開他,直到荊雨驟然離世,帶給他滅頂的打擊。

      還好他從打擊中堅持了下來……

      還好他沒有死在劍谷外的樹林裡……

      還好他淌過河水,最終來到他的身邊……

      黑球的眼淚把荊雨的褲子都浸濕了,荊雨沉默片刻,將它從腿上扯下,拎在手中,神情複雜道:「主人,我會帶你去找浮屠城主,或許他會有送你離開的方法。」

      黑球瘋狂搖頭,「咕嘰咕嘰!」

      荊雨:「……」

      面對已經連人話都不會說的裴瀾之,荊雨並不徵詢他的意見,他只是告訴他,他要送他走。

      然而他手裡的黑球抱他抱得很緊,並且趁他不注意,還悄悄親了一下他的手指,見他沒有發現,高興得全身都綿軟下來。

      荊雨繃緊了嘴唇,望向城池的最深處,在通明燈火的盡頭,有一座高高的廟宇,聽說浮屠城的城主就在裡面。

      他從未見過城主,本來,他也只是浮屠城裡一縷默然飄浮的魂魄,如果不是裴瀾之在橋頭喚醒了他的意識,恐怕他還會以這種空茫的狀態繼續下去。

      死亡,即是沉睡。

      周圍一片昏黑,但並不可怕,他睡得很沉,很甜,生於人世的苦累全都消散,了無牽掛,一身輕鬆,外界對他的影響十分微茫。

      但他不知道為什麼眨眼醒來,裴瀾之已經由稚氣未脫的少年轉變為成熟的男人,甚至還能追到冥界的城池裡來,呼喚他名字時,他整個魂都驚呆了,以至於到現在都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裴瀾之。

      廟宇在小山的山頭,他們來到石階下,到這以後,浮華和喧鬧遠去,只剩詭譎的靜謐,連蟲鳥鳴聲也無。

      駐守在石階下的守衛伸出刀戟將他們攔住,「城主出巡,爾等止步。」

      荊雨皺起了眉頭,「城主什麼時候回來?」

      守衛回答,「不知。」

      他的心一下就提了起來,如果裴瀾之當真回不去可怎麼辦?

      反觀他手裡的黑球,只恨不得幸福得飛起,城主永遠不回來才好。

      荊雨變得焦急起來,他在短短的一息之間,他想到了很多,那些早已遠去的牽掛翻覆在心頭,他問裴瀾之道:「你可知道回去的辦法?認真答我。」

      黑球仔細想了想,點頭,他懷中的八稜燈也隨之晃了晃。

      也就在這時,燈面上的光芒並未減弱,反倒越來越盛。

      荊雨一愣,八稜燈落在他的手心,他卻看到燈面上出現了一幅幅畫,有關於他和裴瀾之兒時的生活,有關於裴瀾之少年時的志得意滿,有關於他故去前兩人的糾葛,以及……有關於他缺席的這十年。

      在煙花下發現他劍身碎裂的裴瀾之,畫捲上的表情驚慌恐懼。

      每晚擁抱著他的劍身入眠的裴瀾之,畫捲上的背影孤獨脆弱。

      親自教導兩個孩子習字的裴瀾之,在孩子疲憊地午睡時,終於流露出不堪忍受的崩潰。

      這盞燈滿載著男人的生平,一卷一卷飛速流逝,直到現在,荊雨終於意識到這盞燈意味著什麼,他驚得將黑球粗魯地拽到眼前,焦急道:「快回去,你就要死了!」

      黑球緊緊抱著他的手,不為所動,就在剛才燈上的畫卷流轉時,他也猜到了這是一盞走馬燈,如果畫卷流轉結束,而他還沒有回到陽間,他就會實現真正意義上的死亡。

      最後的時限到了,他以真身親赴生死泉,淌過吞噬他軀殼的冥河,最後僅剩的這一縷意識或許也將散去。

      「咕嘰咕……」

      你願意和我一起離開嗎?

      如果你不願意……

      「咕……」黑球深深地凝望著喜歡的人,那我也會永生永世成為照亮你的一顆星……再也不讓你在黑夜裡感到恐懼。

      他想到這兒,還未來得及表明心跡,卻就被情緒失控的荊雨連球帶燈扔了出去,「為什麼還不回去!滾——!」

      猝不及防,走馬燈摔在地上,而黑球則滴溜溜從小山的最高一級台階滾了下去。

      廟宇的光與漆黑的夜相繼輪轉,翻滾結束時,他感覺自己就要失去意識,卻看見荊雨從台階上飄下,捧著那盞走馬燈,走馬燈似乎就快要熄滅了。

      荊雨的眼淚落在燈面上,「走啊……」

      黑球依然搖頭,他努力地爬了幾次都沒能起來,只能軟乎乎地往荊雨的腳邊靠了靠,「咕……」

      他捨不得……

      荊雨像是察覺了他的意圖道:「我走不了,我還能去哪兒?」

      他選擇了死亡的那一天,就沒有想過要再回到人世,此刻,是否原諒裴瀾之曾經對他的所作所為已經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於冥界中醒來,並不想再背負裴瀾之的一條命。

      否則他曾經所做的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咕嘰咕……咕咕……」

      他用盡最後的力量說道:「只要你願意……和我一起回家吧,有你的地方,就有家。」

      荊雨沉默了下來。

      原來裴瀾之還記得……

      當初裴宅突遭劫難,麗娘在夫君身死之後,把連路都走不快的裴瀾之鄭重地交給了他,獨自面對如狼似虎的仇敵,只為給他們爭取逃命的機會。

      他抱著哭腫了眼睛的裴瀾之跑啊跑,裴瀾之一路掙扎,嚎哭著,「娘——我要回家!放開我!我要回家——唔!」

      他只能緊緊地勒著他的嘴,不讓他大喊出聲引來敵人,淚流滿面地安慰道:「瀾之別怕,有你的地方就有家,我們會有家的……會有的……」

      「嘰……」

      我們回家吧……

      黑球眼眶裡滾動著熱淚,像溪流般濕透了他的身軀,終於,他煙霧狀的身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逝,與此同時,慌忙向他伸出了手的荊雨也一同消失在了走馬燈最後的光芒之下。

      再次回過神時,荊雨發現自己已經過了冥河,他怔怔地望著退去的河水出神,眼前又出現了那座石橋。

      裴瀾之站在岸邊,他的身體回來了,表面看上去毫髮無損,但他能夠感覺到身體彷彿被白蟻蛀空一般,身為人皇本該有的修為,一絲一毫也施展不開,連普通人都不如,他前半輩子所追求的武學內力至此如崩塌的山巒,全然廢了。

      這就是渡過冥河的代價。

      但他對此沒有任何遺憾,反而倍感幸福地靠在了荊雨的肩頭,「荊雨哥哥,往後我什麼都聽你的,你讓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荊雨內心雖然並不願接受他已經跨過冥河的事實,但他還是沉默片刻道:「我以前,一直有一個心願……」

      特殊刑偵司,地牢內,裴瀾之已經拔下了呼吸管,虛弱地望著再一次前來探望他的荊雨。

      「你是說,忘記這一切,於劍谷中重生,是我自己的意願?」荊雨問道。

      裴瀾之點點頭,他的眼下青黑,下頜上滿是鬍渣,神情疲憊又頹唐,他下意識地想要道歉:「對不起,是我沒有保護好你,沒能讓你無憂無慮地渡過這一生……是我的錯,我太想你了,才會希望你能到人間界來……」

      當時因為武功盡廢,他遵循荊雨的意願,將梧吹劍交給劍谷之後,終於徹底走上了魔修這一條路,他希望能夠保護他的荊雨哥哥,所以他不能做一個廢人,必須更加努力才行,哪怕在這途中,他經歷了更多的苦難。

      他渴望著與他的再次相見。

      於是心魔越深,在荊雨記起這一切後,他才在走投無路之下,囚禁了荊雨,想要餵荊雨喝下能夠消除記憶的藥水,以至於引起重生後的荊雨的反彈和厭棄。

      是他自作自受……

      「我……不記得了,關於生死泉裡我們的遭遇……」荊雨皺著鼻尖,他想起了前世的點點滴滴,那都是他還在世時的記憶,相反,裴瀾之進入生死泉,付出了什麼代價,他在冥界經歷過什麼,卻全然沒能記起一星半點。

      「是我誤會你,人間界……也是我自己想來,我們……扯平了……能夠重活一次,我並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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