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前三名和近水樓台

　　次日一早，宋野準時把曲燎原叫醒，兩人一起回了學校。

　　在公交車上，曲燎原才想起問宋野：「昨天你是怎麼和老崔裝病的？先對對，別讓我給你說漏了。」

　　「沒裝，我就告訴他說我不舒服。」宋野道，「我說的是實話，不是撒謊。」

　　他在這兩天期末考試裡，就是渾渾噩噩瞎做題，到最後一科化學時，連讀題都不想讀了，是病了，心病。

　　首班公交車上人少，他倆坐在靠後的位置，前面沒人，曲燎原就趴在前座的靠背上，扭頭看著宋野的臉，想起昨晚他哭得鼻子眼睛都通紅的模樣，內疚地說：「哥，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傷心了。」

　　宋野對他笑，說：「好。我也不會。」

　　兩人牽了牽對方的手，害怕被司機或別的乘客看出來，只握了下就放開，又看著對方笑起來。

　　車窗開著，空氣裡有夏天朝露的清新氣味，還有幾縷晨曦輕輕灑在他倆身上。

　　這是他倆生命裡無比尋常的一個清晨，後來在回憶裡變成一張舊照片，記載著他們共同的青春，與少年時毫無保留給與對方的溫柔。

　　宋野能順利請到病假，主要也是因為崔老師不信他以正常健康的狀態會考這麼差的成績。

　　他生病所以考砸的消息，經過前一晚和今早的傳播發酵，已經在整個年級都傳開了。早上曲燎原也沒有去晨跑，被其他班學生誤傳成了「宋野可能病得很重，他弟弟都請假回去照顧他了」這種無稽之談。

　　兄弟倆都回到了學校，引來了許多同學的慰問，就連一班自己同學都以為宋野是真的生了病，宋野平時為人不算太熱情，收到來自曲燎原的幾位朋友，老七班的康明和江波，現在一班的李超和郝艷，還有好幾名僅僅只是點頭之交的同學，對他做出的「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回去好好休息，盡快好起來」和「一次考試不算什麼，下次準能再考第一」真摯鼓勵，搞得他還有點不好意思，為了不辜負同學對他「病情」的關心，邊道謝，還邊假模假式地咳嗽了幾聲。

　　曲燎原不贊成他裝病騙同學，但又實在不能告訴別人說他這次沒考好是被自己氣的，只好坐在邊上，一臉冷酷地看他裝，硬忍著沒有拆穿，倒顯得宋野的「病」更像了——瞧他弟弟多嚴肅。

　　上午公佈了總成績單和排名，曲燎原以684分的優異成績，排在了實驗一班的第三名，在理科班中排第五，與二班的張鈺並列。這是他有史以來最好的成績。

　　至於宋野，總分528分，是一班的倒數第一，年級排名太靠後，靠後到他自己都懶得去細看。

　　曲燎原倒是在教務處那裡一張一張挨著看了，找到宋野的名字，回來告訴他：「你考了年級第一百九十九名。」

　　「不錯，還在前二百裡。」宋野過了那陣子傷心勁，還有心情開玩笑了。

　　曲燎原無語說：「還高興，你先想想看回家怎麼交代吧。」

　　宋野道：「我好交代，下回考好就行了。你倒是先想想看你自己，下次要是保持不住這次的成績，高姨曲叔又得懷疑你這次作弊了。」

　　曲燎原：「⋯⋯」

　　他都上了重點高中兩年，爸媽還老是拿他小時候的履歷當參照，認為他成績不好肯定整天渾水摸魚，每次考完試回去報成績，高秀月都要用一句「是不是作弊了」當開場白，宋野幫他澄清後，她才會歡天喜地拿著獎狀出去向鄰居們炫耀。

　　「你就是不細心，」宋野借這機會教育他，說，「你看這次你稍微認真一點，分數就往上提了四十，高考一分千人，四十分有多少人？老說你你也不聽，就會說自己基礎不行才考不好，這回信我了吧？」

　　曲燎原一被念叨學習就想死，趴在桌上嘟囔道：「你又說我，怎麼天天說我，能不能別說我，我都考前三名了，還說我。」

　　「不說你。」宋野離他近些，小聲道，「那你還嫉妒張鈺嗎？你一點都比不她差。」

　　曲燎原噌一下坐起來，矢口否認道：「我哪有嫉妒她。」

　　宋野似笑非笑地看他，道：「真沒有嗎？」

　　曲燎原不吭聲了，低頭把面前幾科的卷子疊過來、疊過去。

　　他這次能和張鈺並列年級第五，心裡的確是很高興，他對張鈺也的確有點小嫉妒，可是並不是宋野以為的那樣。

　　已經最後一節課了，班主任崔老師進來開了節班會，說了幾句關於這次考試的事，他不滿意肯定是不滿意的，一班這一年來一直比二班的成績要好，這次由於宋野沒考好，年級第一的桂冠落在了二班一個男生頭上不說，而且宋野還靠著528這種實驗班聞所未聞的分數拉低了一班的平均分，導致二班遙遙領先。

　　礙於宋野是「病了」才沒發揮好，崔老師倒沒有點名道姓地說宋野沒考好，還特意安慰了他兩句，才一臉沉痛地說了「這次被二班超了」的殘酷現實。

　　宋野坐在下面，配合地露出一臉愧疚。

　　說完了成績，崔老師開始說放假的事：原本兩個月的暑假，畢業班要減半，學校安排統一補課。

　　補課這件事早有傳聞，前幾屆畢業班也都補了，但每一年在補課前總有來路不明的消息，說教育局今年不允許補課。因而大家總是會抱著僥倖心理，等到補課消息真的公佈出來，幼小的心靈再遭遇暴擊。放小道消息出來的人簡直居心叵測，陰謀啊陰謀！絕對是陰謀！

　　饒是實驗班比較愛學習的優等生們，聽聞這一噩耗，也瞬間爆發了小小的哀嚎。暑假理應是西瓜空調電視劇，居然真要暴殄天物地拿來補課？！

　　學生們嗷嗷慘叫，崔老師拿板擦敲桌子：「抗議無效，補課將於本月十五號晚七點，準時開始。」

　　放了學，大家各自告別，收拾東西回家去過前半段暑假，為期一個月的暑假被補課分成了兩段，後半段的半個月在補課結束以後。

　　從學校出來，宋野和曲燎原直接步行去超市找爸媽，在校門口又好幾撥學生與曲燎原告別，還有好幾位問他暑假要不要一起去玩，曲燎原看宋野眼色，都委婉拒絕了，畢業班嘛，大家也能理解。

　　「那些人你都認識嗎？」宋野認識曲燎原的朋友，但感覺這些人好多都很眼生，問他道，「你什麼時候認識的？我怎麼不知道。」

　　曲燎原道：「有的是打飯認識的，有的是圖書館還書認識的，有的我也忘了怎麼認識的了，也不算全都認識，好幾個都只記得叫什麼名，人家就是熱情，對我客氣一下。」

　　宋野朝他豎了豎拇指，他有個宋野也不得不佩服的長處，認人臉和記名字簡直一絕。

　　407廠職工那麼多，但凡曲燎原曾經見過或是說過話的，他幾乎都能記得住名字和對得上號，見了面就張姨、趙叔、王哥，叫得明明白白。

　　這在人際交往中是個非常大的加持技能，只見過一次就能準確叫出對方的名字，並且曲燎原本人在學校還是個「名人」。

　　曲燎原排個隊都能交到朋友，也不是沒有原因的。

　　過了校門口熙熙攘攘的這一段，拐了彎，樹蔭不如校門口多，太陽曬得越發厲害，兩人被曬得一頭汗，曲燎原很怕熱，哭喪著臉，書包也變得像有千斤重。

　　「吃雪糕嗎？還是喝冰鎮可樂？」宋野道，「哥哥給你買。」

　　曲燎原心動了一下，又說：「別買了，馬上到了，再被我媽看見，又得說我，咱家超市冰櫃裡什麼都有。」

　　宋野提議道：「吃完再回去，別讓高姨看見就行了。」

　　曲燎原道：「那我要有巧克力脆皮的雪糕。」

　　兩人在路邊傘下的冰櫃攤位買了雪糕，宋野給曲燎原拿了一根四個圈，自己則吃了根老冰棍，找了一片樹蔭，吃完再回去見爸媽。

　　樹上的知了拚命的叫。

　　有穿著附近初中校服的幾個男生，各自騎著自行車，一陣煙地從他們面前經過，其中兩個男生的後座上還分別帶著名女生，看樣子該是正在早戀的小情侶。

　　「老了老了，」宋野感慨了一句，道，「現在小孩太早熟了吧？初中時咱們班就沒人早戀。」

　　曲燎原啃著雪糕外層的脆皮，問：「我都沒有問過你，你初中有沒喜歡咱班的誰？」

　　「沒有。」宋野倒是知道曲燎原沒有，忽然笑了，道，「是想聽哥哥說那時候就喜歡你嗎？不好意思，哥哥還真沒那麼早熟。」

　　曲燎原哈哈笑，說：「不是，我才不是這個意思，就是⋯⋯你知道不？咱們班陳曉潔，那時候她喜歡你。」

　　宋野：「⋯⋯」

　　曲燎原想起小時候的事，感覺那時候真的幼稚，忍不住可樂，對宋野講起來：「有一回她帶了包餅乾放在抽屜裡，文聰課間餓了，賤嗖嗖地去拿她餅乾吃，不小心把她日記本給帶了出來，還手賤看了，她在日記裡寫的，說喜歡你。文聰簡直太不要臉了，你都不知道，他還拿這個要挾陳曉潔，又管她要了包餅乾吃，是奧利奧的，還給我也吃了兩片呢。」

　　宋野：「⋯⋯」

　　「你還記得她嗎？」曲燎原道，「她學習也挺好的，大眼睛，長得挺可愛，後來她爸媽工作調動，上初三她就轉學走了，現在也不知道她怎麼樣了。」

　　宋野對這名女生幾乎沒有印象，剛聽曲燎原這樣嘻嘻哈哈地講起有女生喜歡他，心裡還有點不舒服，曲燎原這根本就不在乎他吧！聽到這裡才釋然了，也笑了笑，道：「模模糊糊記得一點，不知道還有這事。」

　　他話鋒一轉，抱怨道：「還說，你那時候天天就跟文聰在一起，有時候好幾天都不跟我玩，我爸一出門，我就得讓他記得給我帶點好吃的巧克力回來，才能找藉口哄你找我去。」

　　曲燎原一愣，忙道：「才不是，那是因為你天天讓我跟你一起學習，我有點怕你，你找要是我玩我肯定就去找你了，沒巧克力我也願意去。文聰才沒意思，就會讓我看他打遊戲，也不讓我玩，我那時候就知道了，他對我就沒你對我好。」

　　宋野一臉不信，說：「你學成小滑頭了，就會哄我高興。」

　　「小野，其實⋯⋯」曲燎原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我沒有嫉妒張鈺，我是嫉妒總是有好女孩喜歡你。」

　　宋野沒有太明白，以為曲燎原是在誇陳曉潔和張鈺，不爽道：「什麼意思？你喜歡她倆？」

　　「不是，我對她倆沒那種喜歡。」曲燎原吃完了雪糕，又老毛病，啃著雪糕棍，說，「我的意思是，你就是太好了，長得又好，還聰明，你要是願意，隨便挑個喜歡你的女生戀愛結婚，肯定都比我好。要不是宋叔出事，你沒法子住在了我家，讓我近水樓台先得了月，不然就是輪著來，恐怕也輪不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