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摔跤和騙子
宿舍裡其他人都回來,大家就寢。
曲燎原輾轉反側,難以入睡,看時間知道第三節自習課下課了,實驗班的學生理應也回到了宿舍。可他不好意思去問宋野什麼,宋野只是隨口開個玩笑,他這麼正經當回事地跑去問,豈不是要暴露他心裡有鬼的事實?
他心裡的鬼,是一隻和宋野長得一模一樣,千嬌百媚的「女鬼」。
當晚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晨跑哨聲響起前,他舒舒服服地尿了床,一下醒了,趁大家都還沒起來,自己羞愧地去水房草草洗了內褲,回來後掛在窗外的晾衣繩上。
已經是四月天了,早上推開窗,從外面撲進來的空氣幾乎已不帶寒氣,滿是盎然的春意。
這讓曲燎原感到舒服,同時也更加頹喪,都怪這大好的春光。
靠窗下鋪的姚望醒了,看看他,又看看懸掛在外面剛洗過的內褲,露出了然的笑容,悄聲調侃他說:「班長,一大早這麼精神,偷偷幹壞事了吧?」
曲燎原覺得尷尬,轉身回自己床邊,疊被子去了。
晨跑時,各班到操場先整隊,曲燎原進去後,很快就看見了宋野,正在和旁邊一個女生說話,微微笑著,精神奕奕的樣子。
曲燎原:「⋯⋯」
瞧吧,他說什麼來著,就是只有他把玩笑話當成真事。
七班由體委康明帶隊,曲燎原在隊伍最後和同學們一起跑步。
他有些沒精打采,也不和別人說話。
姚望不是每天都來晨跑,有時候來有時候不來,今天也來了,和曲燎原同在最後一排,邊跑邊問他:「不是生氣了吧?早晨我是和你開玩笑。」
曲燎原心想,幹嗎這麼愛開玩笑,不知道有人會當真麼?
姚望道:「真生氣了?說句話唄,班長?小班長?」
他不好好跑步,往曲燎原臉前湊,一臉「逗你玩」的樣子。
曲燎原沒心情和他開玩笑,就往旁邊繞開一點跑,他看曲燎原不理他,居然伸腳來絆曲燎原,曲燎原沒有防備,被絆得向前一栽,暗道不好,要摔個狗吃屎!
電光石火之間,姚望又從旁邊推撞了他一下,他在塑膠跑道的內圈,這一下就把他撞得摔在柔軟的操場草坪裡。
七班人已經跑了過去,姚望不跑了,站在他面前放肆大笑。
八班隊列啪嗒啪嗒地跑過來,奇怪地看七班這他倆人,曲燎原覺得丟臉極了。
「不是起不來了吧?」姚望笑著伸出手,要拉曲燎原起身。
曲燎原用力拍開了他的手,自己站了起來,憤怒道:「你幹什麼?拿同學取笑很好玩嗎?」
姚望像是沒想到他會生氣,怔住了。
曲燎原跑去追上七班同學,繼續跑剩下的圈數。
姚望在原地站了站,沒繼續跑步,一個人離開了操場。
晨跑結束,宋野照例站在操場入口的邊上,等著曲燎原一起。
曲燎原慢慢吞吞走過去,宋野迎了他兩步,顯然剛才看見他摔跤的事,問:「剛才是怎麼了?」
曲燎原說:「同學和我鬧著玩。」
「沒事吧?」宋野歪著頭看他,道,「怎麼這種表情?」
曲燎原的視線落在他的嘴唇上一瞬,說:「沒事。」
「到底怎麼了?」宋野笑著抬起手,像是要摸曲燎原的臉。
曲燎原卻倏然向後面一躲,宋野的手落了個空。
「我⋯⋯我急著上廁所。」曲燎原拔腳跑了。
從廁所出來,他又在校園裡晃了一圈,才回宿舍去洗漱,不想去找宋野一起吃飯了。宋野在他的學生卡也充了足夠的錢,讓他每天洗澡用。
進了食堂,他在門口先看了一圈,確定宋野沒在,才去打了飯,正好遇到康明和一夥男生吃飯,就和他們坐一起吃了,順便又和康明討論了討論關於下週校運會的事。
但因為他整天和宋野在一起,粗神經如康明都問了他一次:「哎對了,你哥呢?怎麼沒看見他?」
曲燎原強編了一句瞎話:「他們班作業多,他趕著回去寫作業了。」
和康明一起的一個四班男生,和曲燎原打過幾次球,也算熟人了,說:「燎原,你哥把花兒放哪兒了?在宿舍嗎?」
「你怎麼知道有花兒?」曲燎原吃了一驚,難道是他昨天學著疊紙花送給宋野的事被傳開了?
那男生卻說:「多轟動啊,我怎麼會不知道?我們班離他們班那麼近。」
曲燎原:「???」
康明問:「什麼事多轟動?」
「昨天宋野生日啊,晚自習下課以後,三班張鈺抱著一大捧玫瑰花去給他過生日了,」四班那男生說,「當時我已經回宿舍了,我們宿舍有人自習,回來說的,說人家倆浪漫得不行。」
曲燎原:「⋯⋯」
「張鈺長得倒是還挺好看的,就是天天粗聲粗氣的,像個假小子,」康明點評了兩句,問曲燎原,「燎原,你哥什麼時候和她好上的?」
曲燎原:「⋯⋯我不知道。」
康明不信地說:「你怎麼會不知道?還幫他打掩護?」
曲燎原滿臉麻木地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三班的女班長張鈺,學校廣播站的,以前曲燎原就見過一次她去找宋野,當時宋野說「她來問我要不要進廣播站」。
他每天是和宋野一起吃飯一起寫作業,但上課時間和白天課間都是見不著的,七班離一班太遠了。不像三班和一班離得那麼近,幾步就能走到,只要願意,每個課間都能見一面,說幾句話,談個戀愛,甚至親個嘴——據文聰自己講,他就曾經課間和他的小女友躲在樓道裡親嘴過。
宋野真的早戀了嗎?恐怕是真的,不然女孩怎麼會送他玫瑰花?那種鮮花都是很貴的,至少比紙折的貴多了。難怪那朵他疊的紙百合,宋野會說「想扔掉」了。
上午第一節是英語,英語老師感冒喉嚨發炎,沒講課,發了張《英語週報》讓同學們做題。
曲燎原看著報紙上的單詞,忽然間一個都不認得了,低著頭傻坐了半節課,終於被英語老師發現他一道題也沒做,問他:「你這怎麼回事?半節課了,都幹什麼了你?」
曲燎原站起來,張口結舌說不出所以然。
教英語的是位很漂亮很時尚的年輕女老師,脾氣也很暴躁,不同於數學老師那種中年男性的嚴厲,是一點就炸的類型,加上今天不舒服,脾氣更差,嗓子沙啞地喝道:「拿著你報紙,去教室後面站著做!」
曲燎原拿了報紙,站在教室最後面,強行集中注意力,勉強做了幾道選擇題。
第一節下課,老師走了,曲燎原回自己座位,趴在桌上。
他的女生同桌關心地問他:「曲燎原,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說:「沒事⋯⋯趴一會兒就好了。」
同桌道:「這陣子感冒的人很多,你是不是也感冒了呀?」
聽了這話,曲燎原就覺得自己好像是有點鼻塞,腦袋也暈乎乎的,可能真的感冒了?他很少生病的,怎麼會忽然感冒?
好像有個人過來停在他身邊,他又聽到同桌說:「他好像感冒了。」
曲燎原抬了頭,是姚望。他還記得晨跑時的事,帶了些微敵意地看對方。
姚望低著頭看他,笑著說:「怎麼?還記恨早上的事?明天哥讓你絆回來,行不行?看你小心眼的。」
曲燎原不想和他置氣,道:「算了,以後你別拿我開玩笑。」
「好,生病了?」姚望道,「生病了得吃藥。」
曲燎原道:「沒生病,就是犯睏。」
姚望道:「是不發燒了?讓哥摸摸你燒沒燒?」
他伸手要摸,曲燎原躲著不讓,說:「沒有發燒!你別鬧!」
兩人打鬧起來,曲燎原精神也好了點,他的同桌在旁邊笑著看兩個男生玩鬧。
教室門口座位的同學喊道:「曲燎原!有人找!」
曲燎原和姚望都朝門口看,宋野從外面探進來半個身體,面無表情地朝曲燎原招了下手。
曲燎原一看是他,頓時變了臉。
姚望雙手插兜裡,轉過身走了。
曲燎原從教室出來,道:「怎麼了?」
宋野卻說:「是我問你才對,你怎麼了?早上我等你找我一起吃飯,一直等到預備鈴響,你怎麼沒去找我?」
曲燎原道:「你自己不會去嗎?幹嗎非等我?」
「⋯⋯」宋野皺起眉,問道,「你早上吃飯了嗎?」
「吃了,還吃了好多。」曲燎原說。
宋野不可思議道:「所以我餓著肚子等你是我活該,你是不是這意思?」
「不是,」曲燎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難過,小聲說著,「以後你別等我,我不想和你一起吃飯了,以後下午我也不去找你寫作業了。」
宋野:「⋯⋯」
兩人站在七班門口,有出來的同學看出他倆表情不對,投來詫異的目光。
曲燎原覺得不好意思,想回教室,被宋野扯住衣袖,拖他到旁邊西樓道裡去,力氣大得出奇。曲燎原意識到他生氣了,忽然又開心起來⋯⋯搞不明白這開心從何而來。
西樓道離操場比較近,上午第一二節各班也沒有安排體育課的,就幾乎沒人走這邊。
「曲燎原!」宋野氣急敗壞道,「你什麼意思?」
曲燎原心想什麼意思?他要是知道什麼意思,早就沒煩惱了!
「你和誰一起吃的早飯?」宋野忽然問他,「和那個姚望嗎?」
曲燎原:「???」
宋野揪著他的衣袖,怒道:「你這個騙子。」
曲燎原:「??????」
宋野怨懟地看著他,說:「昨天還給我寫情書,今天就翻臉不認人,還敢說以後不去找我了,你這還不是欺騙我的感情?」
曲燎原瞪圓了眼睛,否認道:「誰給你寫情書了?那根本不是!」
宋野道:「那你說那是什麼?」
「那就是封普通的信,」曲燎原道,「我隨便寫的!」
宋野冷笑道:「哦,你跟別人也會隨便就說,要和人家永遠在一起嗎?」
「我就是⋯⋯」曲燎原本來想說就是能隨便說,又一想我靠怎麼可能,強詞奪理道,「你怎麼那麼多事?我想寫什麼就寫什麼,不用你管。」
宋野盯著他看,看眼神是很生氣,但臉頰又有點泛紅,說:「你敢說,你根本不想給我寫情書嗎?」
曲燎原答不出來了,心裡的「女鬼」開始瘋狂起舞,他想嗎?想嗎?他想。
上課鈴響起來,一中的上課鈴不像他們初中時是電鈴聲,而是一段悠揚的樂曲,最後還有一句女聲英文,提醒「第二節課要開始了」。
「你到底是?」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曲燎原忽然在這個瞬間彷彿也領會到了對方些許,仍不太敢確定地問,「宋野,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宋野鬆開了揪著他衣袖的手,站得筆直,漂亮的眼睛裡亮起羞赧又果決的光芒,說:「曲燎原,我要和你早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