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春節和飛機

　　抽獎帶回來的兩個電餅鐺，家裡留了一個，另一個，高秀月來徵求宋野的意見，想送給樓下小楊家。

　　這種小家電，一家一個就足夠用，何況閒置放久了還容易壞。宋曲兩家和小楊家是十幾年的鄰居，這些年來關係都很不錯。小楊秋天結的婚，小楊嫂如今也懷了孕，有了電餅鐺，能給孕婦多做點花樣。小楊奶奶年紀大了，喜歡吃點軟煎餅。

　　宋野一聽，馬上就同意了，把高秀月搞得還有點意外，詫異地說了句：「小野，你變了。」

　　宋野明白她是怎麼想的，也明白自己是哪裡變了。

　　以前宋志國還在的時候，宋野過得有點獨，優秀但不太合群，除了曲燎原和曲家，他不怎麼喜歡和旁人來往，甚至不太愛理人，有好玩的好吃的，也只願意分享給曲燎原。如果曲燎原哪次把他給的東西再與別人分享，他還會暗自生氣很久。當然這種「小氣」，他是悄悄進行的，並不想讓別人以為他是個不大方的人。

　　但小孩子們看不太出，大人們又怎麼會看不穿？

　　這大半年來出了這麼多事，廠裡除了一小部分人，其餘大家對宋野都是諸多照顧，加上他自己和曲家人在一起生活了幾個月，耳濡目染之間，他的心態就和從前比發生了變化。

　　剛出事他賣那些帶不到曲家來的傢俱家電，還有一點點鄰居們是在趁機佔他便宜的負面情緒，現在胸懷比那時開闊了不少，明白當時有很多鄰居買些可能用不上的東西，真的是為了幫他的忙。

　　他自己也願意試著像曲家一家人這樣，大方熱情地，和小楊家以及其他真心待人的鄰居們相處。

　　更重要的是，宋野開始願意承認，並直面，自己不像自己以為得那麼成熟。

　　從前他真的是以早熟自居，才總喜歡端著架子，裝一副小大人的模樣，還對這種「裝」毫不自知。

　　生活突變以後，他嘗試著換個角度看世界、看自己，意識到認識世界和認識自我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是緩慢的，是艱難的，是螺旋上升式的，成長不是靠「裝」就能裝出來的，而是一個像掌握文化知識一樣，需要探索和學習的過程。

　　但是，「裝」還是要裝的。

　　除夕下午，曲家一家四口包餃子，準備年夜飯。

　　曲燎原不太會包，但會擀皮，像模像樣拿了小擀杖負責擀皮工作，宋野學著高秀月包餃子，幾個以後就很熟練了，包得又好又快，效率不比高秀月低。

　　曲燎原只能拚命擀皮，不然供應不上。

　　曲大江在樓下殺雞、拔雞毛，因為在家裡味道太大。

　　等準備工作結束，高秀月下廚開始炒菜。晚八點，年夜飯開餐。

　　曲燎原和宋野一人啃了隻雞腿，曲大江倒了杯酒，給高秀月也倒了半杯，兩個高中生喝匯源果汁，一家人一起吃飯，一起看春晚。

　　從進了新世紀以後，春晚年年都被人說難看，每年大年初一的新聞裡還是會說，今年春晚收視率創下歷史新高。

　　宋野以前看這種新聞都覺得是假數據，因為他們家從來不看直播，他後媽廚藝不佳，每年除夕宋志國都去外面訂桌吃年夜飯，經常吃著吃著就吵起來，不是他和宋志國吵，就是宋志國兩口子吵，在飯店吵完還要一路吵回家，他就回房間玩電腦。玩到十一點五十幾分，他會出門放炮，和也出門放炮的曲燎原互道「新年好」，曲燎原還會在炮聲裡對他講幾句今年春晚演了什麼好玩的節目，然後他們一起上樓，在樓道裡分開，他回家就睡了。

　　今年他開始信新聞說的了，曲燎原和父母要一直堅持到聽完《難忘今宵》，幾個小時的晚會，中途上廁所他們都爭分奪秒，生怕錯過什麼。

　　宋野本來想看一會兒就算了，後來不知不覺也看得津津有味，要說節目多好看，倒也不是，而是在這種家庭祥和的氣氛裡，這台喜慶歡騰的春晚，無疑是錦上添花。看的不是節目，是幸福。

　　初一初二，曲燎原去廠裡相熟的長輩家拜拜年，宋野有選擇地跟著他去了幾家，沒去的幾家是對宋志國有意見的職工。

　　今年春節407廠被一種無聲的陰沉所籠罩。車間停產放假，很多家不在本地的職工就攜家帶口回了老家去過春節，留在廠裡的也有很多人因為對未來的擔憂而過不好這個年，往年春節家屬院裡此起彼伏的歡聲笑語，今年一過八到九點的拜年高峰期，就幾乎沒什麼人聲了，只有三兩個小朋友在院子裡玩，放一種叫摔炮的小爆竹，個頭像從鞭炮上拆下來的一樣，拿一個用力摔在地上，就會「啪！」地響一聲。無邊清冷裡的短暫響聲，反而顯得更加蕭條了。

　　就連曲燎原這個粗神經都感覺出來，「今年過年不好玩了」。

　　但因為初六他就要和宋野一起去上海玩，這種「不好玩」他也沒太放在心上，而且他們要坐飛機去！

　　從本市去上海，要坐十幾個小時的火車，時間太長不說，寒假裡的票還很難買，連站票都一票難求。因而剛放寒假的時候，宋野一看情形，就決定先到省會，再從省會坐飛機去，曲燎原還在震驚裡，沒來得及發表意見，宋野就在攜程網頁上快刀斬亂麻地訂好了來回機票。

　　曲燎原一看價錢，嘴巴成了「O」形。

　　宋野教他說：「對曲叔高姨說機票價格的時候，說是搶到了一折票，比火車票還便宜，知道嗎？」

　　然而曲燎原被高秀月問了兩句就漏了餡兒，實話全招了，宋野只好自己上陣，說：「雖然貴，但是快，還比火車安全，春節火車上人太多還雜，除了小偷還有人販子，就小曲兒這樣，我要是打個盹沒看住他，三兩句他就被人誆去黑磚窯了。」

　　某省「黑磚窯」，在剛過去的2006年，是影響極大的年度新聞事件。

　　高秀月平時很愛看焦點訪談東方時空還有十二套的法制節目，也關注過這個新聞，黑磚窯裡面是從全國各地被騙去拐去的窯工，不但失去人身自由每天要被迫工作十幾個小時，還經常挨打，其中有不少像曲燎原宋野這麼大的男生，遍體鱗傷觸目驚心，高秀月當時看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至今對那些孩子的慘狀記憶猶新。

　　被宋野這樣說了，她一想新聞裡春運火車上的情況，就覺得宋野說得有道理，還是坐飛機更安全，貴就貴點吧。

　　正月初六當天，宋野帶曲燎原出門，高秀月檢查了幾遍兩人的行李，確定身份證和充電器這些必須帶的都帶好了，又給宋野包裡塞了一千塊現，反覆囑咐曲燎原：「一定要跟好小野，不要自己亂跑，知道嗎？記住了沒？」

　　曲燎原一疊聲的：「知道了，記住了，媽你放心吧。」

　　曲大江借了廠裡的一輛舊桑塔納，因為廠裡停產，車也都閒著，司機春節期間開著公家車帶老婆孩子串親戚，保衛科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曲大江找他借車，他二話不說就給鑰匙了。

　　曲大江把兒子和宋野送到長途汽車站，給他倆買了票，送他倆上了去省會的大巴，等大巴發了車，他才自己回去。

　　因為怕誤機，宋野和曲燎原出門很早，路上又順利，在省會機場過了安檢以後，離航班起飛時間還有近兩個小時。

　　隔著候機區的落地窗，能看到飛機剛起飛和慢慢降落。剛開始曲燎原還新鮮，左右張望，吃著宋野在家買好給他帶的薯片零食，看看這裡看看那裡，還和旁邊也在候機的一位阿姨熱情搭訕，那阿姨也是個愛聊的人，兩人說些家長裡短的閒事，曲燎原還吹了吹「阿姨你知道嗎？我哥是年級第一」。

　　宋野不太樂於和中年阿姨打交道，戴著耳機，聽那個索尼MP3裡的歌，用手機看網上找的《達芬奇密碼》。

　　那位阿姨不和他們一個航班，不一會兒通知登機就走了。

　　曲燎原無聊了，拔了宋野一個耳機聽了聽，裡面是英文歌，聽不太懂，就又把耳機給宋野塞了回去。

　　距離他們的登機時間越來越近，曲燎原終於開始感覺到了第一次乘飛機的緊張，說：「我想上廁所。」

　　宋野背起包，帶他去了，上完洗手的時候，曲燎原又說：「我想喝水。」

　　宋野又帶他出來找到飲水機，飲水機上有防燙鎖，有兩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不太知道怎麼用，端著自帶的杯子，在飲水機前研究，見他倆過來，可能是覺得宋野有點冷，向曲燎原求助：「小帥哥，你知道怎麼用嗎？」

　　曲燎原就很臭屁臉地說：「我不知道，我哥知道。」

　　宋野教她們接了水，女孩又對宋野說：「謝謝你啊大帥哥。」

　　宋野道：「不客氣。」

　　曲燎原不服氣了，道：「怎麼他是大帥哥？」

　　那兩個女孩都笑起來了，揮手朝他倆再見，走了，走出去幾步，還一起回頭再看看宋野，顯然是在討論這個「大帥哥」。

　　宋野正取了個一次性錐形杯，按開鎖接熱水，接完遞給曲燎原。

　　曲燎原沒接，宋野才發現他還在看那兩個走遠的大學生女孩。

　　「你看什麼呢？」宋野伸手戳他腦門一下。

　　曲燎原回神接了杯，說：「看⋯⋯她倆真漂亮。」

　　年輕女孩只要長得端正，稍稍打扮一下，就很難不漂亮。那兩位大學生姐姐長得本身就挺好看的，還化了點淡妝，青春嬌艷很靚麗，對高中男生來說，又有點成熟姐姐的吸引力。

　　宋野他想起曲燎原第一次有早戀苗頭，也是和高二一個女生，皺眉道：「弟弟，看不出來，原來你喜歡姐姐？」

　　曲燎原不說話，自己喝著水，心想姐姐有什麼好？姐姐都喜歡你。

　　宋野看不出他什麼意思，感覺他也就是一會兒一會兒的，完全看心情，心情好了，駱駝可愛，刺蝟也可愛。

　　兩人又找了地方坐下，還沒到時間登機，宋野也不聽歌了，關了MP3和曲燎原聊天。

　　沒一會兒曲燎原又要去廁所，一連去了幾次。

　　他太緊張了，開始問宋野奇怪的問題：「小野，萬一飛機掉下來，咱倆掛了，機場會賠給我爸媽多少錢？」

　　「飛機是航空公司的，不是機場的。」宋野敲他頭，罵他說，「你能說點好聽的嗎！」

　　曲燎原叫了個好聽的：「哥，別生氣，我就隨便問問。」他還用手給宋野胸口順氣，好像自己很無辜一樣。

　　宋野拿過背包來，從包裡找東西。

　　「我不吃零食了，飛機上不是有飯嗎？我等會兒在天上吃。」曲燎原還以為他給自己找零食。

　　宋野卻拿出一本物理習題集來，說：「來，閒著也是閒著，做題。」

　　曲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