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紅臉蛋和黃米糕
後來,兩人都沒再說話,雪越來越大,他們牽著手,穿過風雪,一步一步的,一起回家。
落雪在地面漸漸積了一層,橘色路燈下,晶瑩的雪粒閃閃發著亮。
曲燎原被它們晃得更加頭暈了。
到了樓下,要進單元樓道時,他才忽想起來,忙把手從宋野手裡掙了出去。
他倆的頭髮和肩上落滿了雪,進了家門,高秀月也沒有問是去了哪裡,拿毛巾來幫他倆撣身上的雪。
宋野說:「高姨,我們自己來。」
他接了毛巾,把曲燎原頭髮上的雪撣掉,又在曲燎原肩背上的雪撣乾淨,最後才收拾自己。
曲燎原全程低著頭看自己的鞋,這時才看了看宋野,馬上腳步一轉,自己到客廳裡去了。
「小曲兒,」曲大江問道,「看見我打火機了嗎?」
曲燎原從口袋裡把煙和打火機掏出來,放在茶几上,等著挨批。
曲大江卻沒說什麼,道:「吃飯吧,我們吃過了,讓你媽把飯給你倆熱熱。」
宋野和曲燎原坐在一起,各自喝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粥,面前餐桌上還擺著熱好的一盤包子,都是高秀月自己調餡兒包的。
家裡飯廳和客廳連在一起,兩個大人看電視劇,是一部軍旅題材的新劇,叫《士兵突擊》。
這無疑是曲燎原最喜歡看的類型,但今天他心不在焉,看了幾眼,都沒提起勁來,總是忍不住想起剛剛的事,總是忍不住想偷偷看看宋野。
「那是傻根嗎?」宋野認出了電視劇裡其中一個演員,扭頭問他。
曲燎原下意識往旁邊躲了躲,說:「好像⋯⋯好像是。」
宋野笑起來,用一種奇特的目光看著曲燎原,很柔和,又有點特殊的意味在裡面。
曲燎原形容不來,但覺得他今天好像特別⋯⋯帥?
吃過飯,宋野收拾了碗筷去洗,高秀月看曲燎原還坐在餐桌邊玩,恨鐵不成鋼地說他:「你眼裡也有點活行不?老是什麼都讓小野幹。」
其實是在發呆的曲燎原就順手拿了旁邊的抹布,坐在那裡胡亂擦面前的桌子。
「去把抹布濕一濕,你這擦的什麼?」高秀月又說他,說完看見他的臉,道,「怎麼臉那麼紅?不是凍著了吧?」
曲燎原摸了摸臉,燙手。
高秀月也過來摸了下,又摸他額頭,說:「沒發燒。別擦了,洗洗臉睡吧,被窩裡暖著去,睡一覺就好了。」
「哦。」曲燎原扔下抹布,聽話地去洗了臉,出來看見宋野正在和爸媽說話,往常他肯定是要過去聽聽看說什麼,今天沒有,他直接回房間鑽被窩了。
這邊宋野和曲大江夫婦聊了幾句,說他爸宋志國即將被轉去省會監獄的事。
曲大江道:「我今天問過,讓帶被子和裡邊穿的衣服,這兩天我去給他買兩身內衣秋衣,再買兩條棉褲,聽說裡頭冷得很。」
「咱家還有條新花的被子,挺厚的,沒蓋過,也一起給他帶過去吧。」高秀月道。
兩人合計了幾句,宋野就只聽著。
曲大江問他:「元月三號早上走,到時候我和你高姨,去學校接你。」
「我不去送他了,」宋野道,「快期末考試了,學習也緊張。今天剛見過,留著下回再見,真見多了,說不定我倆還吵架。」
曲大江和高秀月互相看了看對方,都有些無奈。
宋野忽然問起:「我和小曲兒剛才去廠裡溜躂,車間是已經全都停車了?這麼停著也不是事兒,說下一步要怎麼著了嗎?」
如果是曲燎原問起,高秀月一句「小孩兒別管這些」就能打發了,但宋野一貫表現出近似成年人的沉著冷靜,問這個同樣的問題,同樣都是407廠的子弟,曲燎原問,就是小孩兒好奇一問,宋野問,就讓人覺得他是認真想了解情況的。
曲大江便撿著要緊的說了:「虧損太嚴重,有倆車間一年沒發過工資,後來廠裡也沒個能帶頭的人,下半年幾乎全亂了套,現在全都停車,說要改制。」
國企改制,這對經歷過九十年代末到新世紀之初那幾年的所有國企職工及子弟,都不是個陌生的詞。當時本市大大小小十餘家國企單位,其他企業幾乎全都在那場改制浪潮裡,迅速被時代淘汰,企業受困,大批量職工下崗。
宋志國就是那幾年臨危受命,把407廠盤活的。幾年後的現在他落馬,407廠也沒能逃過這樣的命運,頗有種成也宋志國、敗也宋志國的現實荒誕感。
父親總是希望兒子把自己當英雄。宋志國也不例外,他自然對兒子講過,自己當年是怎麼逆時代而上的事跡,為了對比,自然也說過其他兄弟單位的反面例子。
宋野大概知道國企改制是怎麼回事,問道:「是要找私人老闆來入股?那十有八九要裁員了。」
曲大江:「⋯⋯也不一定。」
「現在只是還沒放出准信,」高秀月憂心忡忡道,「勞資科的副科長老李你知道吧?老頭兒天天嘴上沒把門,知道點什麼秘密都要往外說,他親口跟我們科小趙說的,說,咱們廠也要有人下崗了。」
老國企的人事勞資科,就是以後的人力資源部。這位副科長「老李」,放在未來,就是位HR。
曲大江震驚了,然後便不住地歎氣,誰都知道「下崗」意味著什麼。
宋野看看他,又看看高秀月,說:「曲叔,高姨,你倆什麼打算?」
夫妻倆面面相覷,有什麼打算?高秀月從前是車間工人後來做了採購員,曲大江一直在保衛科工作,兩人都不是技術工種,離開工作了近二十年的407廠,去到社會上,能做什麼?
高秀月自嘲道:「要是真被裁了,我能去做銷售,你叔能找個工地當保安。」
宋野:「⋯⋯」
曲大江又歎氣,和他比起來,高秀月性格還是更樂觀些,這點上曲燎原比較像她。
「我們倆還不到四十,總待在這一畝三分地裡,每次去市裡都覺得咱廠人土得不行。這回要是真下崗了,出去闖闖,說不定也是好事。」她笑著說,「小野,你別操心這些,你和小曲兒顧好學習就行了,將來考個好大學,我和你叔沒大錢,有小錢,供你們上大學沒問題的。」
曲燎原躺在被窩裡,沒睡著,翻來覆去,好像渾身哪裡都不自在。索性開了夾在床頭的一盞小檯燈,玩了會兒手機裡的射擊小遊戲,胳膊有點冷,只好不玩了,又收了回去。今年家裡暖氣好像燒得不太熱似的。
客廳裡還開著電視,電視裡的聲音混著外面那三人交談的聲音,哪個都聽不真切。
這仨人在聊什麼?小野怎麼還不回來?
但想到宋野一會兒也要回來這間房間休息,他又不自在起來。
今晚發生的事,到底算什麼事呢?在那個擁抱以後,他就一直陷在一個類似害羞的情緒裡,只要宋野看他、對他說話、對他笑⋯⋯他就開始臉紅。
如果說擁抱的當時,曲燎原還迷迷糊糊不是很明白,回來的路上也像是被雪花迷了眼蒙了心,可是回來以後他就開始有點懂了。卻也有點不懂。
如果宋野是個女孩,或他自己是個女孩,他就全懂了。
宋野是個男生,他也是,男生和男生?不對吧?
吱——有點舊了的房門被推開。宋野回來了。
曲燎原的床尾對著門,他蠕動了下,抬起腦袋來看宋野。
宋野道:「哎?你怎麼還沒睡?」
曲燎原裝相道:「我是被你吵醒了好不好。」
宋野把門關好,轉著把手反鎖上了——平時一般是不鎖的。
他進來,把自己的枕頭丟到床尾去,在床頭坐下。
他倆的床擺成一個字母L形,這樣他就像是坐在曲燎原身邊。
他低下頭,看著曲燎原。
曲燎原剎那間感覺自己的臉可能又紅了,不過檯燈是暖色,應該看不出來吧。
「你臉紅什麼?」宋野笑著問他。
「我這是被凍著了,怪誰啊?」曲燎原靈機一動,想到了理由。
「怪我,」宋野說,「是我害了你,對不起。」
曲燎原沒想到他會這麼說,還說得很認真的樣子,就有點尷尬,道:「也沒這麼嚴重,都沒發燒,睡一覺就好了。」
宋野臉上掛了一點淺笑,道:「不是,我說的是別的事。」
曲燎原問:「什麼事?」
宋野垂了垂眼睛,有點神秘,又有點得意,說:「一件特別好的事。」
曲燎原滿頭霧水道:「到底什麼事啊?」
宋野卻不說了,道:「你真沒發燒嗎?讓我摸摸看。」
他來摸曲燎原的臉。
曲燎原怕被發現自己臉頰因為害羞而滾燙的事,躲著不讓宋野摸,躲來躲去,又伸出手來推拒宋野靠近他,漸漸發展成一場打鬧,隔著床頭不方便,宋野坐到了曲燎原的床邊,使出了對付曲燎原的殺手鑭,掀了被子,咯吱他。
怕癢的曲燎原瞬間便被制服了,完全喪失戰鬥力,邊笑邊求饒:「我錯了我錯了,小野小野,哥,我親哥,你饒了我吧。」
他睡覺都是穿件舊了的跨欄背心當睡衣,這種背心的領口袖口本來就很大,今天穿的這件已經洗了不知多少次,穿了跟沒穿都沒兩樣。經過一個秋天和半個冬天,他膚色比春夏時白了很多,不再是一個小煤球,而是一塊黃米糕。
宋野停了手。
曲燎原猶如劫後餘生,快要笑死了,這時陡然停下來,還控制不住地微微喘氣,控訴道:「宋小野,你能不能不要總使這招?」
宋野掀回被子幫他蓋好,回自己床上去,脫衣服睡覺。
曲燎原還在說:「知道我怕癢就這樣,太欺負人了!」
宋野伸手關了小檯燈,心想,小二百五!這就叫欺負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