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不安全和逛街
讓曲燎原又哭又笑的心事,是無法與文聰說明的。
就連他自己,都還沒有很明白,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次和上次那個瑰麗奇妙的夢境不一樣,在那個夢裡,他是把宋野當成了女孩。
而今天,宋野醉了,他又沒有,不會把宋野錯認成女孩。更何況無論怎麼看宋野,也不像一個女孩。
「哦!我知道了!」文聰自以為猜到了真相,幸災樂禍道,「你是和你童養媳吵架了吧?」
曲燎原:「⋯⋯」
文聰道:「讓你再幫他,還說我討厭,我一走你倆就吵架了吧?活該。」
曲燎原一臉委頓,去桌邊拿了紙抽,擦擦眼睛,又呲呲地擤鼻涕。
文聰看他可憐巴巴的,大發善心起來,說:「好了好了,打遊戲嗎?讓你玩我號。」
曲燎原道:「打。」
宋野這一覺直接睡到了天黑,醒來時,房門關著,旁邊曲燎原的床上沒人,隱約能聽到外面電視裡新聞聯播的聲音。
他穿了鞋出來,高秀月繫著圍裙在做晚飯,笑著和他說:「醒了?中午在飯店是不是偷喝酒了?」
他有點尷尬,點了頭,問:「高姨,曲叔沒回來嗎?小曲兒呢?」
「小楊家晚上還請一回,叫你叔去了。回來我就沒見小曲兒,可能和文聰玩去了?」高秀月端著筐,裡面幾個洗乾淨的西紅柿,準備做飯用,朝他遞了遞,道,「吃一個?樓上你馮姨家給的,她老家親戚給她送來的,特別甜。」
因為都是同廠職工,鄰里鄰居之間都熟悉,有些什麼瓜果蔬菜,經常這樣互相給來給去。
宋野道:「不吃了。我幫忙做飯吧。」
「你快看書做題,要麼就看電視去,別管。」高秀月一想,又說,「要不你去趟文聰家,看小曲兒在沒,叫他回來吃飯,他跟文聰湊一起準得玩瘋了。」
這邊文聰家,曲燎原打了一下午遊戲,打得頭暈腦脹,不想玩了。
文聰就開始對他講自己的事,先是說了一大堆體育生的事,又說起早戀的煩惱,光說不帶勁,還點了煙,做出一副為情所苦的滄桑模樣。
文家沒人,倆人關著房門,抽著文聰從他爸那裡順來的芙蓉王,用了一個平時被藏在床底下的煙灰缸。
「我們晶晶長得好看,對我也好,我早上起不來,她天天給我買好早飯送到我們班,還幫我寫作業,我是真喜歡她啊,」文聰道,「要不是年齡不夠,現在帶她去領證都行。」
買早飯、寫作業,戀愛這麼簡單嗎?曲燎原糊里糊塗地問:「這不挺好嗎?那你還煩什麼?」
文聰苦惱地說:「有個跟我一起訓練的哥們兒,和晶晶是初中一個學校的,對我說,晶晶以前在他們初中就很有名,說她特別瘋⋯⋯你懂不?」
中學生形容女生「瘋」,意思是說這女生外向愛玩,也含有一點指責她不太檢點的貶義。
「我懂,」曲燎原道,「這種傳言不能信,都是瞎傳的,我們班也有個男生,叫姚望⋯⋯」
「姚望?十中那個嗎?」文聰震驚道,「他是你們班的啊?我聽說過他,都說他打架特別牛逼,一人能幹趴一個班。」
曲燎原不以為意道:「看看,這就是瞎傳,他連小野都沒打過。」
他把和姚望的「恩恩怨怨」講了一遍。
文聰聽得目瞪口呆,道:「宋野牛逼啊,以前沒看出他對你這麼有義氣,是我錯看他了。」
曲燎原抽完一支,又點了一支。
文聰好笑道:「你今天怎麼抽這麼凶?我爸這煙好抽嗎?比以前那軟中華怎麼樣?」
「都好抽。」曲燎原微微抬起頭,試著想吐個煙圈,卻沒成功,在一團柔軟的煙霧裡說了句,「小野他有時候就是,對我太好了。」
倆人正吞雲吐霧地說著話,房門毫無預兆地被推開。
文聰手忙腳亂藏剩下的半包煙,嚷道:「不是我!是小曲兒非要抽!」
曲燎原:「⋯⋯」
推門的宋野:「⋯⋯」
文聰看清是他了,因為中午的事還有點彆扭,略尷尬地說:「是你啊,怎麼不敲門?還當是我爸回來了,嚇我一跳,我爸說再逮著我抽煙就要打死我。」
宋野不記得中午發生過什麼了,如常的語氣說:「就是要嚇你們一跳,你倆也不鎖外面防盜門,房間門還關得這麼嚴,家裡真進賊把外頭偷光了,你倆也不知道。」
「咱廠哪兒有賊啊?」文聰狠拍曲燎原馬屁,為剛才的甩鍋而挽尊,說,「有咱們曲叔和保衛科在,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這麼多年了治安一直呱呱叫,怎麼會有賊?」
他又招呼宋野坐,把那包煙又拿出來,道:「來一根嗎?」
宋野沒坐,說:「不來了,我叫小曲兒回家吃飯。」
「走。」曲燎原狠抽了幾口,把手上那根煙抽到了尾,在煙灰缸裡按滅,才起身,又問文聰,「你晚飯怎麼著?要不也去我家吃飯吧。」
文聰道:「我爸媽去廠裡串個門,快回來了,晚上我們還回市區,不在這兒住。」
曲燎原點點頭,和宋野走了。文聰自己開了窗子散味,又把煙灰倒進馬桶裡沖走,好毀屍滅跡。
下樓時,宋野在前,曲燎原在後,走到拐彎處,宋野停下、回身。
曲燎原感覺靈魂一震,道:「⋯⋯幹什麼?」
宋野湊近他一些,吸鼻子聞了聞他。
曲燎原:「⋯⋯」
「到樓下吹幾分鐘才回家,」宋野伸手幫他撣了下落在胸前的一點煙灰,說,「你這一身煙味,一回去就被高姨發現了。」
曲燎原道:「嗯,是,好。」
宋野前面走繼續下樓,又覺得奇怪,回頭看他,問道:「和文聰玩什麼了?怎麼變得傻乎乎的?」
曲燎原腦海中跳出一句話:不是因為文聰,是因為,你啊。
「打了一下午魔獸,頭有點暈。」他這麼說。
宋野又教育他:「要少玩遊戲,今天回去不准開電腦了。」
曲燎原:「好。」
到了樓下,倆人慢慢溜躂著往自家單元樓走,曲燎原來回晃著胳膊,好讓風能快點把身上的煙味吹淡。身體動起來以後,腦子好像也比剛才活絡一點。
他問:「小野,你不是說喝過酒嗎?怎麼才兩口就不行了?」
「只喝過一次紅的一次啤的,沒喝過白的,我爸不喝白酒,我也不知道我酒量這麼差。」宋野問,「後來我都幹什麼了?」
「你一點都不記得嗎?」曲燎原到前面去,邊倒著走,邊對他添油加醋地說起來,「你把文聰打了!你不記得了?沒看他剛才看你的眼神,都那樣嗎?」
宋野細想了一下,醉後的記憶有場景沒細節,懷疑道:「你就騙我吧,我記得就是在飯店門口說了幾句話,他自己走了,哪有打架這回事?」
曲燎原一驚,說:「你、你記得啊?那你還記得什麼?」
宋野道:「後來你拉著我走路?咱倆是直接回家了嗎?」
曲燎原雙眼一眨不眨的,說:「對,我把你送回家,我就來找文聰打遊戲了,沒別的。」
宋野笑了,道:「我酒量不行,看來酒品還可以。」
「可以,」曲燎原轉過身背對著他在前面走,聲音變得有些悶,說,「不過以後你還是少喝酒,不安全。」
假期過了兩天,手機售後打了電話給宋野,說曲燎原那部手機修好了。
當天高秀月值班沒在家,宋野給她打了個電話,說要帶曲燎原去趟市區。
高秀月在電話裡說:「主臥床頭左邊抽屜,裡頭有三百多塊錢,你去拿著,逛見有合適的衣服鞋,說話就秋天了,該買應季的了。路上裝好手機和錢,看好曲燎原。」
掛了電話,宋野對曲燎原說:「高姨屋裡,左邊床頭櫃抽屜,有三百塊錢,讓給你買衣服。」
曲燎原去拿了,交給宋野,兩人一起出了門。
手機修好,能正常用了,就是邊上磕掉一小塊漆,售後說這個也沒辦法了,反正不影響用。
宋野在那裡開發票。曲燎原跟在他旁邊,兩手拿著手機,一直用拇指摸那塊被磕掉漆的地方,還是覺得很心疼。
索尼愛立信的售後就在市中心的一家商場一樓,拿了手機出來後,他倆就上樓逛了逛。
曲燎原自己沒買東西的經驗,就小尾巴一樣跟著宋野,逛了一層運動品牌的專櫃,耐克阿迪達斯彪馬之類的。
宋野開始長個子以後,衣服褲子還不太明顯,從前的鞋已經都不能穿了,現在穿的是雙曲燎原的回力——高秀月給曲燎原買鞋,從來都是本著買大不買小的原則,這雙就是買大了,準備放著以後穿,還是新的,先給了宋野穿。
曲燎原常穿的球鞋就是回力飛躍雙星甚至沒牌子,安踏或361他都沒穿過。這家商場剛開的時候,高秀月帶他來過一次,空手進來又空手出去,對曲家的消費觀來講,這裡的商品標價都太貴。
曲大江和高秀月的收入在本市來說,其實並不算低,但是407廠的環境就是這樣子,封閉環境裡的集體樸素主義,從大人到小孩都樸素慣了,猛一下來個不樸素的,像文聰家和宋野家這樣,都是異類。
「想買鞋嗎?」曲燎原問,他知道宋野手裡有錢,買這些牌子也買得起。
但幾乎所有店員都明顯不想搭理他倆,運動品牌的店員看客人都是先看鞋,這兩個穿著回力的小孩兒,自然是哪個店員都不想接待,國慶檔正是客流大的時候,誰也不想錯過真買家,而浪費時間在不買只看的客人身上。
曲燎原心想,真是看人下菜碟吧,等下小野要買的時候,這些人又都得來賠笑臉,何必呢。
宋野道:「不買,走吧。」
到電梯口,曲燎原才納悶地問:「沒看到喜歡的嗎?」
宋野道:「你有喜歡的嗎?」
曲燎原道:「剛才你看的那雙黑色,對鉤的,就挺好看。」
宋野拉他要往回走,說:「那回去,我給你買一雙。」
「我不要!」曲燎原忙把他拖回來,道,「我穿習慣幾十塊的了,穿這麼貴的都像假鞋,你不一樣。」
宋野道:「有什麼不一樣。我不知道這商場只有這些牌子。高姨平時在哪兒給你買衣服買鞋?」
曲燎原說了個商場的名字,是個老牌商場,從前還是國營的,離這裡倒也不遠。
兩人去了那家商場,買了兩雙一樣的球鞋,兩件一樣的衝鋒衣,都是國產小牌子,加起來一共花了三百多。
商場地下負一層專賣各式各樣小商品,正值假期,很多年輕女孩在下面逛,買些耳環髮箍頭花之類的小東西。
宋野和曲燎原也下去逛了逛,在一個小店舖裡買了一張手機裝飾貼,上面有兩個滴膠貼,一個米奇和一個米妮,米奇被曲燎原貼在手機上,正好擋住那塊掉了漆的位置。剩下那個米妮,宋野就隨手貼在了自己手機上。
宋野貼好了,曲燎原拿過他手機來看了看,心想,這是一對。
「哇⋯⋯」斜對過一家店裡有幾個女孩突然看著他倆這邊笑,又熱烈地討論起什麼。
曲燎原以為是討論他倆長得帥,少年被異性讚美總是覺得高興,開心道:「你猜,她們覺得咱倆誰更帥?」
宋野看了那家店,門口貼著數張韓國男子組合的海報,是個賣明星周邊的店。
而女孩們討論的內容,依稀聽得到的字眼是:「王道⋯⋯小攻好帥好高⋯⋯白衣服是小受⋯⋯」
曲燎原也聽到了,他今天穿的是白色外套,茫然道:「是在說我瘦嗎?」
宋野搖搖頭,也不太懂,道:「不知道,追星族說話都比較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