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一百零八個朋友和誰是「賊」
姚望「揍」曲燎原這一頓,純屬是氣的。說他被抓進過局子,雖然是以訛傳訛,至少還符合他平素「社會小流氓」的作風,但說他「偷吃火腿腸」???這什麼幼兒園小智障才會幹的缺德事兒?!
曲燎原挨了這頓「揍」以後,仔細想想,姚望又哪裡是會翻別人櫃子偷吃零食的樣子?其實也是當局者迷,現在一切說開了,回頭再看前段日子對姚望的那些誤解和懷疑,感覺實在是有點好笑。
傍晚,他又去一班教室和宋野一起學習。
開始做功課之前,他把姚望的事當個笑話和新聞,和宋野講了。
「他人還不壞,以前是我誤會他了,」曲燎原很是無語道,「我下午還去問江波,那些說姚望打老師什麼的傳聞是怎麼回事,結果江波這傢伙,虧我一直以為他是江湖百曉生,原來他說的那些,也都是聽別人說的,初中他和姚望不是一個班,上課都不在一棟樓上,謠言真害人。」
宋野聽他說了半天,越聽越聽不爽,說:「傳言不全是真的,他就成好人了?你就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不是他打得你胸口黑青,還威脅說要打殘你的時候了。」
他為了強調記憶,還伸手拍了曲燎原胸口一下。
「⋯⋯」曲燎原心跳霎時快了半拍,暗道不好,趕忙轉移注意力,繼續說姚望的事,道,「氣頭上說的話,怎麼能當真?他這人真的還行,就還挺⋯⋯挺大方的,我覺得這個朋友可以交。」
「哦,讓你玩手機,騎自行車,就叫大方?」宋野更不爽了,說,「費半天勁帶你考上一中是讓你來幹嗎的?你是來交友的嗎?你當一中是什麼?梁山水泊?湊齊一百零八個朋友,重點大學就錄取你了是嗎?」
坐他後排的林苗,看似在做題,其實聽著他倆說話,聽到這裡一時沒忍住,笑了起來。
宋野背對著看不到,曲燎原是搬了張椅子坐在宋野的桌邊,能看到後排,扭頭看看林苗,衝她扮了個苦哈哈的鬼臉——意為「看,我又被他批了」。
林苗卻不理他,低下頭做題。
宋野看他還走神,憤然道:「走走走,想去哪兒去哪兒,別在我這兒浪費時間,還耽誤你交朋友。」
曲燎原:「⋯⋯」
他觀察了下宋野的臉色,發現宋野好像真生氣了,便朝宋野靠近了些,用林苗聽不見的聲音,小聲道:「小野,我就是真交一百零八個朋友,你也永遠是最好的那個,誰也排不到你前面去。」
他知道宋野稍微有點小心眼,很小的時候就這樣。
記得特別清楚的一件事,大概是他倆四歲或五歲,當時還沒上小學。文聰來叫他去玩彈珠,他就去對門叫宋野一起,宋野拒絕說不要去,因為「在地上把彈珠彈來彈去,手和衣服都會被弄髒的」。他不怕髒,就自己去和文聰玩了,一玩了玩了大半天,玩夠了回家,當時還在世的宋野親媽,拉著彆彆扭扭的宋野來他家找他,說宋野自己在家裡哭鼻子,「說小曲兒不跟他第一好了」。
他現在對宋野說「誰也排不到你前面去」,這話說得誠心誠意,也沒有友誼以外的雜念,只是想表達宋野在他這裡擁有不可撼動的絕對地位,就是「第一好」,永遠「第一好」。
宋野被這句話順了毛,暫時不再深究姚望的事,但心裡對姚望的反感有增無減。
他從第一次看見姚望,沒有聽說過任何傳言,就不喜歡這個人,並沒有什麼確實的原因,彷彿就是一種出自本能的牴觸。
而曲燎原,在兩人開始埋頭學習後,又開始短暫的、非主觀故意的,注意到宋野薄韌的嘴唇,又忽而回憶起另一些陳年往事來。
小時候宋野漂亮得很,尤其幼兒園時期到小學一年級那幾年,他皮膚白,黑髮朱唇,完全就是小女孩式的漂亮。有一年兒童節要表演一個跳舞節目,班裡女生不夠用,老師選了幾個男生充數參演,曲燎原這種小煤球是不行的,選上的都是白淨的小男生,其中就有宋野。
表演當天,宋野穿了白色的小裙子,眉心被畫上一個紅點,頭上還戴了一朵挽好的小頭紗,活脫脫像個小公主。
曲燎原參演了另個節目,是穿一身小西服,幾個男生一起背誦兒歌。
那天演出完,回家的路上,穿小西服的曲燎原和穿裙子的宋野像平時一樣,各自背著小書包,手拉著手過馬路。文聰跳來跳去地笑話他倆:「快看啊!小曲兒和宋野結婚咯!」
——奇怪了,文聰怎麼從小就這麼討厭?
還有,小野怎麼越來越一點都不像女生了?
曲燎原偷偷看了宋野已然有著男性線條的側臉,心裡有點遺憾⋯⋯不是!遺憾什麼?不要再發神經了曲燎原,這是你的好朋友、好兄弟,是男的,不是女生。
晚上第二節課下課,平行班學生就放了學。
江波雖然不和曲燎原同桌了,但還是叫他一起:「燎原,回去了。」
曲燎原卻往別處看了眼,道:「你先回去,我還有點事。」
江波好奇道:「你還有什麼事?」
「別管了,快回去吧。」曲燎原擺手示意他快走。
江波以為他又要去找宋野,還開玩笑說:「我看宋野不是你哥,是你奶媽,一會兒不見你就餓得慌。」
曲燎原這幾天本來就心裡發虛,聽他這麼一說,臉上就發了燙,抓起一本書作勢要砸他,他笑著抱頭跑了。
平行班不上第三節自習,第二節下課後到熄燈的時間留的很充足,有些好學的學生就還會留在教室裡自習一會兒再回去,這撥人目前也幾乎是固定的,其中就有一名曲燎原的舍友,名叫楊晨光的。
等教室裡人走了一多半,曲燎原才走到楊晨光桌邊,道:「楊晨光,我跟你說點事。」
楊晨光掛著笑臉問他:「怎麼了班長?」
曲燎原示意他跟自己走:「去外面說。」
楊晨光跟著他來到樓道裡,回宿舍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樓道裡也比較清靜。
「到底什麼事啊?這麼神秘。」楊晨光還是笑著問的。
曲燎原不答,抱起手臂,一臉嚴肅認真地盯著楊晨光看,和他平時總是陽光燦爛的樣子大不一樣。
楊晨光漸漸地也笑不出來⋯⋯自己也有所預感。
「楊晨光,」曲燎原質問他,「你對郭小天說,你曾經看到,姚望趁咱們宿舍沒人,動過你櫃子裡的東西。你現在回答我,你真的看到了嗎?」
楊晨光傻眼了片刻,才磕磕巴巴地說:「當⋯⋯當然⋯⋯我真看到了。」
曲燎原道:「好。那我叫姚望來,你們倆當面對質。」
楊晨光一下臉色變了,道:「你別害我!」
曲燎原冷眼看他,說:「你別怕,姚望不敢把你怎麼樣,他要是想動手,也有我擋著,你不知道我跟他打過架嗎?我才不怕他。」
楊晨光:「⋯⋯」
「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叫他。」曲燎原抬腳要走。
楊晨光忙攔住他,脫口道:「別去!我是亂說的!」
曲燎原馬上道:「什麼是亂說的?」
楊晨光吸了口氣,事已至此,只好把實話全說了。
舍友們不見了的零食,都是被他嘴饞偷吃的,他也沒有看見過姚望動誰的櫃子,是在舍友們陸續發現東西少了的時候,一時心虛怕被人懷疑,想到姚望的名聲不好,人又不合群,如果說是姚望做的,料想大家也就默認倒霉吃虧算了,誰也不會去問個究竟,所以才臨時起意栽贓給了姚望。
曲燎原聽得生氣,想狠罵他一頓,可嘴饞偷吃點零食實在不是也什麼太大的過錯,甚至連標準意義上的「偷」都算不上,姚望經年累月才攢出來的「惡名」,也不是楊晨光一個人造成的。
「燎原,」楊晨光小聲道,「你會告訴姚望嗎?」
曲燎原氣道:「現在你知道怕了?當初栽贓他的時候你怎麼不知道怕?事沒出在自己身上,就不覺得是事,是吧?」
楊晨光不說話了。
曲燎原不覺得他是個壞到根裡的壞人,事情鬧大說不定就把這個人毀了,想了半天,硬生生把氣忍了回去,組織了下語言,才說:「你現在要先保證,把這偷偷摸摸的壞習慣改了⋯⋯不以惡小而為之!要是一直這樣下去,將來你就有可能犯罪的!知道嗎?」
楊晨光點點頭,面有愧色,也有恐懼。
曲燎原道:「你給我記住,我會一直在你背後看著你,如果你以後改了不犯,這件事我就爛在肚子裡,不會告訴別人,可是如果你沒改!就要給我小心了。」
楊晨光忙道:「我以後再也不會犯了,我保證。」
曲燎原已經把他能想到的辦法用完了,能說的也都說了,一時詞窮了,板著臉,揮手道:「⋯⋯回去吧。」
楊晨光惴惴不安地看了看曲燎原,才轉身回去了教室。
曲燎原呼一聲出了口長氣,還有點後怕,如果楊晨光死不認帳,一口咬定非說就看見是姚望「偷」的,萬一還要大鬧起來,這事就很難收場了,不管是最後洗清姚望的嫌疑,還是沒洗清,總要有個「賊」被所有人指責。這是曲燎原最不想看到的情況。
他剛才教訓楊晨光,都是學的宋野平時訓他的樣子⋯⋯小野端起小大人的架子,端得真像。
這一大周就要開學後第一次月考,他每天傍晚還是要去一班教室,由宋野帶著他一起學習。
由於考試的臨近,同學們相繼投入到複習中來,都不再有其他心思,就連姚望都規規矩矩上起了晚自習。
離那個做夢的早上越來越遠,曲燎原左看右看,宋野都實在是半點不像一個女生。雖然他內心還是時不時要晃晃悠悠那麼幾下,但比剛開始那兩天要好上許多,不至於一看到宋野就想入非非。
他把罪責全都怪在了文聰的頭上,聰哥這壞胚子,自己早戀就算了,還要傳播銀灰思想,當真是害群之馬,害人不淺!
月考很快到了,高一現在還沒分文理科,所有教授的科目都要考,因而考程就安排得很緊張,晚上自習課都要安排考一科,這樣緊鑼密鼓地考了整整兩天。
考完最後一科化學,交卷以後,國慶七天小長假就來了。
回家的公交車上,宋野和曲燎原憑著回憶,對了對試題答案,連著對了幾科的得分大題,曲燎原這次考得似乎還不錯。
不過成績要到回來才公佈,一下車,曲燎原就嚷嚷著這七天要去玩這個玩那個,宋野也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和他。
走了一段路,到廠門口,宋野抬頭看一眼,忽然安靜了。
門口掛著迎接節日的兩個大燈籠,一個上面寫著「喜迎國慶」,另一個上面是「中秋佳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