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晨間小事和一笑泯恩仇
翌日清晨，宋野一個激靈，醒了。
他隔壁那張床是空的，沒疊被子，他伸手摸了下，被窩裡已經沒了溫度。
曲燎原醒得早，跑去廠裡籃球場，和在那裡早起鍛煉的年輕職工們一起打了一個鐘頭籃球，才回家吃早飯。
臨近八點了，他爸媽都要出門。高秀月和樓下小楊媽媽一起去市裡逛街買點家用的東西，曲大江今天值白班，和他說了句「好好在家寫作業，別就想著玩」就匆匆走了。
他看房門還關著，說：「小野怎麼還沒起？」
高秀月道：「他在學校晚上還多上一節自習課，肯定缺覺，你別吵他，悄悄地吃飯。」
曲燎原去洗了手，吃油條喝豆漿。
高秀月梳了頭換好衣服，走前也說：「你等小野起來，跟他一塊學習，別跑出去玩了。」
「知道了。」曲燎原吃著一根油條，送她出去。
宋野聽外面沒聲音了，才趕忙起床，進衛生間裡，接了半盆水，蹲在地上洗他的內褲。
曲燎原在樓下和小楊媽媽瞎白話了兩句，回來了，進門聽見水聲，到衛生間門口一看。
宋野繃著臉，抬頭看他一眼。
也不知道曲燎原是沒往那處想，還是沒看清楚他在洗什麼，竟沒笑話他，只說：「起來啦？洗完來吃油條，還熱乎呢。」就從門邊走了。
宋野低頭繼續搓內褲，心情忽上忽下的，剛才怕被曲燎原取笑，現在曲燎原根本沒注意到，他又覺得不是太高興。
高秀月晚上收陽台上晾好的衣服時，發現了新校服上被畫了隻「烏龜」，心疼壞了，來問曲燎原怎麼回事，聽兒子說是同學惡作劇，就又改了口，說：「算了，中學生鬧著玩不知道輕重，你不要和同學起矛盾，彼此之間要互助友愛，你要有包容心，當班長就要有班長的樣子。」
曲燎原點頭道：「我知道了，媽。」
宋野聽見了，一陣無奈，真是母子倆一個樣。
週日晚上返校，天氣還是有點熱，他倆坐公交時都沒穿校服，只各自穿了件短袖T恤。
到校門口進門，門崗小黑板上寫著，要求學生都穿上校服才能進去。
兩人從書包裡把校服拿出來，曲燎原拿著那件有「烏龜」的，正要穿，宋野把自己那件換給了他。
「不用！」曲燎原忙拒絕，又要換回來，說，「我不怕被人笑話。」
宋野已經把那件穿在了身上，道：「曲班長，當班長要有當班長的樣子，而且你被別人笑話，誰不知道你是我弟弟，我就有面子了？」
他把書包背在背上，轉身給曲燎原看，說：「你瞧，看不見吧？」
曲燎原道：「小野，你⋯⋯」
宋野笑著看他，等他說出類似「你對我太好了」的話，從前他也經常這樣說。
曲燎原卻道：「你別對我這麼好。」
宋野說：「那我是白給你當哥的麼？」
曲燎原看了他片刻，也笑起來，道：「小野，哥，我們要做一輩子的好兄弟。」
宋野心道怎麼突然說這話？不過曲燎原經常就是想一句是一句，他便也附和了一句：「那當然了。」
晚自習上課前，曹老師叫曲燎原去了辦公室一趟，讓他安排第一節課調座位，為了防止學生長期坐在同個位置，會影響視力，每一大周調整一次，按照現在的位次，乾坤大挪移，例如第一排門口的位置，換到最裡面那一行的第二排，而最裡面那一行的最末排，換到門口第一排。
曲燎原聽明白了，回來主持換座位。
這一換，他和江波就不再坐同桌，換了個新同桌，是位內向的女生。
大家收拾書本的收拾書本，搬桌椅的搬桌椅，教室裡吵作一團。還有女生不想和新同桌坐一起的，來問曲燎原：「班長，我能不能和我們宿舍的某某某坐一起？」
教室裡太吵，曲燎原示意她到門口再說。
等解決完這個問題，女生回了教室，曲燎原也沒進去，他被吵得腦袋疼，走到旁邊西樓道，在樓梯上坐著躲清靜。
他面朝下坐著，有人從樓下上來。
樓道裡的聲控燈不太靈敏，沒亮，那人模糊看到有人影，就跺了下腳。
燈一亮，曲燎原看清了，是姚望，這簡直就是狹路相逢。
但經歷了上週的事，他不想再和姚望僵持下去，主動開口道：「你怎麼遲到了？咱班正在換座位。」
姚望站在下面看他，說：「你安排嗎？把我換哪兒了？」
「老班安排好了，」曲燎原想了下，姚望現在坐最後一排角落裡，道，「你應該要換到門口第一排。」
姚望：「⋯⋯我操，這麼好的位置。」
「姚望，」曲燎原警告他，「在學校不要說髒話。」
姚望從下面走上來，曲燎原也沒動，他沒有坐在樓梯正中央，靠著一邊，留著的空檔，足夠兩個姚望過去。
姚望走到最上面一級台階，卻沒再繼續，轉過身，也在樓梯上坐下了。
曲燎原側目看他，有一點緊張，問道：「你不是又想打架吧？」
姚望卻兩手向後撐著地，一副輕鬆自在的樣子，說：「怎麼，你想打嗎？我奉陪啊。」
曲燎原看出他不是要找麻煩了，道：「不想。上次要不是你摔我的手機，我也不會和你動手。」
姚望道：「對不起了。」
曲燎原：「⋯⋯」
聲控燈滅了，曲燎原拍了下手，燈又亮起來。
「幹嗎？」姚望笑一下，道，「怎麼那麼看著我？沒見過？」
曲燎原不太敢相信地說：「你是姚望嗎？不是別人假扮的吧？」
姚望哈哈笑，道：「不好意思，被你看出來了，我是曲燎原假扮的。」
曲燎原也笑了，感覺就是一笑泯恩仇，和姚望就此和解了。
「摔手機是我不對，當時一時衝動。」姚望坐端正，問道，「你手機修好了嗎？修不好就算了，我買部新的賠你。」
曲燎原道：「不用，返廠修了，應該能修好，到時候我哥拿著維修單來找你，你別賴帳就行了。」
姚望說：「我不是那種人。你倒是放心你哥，什麼事都交給他。」
「那是當然。」曲燎原道，「要不他是我哥呢。」
姚望道：「你倆還挺好⋯⋯我也有個哥，跟你倆差不多，我爸二婚的老婆帶來的，他當我是空氣，我也懶得理他。」
曲燎原知道一些同學對他和宋野關係的誤解，但解釋清楚就是給宋野找麻煩，他就也從不解釋，倒是聽了姚望家裡的情況，好奇加同情，問：「那你媽媽呢？」
姚望摸了下自己過短的頭髮，說：「不知道，可能早死了吧。」
曲燎原：「⋯⋯」
姚望道：「我回去換座位了。」
說完就俐落地起身，抬腳走了半步，又扭頭看曲燎原的背，說：「校服，洗乾淨了？」
曲燎原道：「沒有，這是我哥的，他穿了那件。」
姚望沒再說話，進了教室，很快教室裡就安靜了下來。
曲燎原馬上也起來進去，衝同學們：「換好了嗎？動作快點，別影響下一節上課。」
姚望走到了教室正中的位置，回頭看他，笑了一下。
課間時，曲燎原特意找了康明，對他說自己和姚望和解了，請他也不要再和姚望過不去了。
康明還不放心，說：「他有那麼快改好嗎？燎原，你要小心，萬一他偷偷陰你。」
曲燎原道：「不會的，他能怎麼陰我？」
康明一副見過世面的樣子，說：「你不懂了吧，像他們這種混社會的，在校外找幫小流氓，等過週末你一出校門，麻袋往你頭上一套，把你拖背地旮旯裡揍一頓，沒準的。」
曲燎原：「⋯⋯不會吧？」
「以前初中我有個哥們兒，被小流氓攔著要錢，因為當時我們人多壯膽，他就沒給，後來有天他放學落了單，就被技校那幫人堵了，狠揍了一頓。」康明道，「反正你小心吧。」
姚望的座位換到了門口第一排，還是一個人坐一張桌。
第二節自習課，他又曠課不知道跑去了哪裡。
平行班放學後，男生們回宿舍都走東樓道，經過一班門前，看到宋野和他們班一個男生站在那裡閒聊。
曲燎原叫一聲：「哥！」
宋野朝他一笑，說：「回宿舍別只顧著玩，抓緊時間睡覺。」
曲燎原答應了，揮揮手，和江波他們一起走了。
宋野看他走遠，才也回了教室，繼續第三節自習。
這邊回宿舍的路上，曲燎原忽又回頭張望了下，看不到宋野了。
江波道：「看什麼啊？有事忘了跟宋野說嗎？」
曲燎原眼睛微微睜大了點，道：「沒，沒有。」
到宿舍，江波招呼他：「燎原，洗澡去。」
曲燎原道：「我下午在家洗了才來的，不去了。」
舍友們都去搞個人衛生，就他留在宿舍，坐在床邊想事情，想得出了神，心裡一忽兒色彩斑斕，一忽兒又灰暗沉重。
姚望推門進來，見只有曲燎原一個人，道：「正好，給你。」
他把手裡的塑膠袋扔過來，曲燎原忙接了，打開一看，裡面是一身新校服！
姚望道：「週五走前我找後勤老師又訂了一身，剛才去拿的，把你哥的還他，你穿這件，那件別要了。」
曲燎原：「⋯⋯」
他還沒拒絕，姚望又道：「那件本來就是我的，我又不缺錢，領你情了，但我不佔你這便宜。」
曲燎原知道他有錢，也不再客氣，收下了。
姚望走到自己床邊，脫了外套，穿了件黑色T恤，背上全濕了。
「你去哪兒拿的校服？」曲燎原道，「跑了很遠嗎？」
「就後勤處拿的。」姚望把T恤也脫了，扔盆子裡要拿去洗，說，「我新買了輛死飛，剛才跟朋友玩去了。」
曲燎原問：「死飛是什麼？」
姚望鄙視道：「班長，你怎麼什麼都不懂？」
曲燎原不問了，拿出班長架子道：「洗你的衣服去，一會兒熄燈還沒洗完，又被宿管老師記下，咱們宿舍老拿不著流動紅旗，分全是被你扣的。」
姚望笑了，端著盆子走到曲燎原床邊，靠著床架，說：「不嘲笑你了行不？明天帶你看看我的死飛。」
死飛到底是什麼？聽起來就很酷。
熄燈入睡前，曲燎原還在惦記這件事。
但在睡著後，他又惦記起了別的事。他夢到昨天早上，五點多他便醒來，滿頭是汗，伸手進被子裡摸了摸自己，再看看隔壁熟睡的宋野，做賊一樣偷偷起來，進衛生間裡，關上門，洗了內褲。
次日晨跑結束，回了宿舍，曲燎原拿了新校服去402宿舍給宋野，說：「姚望又買了一身。」
宋野是覺得本來就該這樣處理，說：「這原本就是他自己的事，你非要逞這能。」
曲燎原道：「嗯。」
宋野換了新校服，問他說：「怎麼了？沒精打采的。」
「昨天沒有睡好。」曲燎原伸手幫宋野把折進去的衣領拉出來，宋野一低頭，他的手碰到了宋野的下巴，忙收了回來。
宋野沒有察覺，抬頭道：「讓你好好睡覺，你又不聽。睡不好上課就集中不了精神，到時候影響成績，這週就要月考了，知道嗎？」
曲燎原站在那裡，說：「知道。」
「知道就要聽話。」宋野如平常一樣說教著，到桌邊端起杯子喝了兩口水。
曲燎原歪頭看著他。
兩人平時也不分你我，宋野自然地把餘下半杯水遞過來。
曲燎原接了。
宋野又坐下換了雙鞋。
曲燎原把手裡的杯子轉了轉，貼著剛才宋野喝過的位置，慢慢喝了一口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