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棒棒糖和雞蛋仔

　　放假在家裡休息了兩天，宋野和曲燎原幾乎沒有出門。

　　宋野素來如此，除非曲燎原拉他一起，他自己本身就不怎麼愛出去玩。

　　曲燎原是害羞不好意思出門。高秀月把兒子一上高中就被選上班長的事廣而告之，但別人當班長是好事、要被表揚，曲家淘氣包當了班長，在家屬院裡這些熟人眼裡，就充滿了喜劇式的荒誕，大人們要打趣他兩句，小學生們追著他笑話。他乾脆就也不出門了。

　　兩人在家裡待了兩天，宋野預習新教材，曲燎原跟著他也認真看了幾頁，表現還不錯，到晚上宋野就准他玩一個多小時電腦，以資鼓勵。

　　九月一日，正式開學。

　　因為擔心公交進了市區會堵車，怕遲到，兩人不到七點就出門去坐公交車。

　　一中實行的是雙週一休制度，連上兩個禮拜的課，到第二個禮拜的週五中午放假，週日晚上再返校上自習，這樣一個週期叫做一大周。

　　照舊還是由宋野來保管兩人這一大周的生活費。但曲燎原在家裡找了一把閒置不用的鎖，出門時塞進了書包。

　　宋野猜到可能是發生了什麼，上了公交才問他：「你們宿舍有人亂動別人東西嗎？」

　　曲燎原道：「不是，我上課不帶手機去教室，想把手機鎖在櫃子裡，安全一點，手機太貴了。」

　　宋野點頭道：「也是，你帶著手機去教室，上課光想著玩它，哪還有心思聽講。」

　　曲燎原第一百次表態說：「小野你就放心吧，我一定把心思都放在學習上。」

　　一中校門口熱鬧非凡，和新生軍訓時期是截然不同的氛圍。

　　高二和高三也都在今天返校，這些分開了一個暑假的高中生們，在校門口遇到同學，就笑鬧成一團，互相討論著假期去哪兒玩了，暑假作業寫完了嗎，看《武林外傳》了嗎。

　　宋野和曲燎原下了車，就是兩個高一新生的樣子，穿著一樣的初中校服，腳上是一樣的回力球鞋，各自背著一個耐克雙肩包，都是宋野的舊包，但宋野以前用得少，也不大看得出舊來。

　　門口小攤販前，有幾個正在買杯裝豆漿的高二或高三女生，看到了他倆，紛紛指給同伴看，幾個女孩子小聲討論起「看那兩個高一的小帥哥」來。

　　宋野目不斜視地往前走，曲燎原則充滿好奇地看那幾個學姐，其中個長得很甜的學姐朝他笑了笑，他一下就臉紅了，同手同腳地追上宋野。女孩子們中間發出一陣笑聲。

　　宋野看看曲燎原，臉上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曲燎原就有點尷尬，找補道：「我⋯⋯我也想喝豆漿。」

　　宋野道：「你是豬嗎？在家吃那麼多，還沒吃飽？」

　　曲燎原：「⋯⋯」

　　一路沒說話。

　　回到宿舍放好東西，手機關機鎖好，曲燎原只背了上課用的書，又飛快地跑出來，到402宿舍門口等宋野。

　　宋野道：「你等我做什麼？又不去一個教室。」

　　曲燎原其實也不知道跑來等他做什麼，想了想才說：「我想和你多待上一會兒，不行嗎？」

　　402宿舍另外幾個人都笑了，說：「宋野，你弟跟你也太親了吧。」

　　對此宋野受用得很，還要對舍友說：「親什麼親？想讓我給他買豆漿呢。」

　　舍友們的笑聲更大。

　　宋野拿了雙肩包，只背著一邊肩帶，出來斜著眼睛看曲燎原，說：「還不走？」

　　兩人又和好了。

　　八點鐘，第一節課上課鈴響，校園廣播裡發出通知，各班學生到操場集合，舉行開學的第一次升旗儀式暨開學典禮。

　　七班學生下樓集合，班長曲燎原和上週一起選出來的體育委員康明，一起整隊，大個子康明鶴立雞群，站在那裡比劃個引路的手勢，所有人都能看得到，曲燎原比以前省力很多，他讓康明在前面帶隊指揮，自己去後面，跟在隊尾。

　　姚望又站在男生隊伍的最後一個。他穿了件黑色短袖和一條口袋很多的藏青色工裝褲。曲燎原沒在影視劇以外見過這種褲子，覺得很帥，就多看了兩眼。

　　姚望注意到他的眼神，說：「班長，這褲子好看嗎？」

　　曲燎原道：「好看。」心裡突然想起，差一點就忘了，姚望偷吃他火腿腸！

　　「借你穿啊。」姚望的語氣像覺得他好玩，故意逗他似的。

　　曲燎原不想和姚望說話了，快走了幾步，超過姚望，到隊伍中間的位置去。

　　典禮進行了差不多兩節課，回來後又上了兩節課。

　　一節是班主任曹老師的語文課，曹老師這個人，看起來油膩膩髒兮兮的糟老頭子，一講起課來就彷彿脫胎換骨，第一篇課文是朱自清的散文《荷塘月色》，散文的美和意境其實並不容易被高中生們領會，但這篇被曹老師講得美極了，下課後好多同學還在這種美裡不可自拔。

　　還有一節數學課，數學老師是位比較嚴厲的男老師，加上曲燎原數學一直不太好，第一印象就有點怕了他，好在第一課內容簡單，倒也沒有太吃力。

　　接下來兩天，各科老師都見過並上過一兩節課，教英語的是位時髦的年輕女老師，其他幾門副科每小周都只有兩節課，曲燎原還沒有太分得清楚那幾位老師。

　　但老師們顯然都已經把七班班長曲燎原記住了，上課提問問題，哪個老師都要提問他一次甚至多次。除了因為他是班長，他還是個小帥哥，長得也有特點，高個子，皮膚被曬得黝黑，濃眉大眼，還愛笑。

　　漸漸的，不只被老師們熟悉，曲燎原在教學樓二樓一整層的六個班，都變得有名起來。軍訓時候就有不少人認識了他，現在他從其他班門口經過，那些班門口的同學在他走過後還會討論：「那是七班的曲燎原。」

　　開學後的第三天傍晚。

　　下午放學，到晚自習之間有一小時四十分鐘的休息時間，讓學生吃飯以及進行課外活動，男生們去打打球，女生們多是回宿舍洗衣服。

　　而這個時間，是曲燎原和宋野約好一起寫作業的時間。前兩天都是這樣，他都會帶著當天的習題去一班教室，和宋野一起做作業，宋野還會查問他當天其他科目的知識點掌握情況。

　　今天最後一節是物理課，曲燎原的物理有點抓瞎，初中時候的力學部分就不是太懂，靠宋野手把手教他，刷了無數道經典習題才在中考裡勉強過關，基礎本來就差些，現在到了高中一看，力學部分更難，現在剛上兩節課，還沒到複雜的地方，知識點也沒那麼密集，他還能跟得上，後面可能會比較麻煩。

　　宋野也發現了這個問題，決定帶他一起預習物理後面的內容，提前掌握，笨鳥先飛。

　　所以一下課，他就拒絕了康明叫他去打球的邀請，拿了物理書和習題集，要去一班找宋野。剛走到門口，就看見教室外圍欄前站了幾個穿一中校服的女生，好像在等人，看見他出來，唰一下全都轉過身來。高一還沒發校服，穿校服的只能是高二和高三的學生。

　　曲燎原還沒意識到她們是來看自己的，奇怪地看了眼對方，就拿著書要從西樓梯下去。

　　「曲燎原！」那群女生裡的一個叫他。

　　他回頭看了看，確定是在叫他，茫然道：「有事嗎？」

　　一群女生都笑起來，那個說話的女生道：「我叫李甜甜，高二（15）班的。」

　　高二（15）班是特長班，班裡學生都是學音體美的特長生。

　　曲燎原更茫然了。

　　李甜甜從校服兜裡拿出了什麼，朝他遞過來，說：「我請你吃糖。」

　　是兩個棒棒糖，不二家的。

　　「甜甜都不捨得給我們吃。」李甜甜的同伴笑著說，「這可不是幾毛錢那種，是進口的。」

　　曲燎原覺得她看不起人，心想誰不知道，小野以前給我吃過好多，說：「我知道這是進口的。」

　　「別聽她胡說，就是兩塊糖。」李甜甜臉有點紅了，把糖硬塞了過來，說，「你快拿著吧。」

　　曲燎原被塞了糖，看李甜甜倒還好，忽然覺得她好像有點面熟⋯⋯想起來了，就是開學那天在門口見過的，買豆漿的，長得很甜的那個女生。

　　一班一共只有三十名學生，教室裡很空，都是單人座，座位和座位之間離得還很遠。

　　曲燎原每天來，就在教室裡找一把空椅拖過來，坐在宋野桌邊，兩人一起學習。

　　「講自由落體這部分，你提前把伽利略的科學方法記住，觀察、提出假設、運用邏輯⋯⋯」宋野發現他在走神，拿筆敲他頭，說，「曲燎原？你想什麼呢？」

　　曲燎原「哎喲」了一聲，愁眉苦臉地看宋野，把手從口袋裡摸出來，攤開掌心，裡面是兩個棒棒糖。

　　宋野好笑又無奈道：「就在想吃糖嗎？同學給你的？」

　　「對，同學給的。」曲燎原把其中一個棒棒糖放到宋野面前，說，「給，咱倆一人一個。」

　　宋野也沒多想，剝了糖紙把糖含在嘴裡，又繼續給他講重點。

　　他邊聽，邊也吃了一個。

　　晚上兩節晚自習，課間時，李甜甜又從樓上下來，找曲燎原。

　　七班坐前面幾排，看見她的男生，在曲燎原往外面走的時候，都發出「喔喔喔——」的起哄聲，把曲燎原搞得一個大紅臉。

　　李甜甜這次是一個人來的，把曲燎原叫到西樓梯的拐角處。

　　「你每天都和你哥哥一起學習？」李甜甜問他。

　　他說：「對，每天都去。」

　　李甜甜道：「能和你哥請一天假嗎？」

　　曲燎原道：「請假？做什麼？」

　　李甜甜道：「咱們學校外面，開了個賣雞蛋仔的店。」

　　曲燎原好奇地問：「什麼是雞蛋仔？」

　　「就是一種港式小點心，外焦裡嫩，很好吃的。」李甜甜看他很是心動的樣子，笑道，「明天下午我來找你，我們一起去買，好嗎？」

　　出門需要出門條或是走讀卡，但曲燎原聽江波說過，高二和高三好多人都會借走讀生的卡或者偽造出門條，從門崗混出去，門崗查得也不太嚴。

　　他想了想，說：「好。」

　　第二天傍晚，李甜甜來找他一起去校外，還準備好了兩張走讀卡。

　　「和你哥請過假了嗎？」李甜甜開玩笑地問曲燎原。

　　曲燎原道：「沒有，不是就買雞蛋仔嗎？買完就回來了。」

　　李甜甜剛開始有點不太情願，最後還是說：「嗯，學校裡也安靜一點。」

　　還是九月初，傍晚時天光還是大亮，兩人一起下樓，剛從教學樓走出去沒多遠，就聽教學樓上爆發了一陣吹口哨和歡呼聲。

　　曲燎原莫名其妙地抬頭看，五樓圍欄前有一群學生，都聚在那裡看他和李甜甜。

　　李甜甜拉他不讓他看樓上，說：「你別看了，我們班同學在看我笑話。」

　　五樓這陣喧嘩聲實在很大，整棟樓上的人幾乎都聽到了。

　　宋野的教室在一樓東角，也聽到了動靜，他沒想到這事和他有什麼關係，還在邊溫書，邊等曲燎原來找他。

　　他後座的林苗去打了杯熱水回來，坐下後戳了戳他的背，說：「你不去看看？曲燎原和高二一個女生，手拉著手出去了。」

　　宋野：「⋯⋯」

　　他從教室裡出來，遠遠看見了。手拉著手是沒有，但曲燎原和那女孩有說有笑，還挨得很近，一起出了校門，倒是真的。

　　雞蛋仔真的好香啊！曲燎原沒吃過，也是第一次見賣這個的，還沒買，聞味道就覺得一定很好吃。

　　這家新店人還挺多，前面還有人排隊，他看到別人買了拿著走，問李甜甜：「那是一個嗎？那麼大？」

　　李甜甜道：「一個就那麼大，一個人肯定吃不完。」

　　曲燎原說：「嗯，我不一個人吃。」

　　李甜甜露出有點羞澀的笑來。

　　排到了曲燎原，他對老闆說：「我要一個原味的雞蛋仔。」

　　他拿了十塊錢給老闆，老闆找了四張一塊給他，他數了數，才疊起來，放回兜裡。

　　正式開始上課以後，他和宋野的作息時間不一致，宋野晚上要多上一節自習，怕他突然需要買什麼沒錢用還得找同學借，就特批給了他十塊錢。

　　老闆在做雞蛋仔，他盯著看，覺得很新奇。

　　李甜甜挨著他站在一起，兩人像一對早戀的小情侶。

　　後面排隊的也有一中的學生，打量了他倆，竊竊私語。

　　李甜甜有點小驕傲，曲燎原長得帥，還是班長，在這屆新生裡也有名氣。這種驕傲也不帶任何惡意，只是青春期的一點小虛榮心罷了。

　　曲燎原的雞蛋仔做好了，老闆裝好給他，他開心地接過來，十分期待這個小零食。

　　李甜甜也露出一臉期待。

　　曲燎原扭頭看她，遲疑道：「你不買嗎？」

　　李甜甜：「⋯⋯啊？」

　　曲燎原更遲疑了，說：「你想讓我請你嗎？行是行，可是我錢不夠。」

　　他又把剛才的找零拿出來，道：「你看，我沒騙你，我只有四塊錢了，你自己有兩塊嗎？」

　　李甜甜：「⋯⋯」

　　她以為「一起去買雞蛋仔」是個約會。

　　而曲燎原以為的「一起去買雞蛋仔」，就是：一起去買雞蛋仔，你買你的，我買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