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認倒霉和憑什麼

　　「這團不能跟了，我去找導遊退錢。」曲燎原說著就想站起來。

　　「小曲兒你別衝動⋯⋯」宋野迅速清醒，忙拉住他，低聲說，「萬一他們趕咱們下車，這荒郊野外，咱們怎麼回去？」

　　曲燎原道：「那你說怎麼辦？」

　　宋野想了想，說：「那天從火車站坐地鐵，地鐵廣播裡說了個北京市旅遊投訴電話，你記得嗎？123⋯⋯後面幾個數是什麼，我忘了。」

　　曲燎原根本沒操這份心，道：「我就沒聽到啊！」

　　宋野用力捏他手，警告道：「小點聲。」

　　前面有人聽到動靜，回頭看了看他倆，見是倆小孩，又不在意地把頭轉了回去。

　　宋野示意曲燎原看那人，道：「看見了嗎？和導遊坐一起那男的，還有司機後面那兩個男的，他們應該都不是遊客，剛才上長城之前，這幾個人都跟著導遊在一起，沒和其他人一樣去檢票。」

　　曲燎原挨個看了看，雖然座位靠背擋著看不真，但也能看出是幾個絕不瘦弱的成年男性。司機也是個大塊頭。

　　曲燎原道：「咱們一車人呢，還怕他們幾個？」

　　宋野卻謹慎地環顧四周。

　　他倆來得晚，坐的位置靠後，前面離得遠的乘客多在休息。

　　剛才曲燎原和隔壁大哥聊天，除了大哥後排的姐姐插了句話，四周也沒其他人參與。也許沒聽到，也許聽到了。

　　大哥和曲燎原聊完後，只歎了歎氣，也閉上眼休息狀。

　　曲燎原理所當然地認為，車上遊客同為受害者，都是一條戰線的自己人。

　　宋野覺得他的邏輯太天真，但也不想潑他冷水。

　　「我先查查投訴電話是多少。」

　　宋野把手機連上網，現在普遍使用的還是慢如龜速的2G網絡，車子在行駛中，網速更不好，許久才在UC瀏覽器裡查到了12301。

　　「你打啊。」曲燎原見他沒下一步動作，忍不住催他。

　　「你傻啊？」宋野道，「一會兒要停車吃午飯，找個安靜地方再打。」

　　午飯時間，大巴帶著一車人去了個大食堂一樣的地方，導遊、司機都和這裡的人打招呼，一看就是熟人。

　　倒是和說好的一樣，十人一桌，每桌上了八個菜，但菜量很少，味道奇差，還上了盆米飯，也不知道是剩飯還是因為天氣太熱，有點輕微的餿味。

　　曲燎原吃了兩口，拉拉宋野，說：「不吃了，去上廁所。」

　　兩人到食堂外面找了個空曠的地方。

　　宋野打了12301投訴電話，接線員問了旅行社名字和車牌號，說有處理結果會聯繫他。

　　曲燎原問：「怎麼說的？」

　　宋野如實說了，無奈道：「估計每天接這種電話太多了，管不過來⋯⋯算了小曲兒，認倒霉吧。」

　　曲燎原睜大眼睛，不可置信道：「小野，你在說什麼？憑什麼？我們又沒做錯。」

　　宋野攬責任道：「都怪我，說是我帶你玩兒，是我一時糊塗上了當。」

　　「我沒有怪你⋯⋯」曲燎原垂頭喪氣道，「上次來北京就沒玩好，這次連長城都爬了個假的。好不容易出來一趟，怎麼這樣。」

　　宋野看他這樣，也有點難過，道：「先去填飽肚子，一會兒再說吧。」

　　回來食堂，兩人都不想吃那飯菜，四周倒是很多賣東西的攤販，泡麵一桶十塊錢，搶錢一樣。

　　宋野悶聲買了兩桶，小販倒了熱水給他們，倆人也沒回飯桌上，坐在外面台階上吃了。

　　曲燎原先吃完，嘴裡咬著泡麵叉，把叉子上咬得全是牙印，沒了平時話多的樣子，顯然是很鬱悶了。

　　宋野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自己的心情也很差。

　　大巴重新出發。

　　那位湖南大哥的小女兒沒吃好飯，扁著嘴坐在那裡委委屈屈。

　　曲燎原比剛才好一點了，拿著宋野給他買的一包雪蓮，餵給宋野一塊，自己吃了一塊，見小姑娘看自己，就問她：「妹妹妹妹，你吃嗎？」

　　小姑娘看看自己爸爸，爸爸笑著點頭，她才說：「謝謝哥哥。」

　　曲燎原就也給了她一塊。

　　這時，導遊又開始表演，先是說做一個小導遊多辛苦多可憐，賣慘結束——到了黑旅遊團必不可少的購物環節——要求遊客到附近一個土特產購物商場，每個人消費不低於一百元的「友情價」，買完回來還要交小票給她。

　　投訴無果的曲燎原已經鬱悶了半天，聽她說了一通，突然炸了，高聲道：「不買！」

　　宋野：「⋯⋯」

　　導遊鎮定道：「小帥哥，體諒一下我們的辛苦吧。」

　　曲燎原冷酷無情道：「不體諒！退錢！我們不玩了！」

　　導遊本來還勉強保持著一臉熱情，聞言馬上變了臉，道：「這是怎麼？還有十三陵沒去。」

　　宋野想阻攔曲燎原，曲燎原卻啪一下解了安全帶，從座位上站起來道：「去什麼十三陵？長城都是假長城，我才不信你們會帶我們去真的十三陵。」

　　車上人鴉雀無聲。

　　那導遊道：「小弟弟，你別亂說，長城就是長城，怎麼可能是假的？我們可沒有能力蓋一段假長城。」

　　曲燎原道：「你們帶我們去的水關，誰不知道爬長城是爬八達嶺？」

　　車上有幾位遊客也附和說：「就是啊，去的就不是八達嶺。」「我以前去爬過八達嶺，坡度根本沒有那麼陡。」

　　但導遊顯然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拿起擴音器，說：「大家安靜，安靜！大家可能不了解，長城是有很多段的，八達嶺只有最有名的一段，而我們去的水關長城，其實也是八達嶺長城的一部分，而且是保存最好的一部分。況且，我們從沒宣傳過我們要去爬的是八達嶺段。大家如果有疑問，可以拿出你們的合同認真看看。」

　　有人就拿了合同出來看，的確沒有八達嶺的字樣，對方玩了文字遊戲。

　　車上又安靜了。其實車上這些人，怎麼可能沒感覺這旅遊團有問題。不過是都嫌麻煩，存著一種「算了算了，來都來了」的心理罷了。

　　宋野也在低頭看合同，合同是他簽的，當時帶他們上車那大媽說：「你是哥哥？那你來簽吧。」

　　導遊見沒人鬧了，把火力對準挑事的曲燎原，一張似笑非笑的嘲諷臉，拿著擴音器，陰陽怪氣道：「小帥哥，買點特產帶回家給親戚給朋友，多的沒有，一百塊也沒有嗎？那在家裡待著嘛，還出來旅什麼遊？對不對？」

　　這個年紀正是自尊心最強烈的階段，曲燎原瞬時漲紅了臉。

　　車上沒人說話。導遊有點得意。

　　「導遊姐姐，」宋野抬頭，尖銳道，「我有個問題，為什麼這一車人收費都不一樣？」

　　「我和我哥交了一百五！」曲燎原差點忘了這茬，向其他人問，「你們呢？」

　　旁邊那位湖南大哥忙聲援他：「我和我女兒，一人交了一百。」

　　其他人也紛紛開口，有說交一百五的，有說交一百八兩百的，甚至還有幾組遊客一人交了三百。

　　剛才說爬野長城和強制購物，一車人的情緒還都比較平穩，吃虧大家一起吃嘛，現在一聽價錢差了這麼多，頓時也都炸了，尤其是交錢格外多的幾組遊客，紛紛道：「怎麼這樣的？差太多了吧？退錢退錢！」

　　曲燎原重新滿血，嚷道：「退錢！他們就是騙子！現在還想騙我們買東西！」

　　一車人都吵吵了起來。

　　此時大巴到了地方，停在了「XX土特產商場」門外，非常簡陋的一個地方。

　　曲燎原大聲道：「我們不需要買東西！」

　　許多人都跟著說：「不買不買！」

　　導遊縮了，他們一夥的幾個男人站了起來，都長了副兇惡的樣子，粗聲粗氣道：「別吵了！別吵了！」

　　大巴自前而後地漸漸安靜下來，在遇到力量懸殊的情況下，沒人想做出頭鳥，無端惹禍上身。有幾個女性遊客擔心地看著曲燎原，以眼神示意他坐下。

　　曲燎原梗著脖子站在那裡不肯坐，快氣哭了。

　　那女導遊見事態控制住了，才又跳出來，說：「大家放輕鬆，聽我說，我們這趟專線是不同旅行社的散客，各個旅行社的收費標準是不一樣的，這個請大家理解，散客團都是這樣的，大家保留好手裡的合同，我們只是帶隊，具體問題，要回去找和你們簽合同的旅行社協商解決。」

　　「自認倒霉吧」的心態再度在眾人中蔓延。

　　曲燎原氣得整個人要冒煙，這讓他們去哪兒找？那大媽就是路邊隨便遇到的！

　　「導遊姐姐，」宋野揚起手裡的合同，說，「我還有個關於合同的問題。」

　　導遊知道他和曲燎原是一起的，不耐煩道：「我不是說了嗎？誰和你簽的，你找誰解決。」

　　宋野卻說：「不管合同和誰簽的，我們倆還沒成年，沒家長帶著，這合同有效嗎？」

　　導遊被他問愣了幾秒，強辯道：「白紙黑字，怎麼沒效？」

　　宋野道：「既然合同有效，我們倆是跟著你們這輛車出來的，姐姐，你就是我們倆的臨時監護人，我們出任何問題，都是你負責，對吧？」

　　導遊：「⋯⋯」

　　宋野拍曲燎原胳膊，說：「我弟弟中午吃了飯以後就肚子疼，好像是食物中毒了。」

　　曲燎原：「？？？」

　　宋野道：「你剛不是還說疼嗎？」

　　曲燎原懂了，馬上捂肚子，道：「哎呀，我肚子好疼。」

　　導遊一臉荒唐道：「哎哎哎！你演什麼呢？」

　　宋野說：「怎麼是演？中午那飯就是有問題，米飯都餿了，我現在也覺得不舒服。」

　　他看別的遊客，充滿暗示地問：「你們沒覺得嗎？」

　　車裡安靜了片刻，叮一聲，大家全都懂了。許多人都開始「肚子疼」，演得像的還「哎喲哎喲」地叫起來。

　　湖南大哥的女兒年紀小，其實不太知道是怎麼了，見大家突然都生起了「病」，被嚇得哇一聲哭了起來。前面有個更小的小男孩被這哭聲帶得也放聲大哭。

　　小孩們是真哭，還有曲燎原跟著一起渾水摸魚地假哭。

　　幾十個人幾分鐘內「集體中毒」，整輛大巴車雞飛狗跳。

　　這黑旅遊團一夥人正蒙圈。

　　宋野打起了手機，說：「120嗎？這裡有人食物中毒，四十多個人，對對對很嚴重⋯⋯車牌號是京FXXXX，是輛旅遊大巴車，一車人都食物中毒⋯⋯現在大巴車就在昌平區XX鎮XX土特產商場的門口。」

　　掛了電話，他又對導遊說：「姐姐，你知道嗎？像這種大規模食物中毒事件，救護車一般都和警車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