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榜眼和鳳尾

　　分數線的確定還有再等幾天時間，分數排名卻很快就揭曉了，全市參加中考的考生十萬餘人，文化課最高的裸分是578分，有兩人，第二名577分，有三人。

　　宋野是全市並列第二。

　　排在曲燎原前面的有六千多個人。

　　然而曲大江的調皮鬼兒子中考考了五百多分！這個消息在廠裡不脛而走，夫妻倆這幾天出門走路都不自覺地揚起下巴，嗖嗖帶風。

　　鄰居們瞧見曲大江，還要調侃他：「曲師傅，什麼時候請客？」

　　前廠長宋志國的兒子宋野從小就學習好，這次能考很好的成績，眾人其實也不太意外，只是私下裡免不了再為他家裡的事唏噓一番。

　　宋志國的案子剛進入起訴階段，都還沒有開庭審判，被判之前他被羈押在看守所，按規定也不允許探視。

　　在宋野被曲家收留以後，廠裡經由宋志國的辯護律師，把這件事通知了他本人。後來這近兩個月的時間裡，雙方一直沒有通過消息。

　　現在中考成績出來，曲大江就聯繫了宋志國的律師，請他把這個好消息轉達給宋志國。次日律師便回了電話過來，說見過宋志國，他聽說兒子考了全市榜眼，還哭了一場，還說將來有機會一定會報答曲大江夫妻的恩情。

　　早在五月份，廠裡已經幫宋野辦妥了改變監護人的手續，曲大江和高秀月就是他現在的法定監護人。

　　宋野的好成績立刻讓他成了各所高中眼裡的香餑餑。

　　成績公佈的當天晚上，市二中負責招生的老師就來了曲家，表示校方會減免宋野三年學費和住宿費，並且還有額外獎勵五萬元，以此為優惠條件，希望宋野能去二中讀書。

　　曲大江和高秀月覺得都挺好，但也不會替宋野拿主意。

　　宋野有自己的心思，只說：「謝謝老師，我再想想看。」

　　第二天，三中和田家炳中學也先後來了幾位老師。兩所學校和二中開出的條件類似，三中還特意加了一條：在校期間保證宋野能得到至少一項省級榮譽，例如省級三好學生、省級優秀班幹部之類，這將來高考都可以加分的。

　　高秀月說：「挺好挺好，還要看孩子自己的主意。」

　　老師們問：「宋野人呢？」

　　高秀月：「釣魚去了。」

　　曲燎原拿來釣魚的魚竿，是曲大江給他做的，長竹竿上纏了魚線，再掛了個簡易的浮漂，浮漂是用高秀月吃過的烏雞白鳳丸外殼做的，不怎麼科學，除非是釣魚聖手，否則幾乎不太可能釣得到，完全就是曲大江同志拿來哄兒子高興的玩具。

　　於是今天又是沒釣到魚的一天，空手而歸還白挖了十幾條蚯蚓的宋野和曲燎原，提著空桶，捲著褲管，各自穿著髒了的回力球鞋——宋野穿的也是曲燎原的回力——一起回來了。

　　高秀月把今天又來了兩撥人的事說了，問宋野：「我覺得三中加分這個還挺好的。都是重點中學，教得應該都不差。小野你什麼想法？要是就想上一中，其他學校再來人，我就直接別讓人家進門了，也浪費他們時間。」

　　宋野道：「高姨，三中老師留電話了嗎？」

　　「留了，我怕弄丟，專門夾書裡了。」高秀月起身去找老師留的名片。

　　曲燎原在旁邊纏魚線，說：「怎麼？你還真想去三中啊？」

　　宋野道：「三中不好嗎？」

　　曲燎原道：「配不上你。」

　　宋野就笑了，說：「那我替你問問唄。」

　　曲燎原道：「不用問，我分數肯定夠上三中了。」

　　宋野其實是想問三中的招生老師，如果他去三中念的話，能不能帶宋野也進實驗班。

　　高秀月夫婦都不是太懂，覺得反正都是重點高中，將來成績好壞，主要還是看個人努力。

　　他們這樣的理解，和407廠相對簡單純粹的環境有很大關係。

　　宋野卻在前幾年就已經被宋志國教育過這方面的信息，努力當然是最重要的一方面，可是環境對個人影響也是非常大的。

　　三中借讀生很多，一個班六七十人，一半都是交錢進去的。尖子生組成的三十人左右實驗班和其他平行班，也不只是生源的區別，教師隊伍和整體環境都要差很多。

　　就好像一中的整體環境肯定也比三中要強上不少，往年一中借讀生的分數線都要五百來分，分數低的，想交高額借讀費都進不去。

　　宋野沒有急著打這個電話，想等一中分數線出來再做決定，能一起去上一中，還是最好的。

　　曲大江白班沒在家。家裡三個人吃了午飯，宋野搶著收拾了碗筷去洗，高秀月去院子裡收晾著的被單，曲燎原坐在小板凳上看《超級女聲》海選。

　　一個穿了身婚紗的女孩在唱搖滾，他看得津津有味。

　　有人敲門，他起身去開，門外是位戴眼鏡的大肚叔叔，因為天太熱，身上襯衣都濕透了，邊擦汗邊問：「宋野同學是住這裡嗎？」

　　曲燎原猜他大概又是哪個學校的招生老師，心想小野是要去上一中的，你們這些老師就別費勁了，使壞道：「對啊，我就是宋野。」

　　對方上下看他，露出笑來，長得面善喜慶，還胖乎乎，像個戴眼鏡的彌勒佛，說：「放假玩瘋了吧，你都曬黑了，和照片不太像，一眼還真沒認出來。」

　　曲燎原也不請他進去，堵著門，說：「你也是招生的吧？」

　　彌勒佛笑道：「是啊，我也是招生的。」

　　「你們這些人啊，已經來我們家好幾撥了，」曲燎原小混混上身，抖著腿道，「像我這種成績呢，去哪個學校都是尖兒，搶手得很。不如你先說條件？我聽聽，比較比較，考慮考慮。」

　　彌勒佛一臉意外，推了推眼鏡，問：「那別人都開什麼條件？」

　　曲燎原大大咧咧很看不上的樣子，擺擺手說：「沒什麼沒什麼，也就加個分，發點錢什麼的吧。」

　　彌勒佛：「⋯⋯」

　　「小曲兒，你跟誰說話呢？」宋野洗完碗，從廚房裡出來了。

　　招生這位老師看到了他，也認出了這才是檔案照片上的「宋野」，頓時明白了，哭笑不得道：「你才是宋野同學吧？你好，我是市一中的教導處主任，我姓趙。」

　　「一中的？！」曲燎原大吃一驚，向後一跳，皮是不敢再皮了，恨不得馬上隱形。

　　宋野把趙主任請進家裡來。曲燎原縮手縮腳，坐得遠遠的。

　　趙主任問宋野：「這小孩是？」

　　「他是我弟弟。」宋野倒了水，雙手端過來，說，「他今年也中考了。」

　　趙主任馬上樂了，道：「是嗎？他考了多少分啊？」

　　宋野道：「五百二十一，不知道能不能過一中的線。」

　　趙主任推眼鏡，眼角掃了掃曲燎原，說：「雖然分數線還沒定，這分數不太保險啊。」

　　宋野皺了下眉。曲燎原低頭，有點羞愧。

　　趙主任道：「聽你弟弟說，你家來好幾撥招生的了？」

　　宋野剛才其實沒有聽見曲燎原說什麼，現在聽趙主任一提也大概猜到了，不好意思道：「也沒⋯⋯就是這次考試發揮得比較好。」

　　曲燎原插話說：「你別這麼謙虛，模擬考你還考了五百八十多。」

　　趙主任笑著問他：「你平時考多少啊？」

　　曲燎原老實道：「四百多。」

　　趙主任一副逗他的語氣說：「喲，那你中考發揮還挺好呀。」

　　曲燎原強調宋野的功勞說：「都是我哥教得好。」

　　趙主任就又笑了。

　　高秀月抱著被單回來，見來客人，也忙招呼，拿了曲大江的煙出來要幫著點煙，趙主任忙說不抽煙，她又去洗了幾個蘋果。

　　來之前，趙主任就已經大致了解過宋野家裡的特殊情況，現在也不會問這個問那個，開門見山道：「大姐別忙了，我來就是為了宋野升學的事。」

　　高秀月還是那個回答道：「這個主要還是看宋野自己的意思。」

　　趙主任又向宋野道：「宋野，就你這成績，什麼加分啊獎學金啊，都太微不足道了，不要撿了芝麻丟西瓜。我也不在這裡說虛話，現在要是省會一中要跨市破格招你，我二話不說，站起來馬上走人。招生任務自然重要，歸根到底，我們做教育工作的都是希望考生能有個更好的未來。我就不說一中的高考升學率過線率什麼的，對你這成績來說，不用看這些，就看尖子生，今年一中實驗班考了八個清華五個北大，二中三中呢，一個都沒有，這就很說明問題了，你說對不對？」

　　曲燎原強力認同道：「對對對，還是一中好。」

　　高秀月：「⋯⋯」

　　趙主任道：「你看你弟弟就很懂啊。」

　　宋野看看曲燎原，曲燎原意識到自己話多了，訕訕地閉了嘴。

　　宋野和高秀月一起送趙主任到樓下，家屬院不讓外面車進來，趙主任把車停在門口了。

　　宋野道：「高姨，我送趙主任出去。」

　　高秀月了然道：「好。趙主任您慢走啊。」

　　曲燎原趴在二樓他家窗口朝下面看宋野陪著彌勒佛慢慢朝大門外走去，兩人邊走邊交談，好像說到了什麼高興的事，還都笑了起來。

　　曲燎原很替宋野高興，考那麼高的分，連一中都要派個主任來招他，小野真厲害！他肯定要去一中的吧，將來考清華考北大，以後能做個對社會對國家都很有用的人。

　　曲燎原一下又喪氣起來，如果考前他能再努力一點，考試的時候他能再認真一點，如果他能多考那麼幾分，也許他就能和小野一起去一中了。

　　高秀月掀簾子看了看，見兒子眼巴巴地望著一中趙主任走遠，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回房間裡翻了翻存摺。

　　她以前對曲燎原的期盼就是起碼有個大學文憑，哪怕上個大專也得上。現在曲燎原被宋野帶的，都能考五百多分了，去一中了再好好學習三年，將來還怕考不上好大學嗎？既然一中好，不如也上一中。

　　一萬塊借讀費，交。

　　幾天後，各個高中的分數線陸續出來。

　　三中最低控制線480分，平行班500分，實驗班530分。

　　超常發揮考了414分的文聰，本來是不能去三中的，他爸爸在三中有認識的人，跑了跑關係，給了他一個體育特長生的指標，硬把他塞進去了。

　　一中是最晚公佈分數線，最低控制線505分，平行班519分，實驗班568分。

　　曲燎原：「⋯⋯」

　　曲大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道：「是⋯⋯過了嗎？」

　　宋野笑道：「是，過了，小曲兒能上一中。」

　　那天趙主任走的時候，好笑地告訴他：「我騙你弟弟的，今年題難，錄取線不會超過五百二。你回去別告訴他，嚇他幾天，誰叫他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