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巧克力豆和麥當勞
很快到了勞動節,這時的「五一」還是小長假,公共假期有七天。
初三畢業班要補課。板報上的中考倒計時,一天天的在變少。
宋野歷來是不怕學習的,補課也補得欣然自若。
曲燎原就不行了,補課時間裡活像一條脫了水的蛞蝓,無精打采,奄奄一息。
好不容易堅持到補課結束,老師們加班也都很疲憊,長假小尾巴,師生得以一起放一天假。
這天放學鐘聲一響,曲蛞蝓馬上原地復活,把書本隨便一卷收進了書包裡。
坐他前面的文聰扭過身子問他:「小曲兒,明天幹什麼?」
「沒想好呢,應該⋯⋯在家做卷子吧。」曲燎原悲痛道,「我媽這幾天在家歇班,肯定不讓我出門!」
文聰是個損友,不教他好,說:「你瞅個空跑出來唄,去我家玩兒。」
曲燎原一點不想做卷子,想去玩,道:「我看情況,能跑我就去。先走啦。」
他從自己桌後出來要走,文聰伸出腳絆他,他一個靈活彈跳跳了過去,文聰還沒笑,他又回身一抬腿,穿著回力鞋的腳呼一聲就踢到文聰面前,文聰猝不及防,驚得整個人向後一縮,要不是身後就是書桌,差點摔坐到地上。
曲燎原也不是真要踢人臉,收回了腳,兩人像模像樣地互相抱拳。
文聰假惺惺:「曲少俠好功夫。」
曲燎原笑嘻嘻:「承讓,承讓。」
教室前面,宋野提著書包,站在講台邊,一臉無聊地等著曲燎原過來,和他一起回家。
出了門,曲燎原也不好好走路,左搖右擺地用肩膀撞宋野一下,宋野又撞回來,他再撞回去,反覆幾次,兩個人如同橄欖球運動員一樣互相擠著下樓,曲燎原還喊口號帶節奏,「嘿呀!呀嘿!嘿呀!哈!」
班主任站在一樓樓梯口:「⋯⋯」
宋野:「⋯⋯」
曲燎原敬了個少先隊隊禮,說:「張老師好!」
教數學的班主任說:「別只知道玩,回去把錯題都改了,不會就問宋野,或者去我家問我。」
曲燎原險些現出蛞蝓原形,道:「哦⋯⋯」
班主任忍笑道:「走吧走吧。」
宋野道:「張老師再見。」
晚上黃金檔,電視台在播新劇《亮劍》,曲家一家三口邊吃飯,邊一起看電視,正看到熱鬧處,電視圖像閃了閃,人臉從正常色變成了橙紅色,刺眼而模糊。
曲燎原按著遙控,試著調了調,沒有用。
「顯像管又出毛病了。」曲大江道,「今天湊合看吧,明天找人來修修。」
高秀月道:「算了,明天正好小曲兒也放假,你帶他去市裡逛逛,買個新的。」
「不修了!買新電視!」曲燎原歡呼一聲,說,「修多少回了都,這電視比我年紀還大兩歲呢,早該換了。」
曲大江還有點捨不得,說:「我那時候攢了一年多的工資才買的,當時最新最好的,裡頭全是松下的配件。」
曲燎原道:「這回買個什麼的?我喜歡小野他家那個。」
他說的是宋野家去年冬天買的新電視機,進口液晶屏。
高秀月道:「賣了你咱家也買不起,別看那東西薄薄的,都快兩萬了。」
曲大江看兒子,商量道:「就買個普通的吧?」
曲燎原提宋野家電視也就隨便一說,並不是太在意,道:「行,反正電視台演的東西也一樣,能讓我看我就高興。」
高秀月道:「你還真提醒我了!先別買了,等小曲兒中考完再買,這電視,壞的不早不晚,正好,省得影響他學習。」
曲燎原慘叫道:「媽!我一共才看幾回啊?這禮拜還是頭一回看!李雲龍為什麼被免了團長,我都不知道!」
高秀月揭穿他說:「你少來了,這禮拜是我在家,平時呢?你哪天放學回來不偷看一會兒?當我不知道嗎?電視機那後蓋就沒一天不是熱的。」
曲燎原:「⋯⋯」
吃完飯,曲大江還在堅持看那模糊不清的電視,根據聲音來判斷說話的是誰,劇情走到了哪裡。
高秀月在廚房洗碗。
曲燎原看了會兒電視,眼睛花得快不能要了,和他媽說一聲:「不看了,我找小野玩兒去。」就出了門。
對門宋野父子都在家,女主人沒在,但家裡窗明几淨,宋家父子都是很愛乾淨的人。
「燎原來玩兒了,」宋志國開的門,穿了件質地很好的襯衣,戴了副眼鏡,溫文儒雅的模樣,笑著說,「吃過晚飯了嗎?」
曲燎原道:「吃過了,剛吃過。」
宋野聽見聲音,從自己房間出來,道:「小曲兒,進來。」就又轉身進去。
宋志國當即顯得有些尷尬。
曲燎原撓撓頭,說:「宋叔,我進去了。」
宋志國道:「去和他玩兒吧。」
穿過比自家大一倍、還擺著近兩萬塊液晶電視的客廳,曲燎原進了裡面宋野的房間。
宋野坐在床邊,一臉不高興,曲燎原一進來,他馬上道:「把門關上。」
曲燎原關了門,小聲問道:「怎麼?又跟你爸吵架啦?」
宋野不答,想起什麼,從床頭桌拿了一個金屬盒子,說:「給你吃。」
曲燎原接了,看上面印的字樣,巧克力的英文單詞他還是認得的,他最喜歡吃巧克力了。
「巧克力豆。」宋野道。
曲燎原吃了兩顆,又把盒子扔回桌上,坐在書桌前的轉椅上,翹起二郎腿,一副老氣橫秋的口吻教育宋野說:「小野,別老和你爸吵架,都這麼大了,你也該懂事了。」
宋野:「⋯⋯」
曲燎原放下腿,向前探了探身體,臉湊到了宋野面前,露出笑臉,他笑的時候,左腮上有一個很深的酒窩,右邊完全沒有。
宋野眼睛看著他的酒窩,解釋道:「不是我要和他吵⋯⋯」
曲燎原忽然呲牙,巧克力豆的褐色熔漿被他糊在牙齒上,非但如此,他還做了個鬥雞眼。
⋯⋯宋野只得笑了。
曲燎原恢復正常臉,邊舔乾淨牙,邊笑說:「這個太甜了,沒有上回那個酒心的好吃。」
宋野道:「酒心的還有,等會兒你都拿走,我不喜歡吃。」
曲燎原蠕動著轉椅的輪子向他靠近了些,說:「跟你爸怎麼了?」
宋野沒和他對視,不知看著哪裡,道:「就是一點小事⋯⋯沒事兒。」
曲燎原猜測可能是和他後媽有關的事情,就沒再問,開心道:「我家電視壞了!明天我爸帶我去買新的,你一起去嗎?」
宋野道:「上午下午?上午我要聽英語廣播。」
「那就下午去,」曲燎原道,「正好我早上還不想起。」
宋野說:「不行,明天來跟我一起聽廣播。」
曲燎原馬上哀嚎:「你饒了我吧哥哥!」
宋野說:「還有不到五十天⋯⋯」
「大師!」曲燎原向前一趴,轉椅隨著他的動作撤後,他上半身就直挺挺地趴在宋野的腿上,假哭道,「本施主六根已經很清淨了,求大師不要再唸經了!」
宋野:「⋯⋯」
曲燎原生性愛玩,淘氣,但絕不是不懂事的那種熊孩子,如果他哪裡做得不對不好,只要勸他一勸,他幾乎都能改了。除了不愛學習這一件事,誰勸也沒用,不愛就是不愛,死不悔改。從小學到現在,他的成績一直就在班裡居中,好的時候中偏上,差的時候中偏下,只是不至於像文聰那樣一路墊底罷了。
宋野已經說過他很多次了,這時也沒再繼續說,知道再說兩句,他必定又要扯到「當兵」這個話題上去。
曲大江是當過兵的,從部隊轉業回來才進的407廠保衛科,曲燎原小時候沒少聽他講在部隊裡的事,上了初中的曲燎原,成績還是不好,時不時還要嚷嚷兩句要去當人民子弟兵,曲大江被高秀月埋怨一通並耳提面命,這才再也不提部隊如何如何。
終究是時代不同了,二十年前曲大江們轉業回來,在部隊學了點技能,進企事業單位是很平常的事,現在,正經大學畢業生排隊找工作,還都得坐冷板凳。
曲燎原自己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說去當兵也不像是真的想當兵,更像是拿這事當擋箭牌,擋擋父母師長和宋野的嘴。
宋野是真替他發愁。
翌日下午,曲大江帶曲燎原和宋野一起去了市裡。
廠裡有不少單職工家在市區,平時一個人上班住單職工宿舍,隔三差五還是得回家看看,市裡就有一趟公交專門跑這條線,起始站在市中心,終點站就是407廠。
在商場裡,三個人選電視選得很快,一來高秀月給的預算有數,二來曲大江已經想好要買某個品牌,推銷員介紹了合適的,同價位功能也都差不多,曲大江讓兒子挑了個模樣最順眼的一台,就付了錢,店裡安排送貨,天黑之前能送到家裡。
從電器商場出來,曲大江還要去買點別的,倆小孩不想跟著一起去了,曲燎原就說想去書店。
曲大江掏出錢來,拿了張二十的人民幣,想了想,又換了張五十給曲燎原,說:「不要亂花,買兩本習題,回去叫宋野教你好好做題,不許買閒書。」
宋野道:「曲叔放心,我看著他,不亂買。」
「四點我去書店找你們,別亂跑,有事給我打電話。」曲大江說完,又不放心地叮囑宋野說,「千萬把手機裝好,別弄丟了。」
他用的還是諾基亞3310,宋野用的卻是宋志國淘汰下來的銀色諾基亞N70,能照相,還是滑蓋的。
曲燎原還沒有手機,他搭著宋野的肩,一副自己肯定能保護好宋野的樣子,大大咧咧地說:「爸,您就放心去吧。」被曲大江狠狠彈了兩個腦瓜崩兒。
和曲大江分開,兩人卻沒去書店,去了家麥當勞。
宋野買了兩個甜筒,一人拿了一個,又買了一大份薯條,曲燎原喜歡用剛炸出來的薯條去蘸著冰激凌吃,宋野喜歡番茄醬。
兩人並排坐在麥當勞臨街的窗邊,邊吃東西邊觀察外面的車水馬龍,像兩個小孩子一樣。
市區和廠區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廠裡人很多,但大家都是熟人,誰都認識誰,每天來來去去,都是那些面孔,大家還都穿著統一的灰藍色工作服,稍微臉盲一點就會認錯人。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著規律又缺少變化的生活,就好像生產車間裡那彷彿永遠不會停下的車床嗡嗡聲。
不像外面,好像花更紅柳更綠,新鮮的東西很多,形形色色什麼樣的人都有,什麼事都有可能會發生。
曲燎原每次到市區來的新鮮感都很強烈,感覺每次都和上次不一樣。他只出過一次遠門,小學畢業那年暑假,爸媽帶他去北京,看了天安門,爬了長城,逛了頤和園,回來什麼都沒記住,只記得很熱,人擠著人。
宋野去過不少地方,寒暑假總是跟著宋志國夫妻倆,天南海北的旅遊,回來會給曲燎原帶禮物,不像文聰,也常去旅遊,回來就只會放「那個什麼特別好吃/好玩,下次給你帶啊小曲兒!」的嘴炮。
但是宋野不怎麼對曲燎原講旅途的事,都是曲燎原纏著他追問一大堆問題,問什麼他答什麼,自己是不講的。
他對名勝古跡和風土人情都不太感興趣,或者說,他對旅遊這件事就不感興趣,和爸爸以及後媽一起出門,完全沒什麼值得高興的地方,每次都憋一肚子氣,回家還要鬱悶很久,要被曲燎原得吧得地吵上好大一陣子,他才能高興得起來。
現在,他和曲燎原坐在快餐店裡看路上行人走路,覺得很高興。
這種快樂,倒像是與生俱來,理應如此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