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北冰洋和雪蓮

　　這個話題沒有進行下去，文聰不肯再多說了，曲燎原稍微一想就明白這種事輪不著他們這幫職工子弟討論，而且說多了對宋野不好，便也就此打住。

　　文聰頗有些幸災樂禍地說：「你倒是真心實意對人宋公子，人家一去美帝，以後肯定不回來了，要拋棄你咯⋯⋯」

　　曲燎原罵他兩句，說笑幾句，就又說其他好玩的事了。

　　別看大家都是一起長大，文聰也是曲燎原從托兒所時期就情同手足的好朋友。可是包括文聰在內的其他人，多數都是不太喜歡宋野的。

　　小時候的宋野，還是有很多朋友的，他聰明好看懂禮貌，對人又大方，文聰和別的幾個人，也都曾經和宋野玩得很好。後來宋野的爸爸從工程師升任副廠長、沒幾年還去掉了副字，不知不覺的，宋野身邊就只剩下了曲燎原。

　　文聰轉了回去。曲燎原坐在倒數第二排角落座位上，若有所思地看向教室正中的宋野，被看的人正在認認真真地做眼保健操。

　　他真的要出國嗎？去美國？坐飛機去嗎？

　　曲燎原還沒有坐過飛機，而宋野是坐過的，春節宋野一家去海南旅遊，就是坐飛機去的，他們所在的地級市還沒有機場，要到省會城市才有飛機可坐。

　　不知道美國有沒有寒暑假。

　　上午最後一節課是自習，班主任過來強調了下紀律，就走了。

　　宋野戴著耳機聽英語聽力，後桌女生戳了他背一下，他回頭，女生笑著遞給他一個疊成方塊的紙條，外面四個大字：豬才偷看！感歎號還描黑了。

　　是曲燎原的字。宋野打開，紙條裡面寫著：「中午去我家吃飯，我媽要包餃子」。

　　他又回頭看後排。

　　曲燎原側身坐在那裡，比手畫腳、眉飛色舞地講著什麼，以他為中心的一圈五六個同學都笑看著聽他講，他很會講好玩的事，一件頂無聊的事，被他講出來，也能變得逗趣很多，這讓他總是很受歡迎。

　　教室後面板報上中考倒計時的數字已經變成了「70」，曲燎原在上週的摸底考試裡，總分剛過450分，別說上重點，普通高中也上不了，每次宋野說起成績，他還嚷嚷「考不上我正好去當兵」這樣的廢話，搞得宋野跟他無話可說。

　　午飯在曲家吃餃子，曲大江今天早上八點到下午四點的白班，保衛科上班不能缺崗，不能回家來吃飯。

　　「等會兒你吃完給你爸送點去。」曲媽高秀月拿了個鋁飯盒去洗乾淨，準備等下裝餃子。

　　高秀月在407廠是有名的爽快人，做事說話都極其俐落，以前在生產車間工作，這兩年調做了採購員，薪資待遇好多了，就是要經常出差。

　　曲燎原道：「我爸肯定在食堂吃過了，晚上回來再吃一樣的。」

　　高秀月卻說：「我告訴他中午吃餃子了，他餓肚子等你給他送呢，快別廢話，趕緊吃，吃完趕緊去。」

　　曲燎原一次塞了三個餃子進嘴裡，唔唔了句什麼，堵著嘴也說不清楚。

　　高秀月對宋野說：「小野怎麼不吃了？吃太少了，看你這兩天又瘦了，複習太辛苦了，多吃點。」

　　宋野說：「我吃好多了，真吃不下了，還是高姨包的餃子香，一不留神就吃多了。」

　　高秀月笑道：「那再喝碗湯。」

　　她要幫宋野盛湯，宋野忙端起碗自己去了廚房。

　　高秀月數落兒子：「看你瘦得猴兒似的，天天就知道瘋跑著玩，過年才長二兩肉也被你跑掉了。」

　　曲燎原這會兒嘴裡沒東西，貧嘴道：「哦，小野瘦就是學習瘦的，我就是玩瘦的，我學習也很辛苦的好不好。」

　　高秀月道：「算了吧，我聽見你說學習這倆字都想哭。」

　　宋野端著湯回來，說：「昨天數學測驗，小曲兒考了九十多分呢。」

　　高秀月吃驚道：「真的假的？」

　　曲燎原露出得意臉來，還朝宋野擠眉弄眼。

　　高秀月：「你作弊了嗎？」

　　曲燎原：「⋯⋯媽！」

　　宋野忍笑道：「沒有，我作證。」

　　高秀月問道：「小野考了多少？」

　　宋野道：「一百二。」

　　高秀月道：「小曲兒你別吃了，浪費糧食。給你爸送餃子去吧。」

　　鋁飯盒裝了一滿盒餃子，又拿了個網兜裝著，曲燎原提著要出門。

　　「我跟你一塊兒去吧。」宋野跟著他說。

　　曲燎原道：「別了，你回家睡會兒，下午上課才有精神。」

　　宋野道：「沒事，我這兩天都沒睡。」

　　倆人一起剛從曲家出來，就聽見對門家裡有女人說話的聲音，宋野消失好幾天的後媽，回來了。

　　「這下好了，」宋野無奈道，「必須和你一起去給曲叔送餃子了。」

　　去廠區有段距離，步行得走二十分鐘，送到餃子就爛了，倆人打算騎自行車去。

　　公共車庫就在小區一進門的位置，曲燎原進車庫裡推車，宋野提著餃子站在門口等。

　　車庫管理員是407廠退休的老職工，發揮餘熱來看車庫，宋野隔著小房兒的玻璃窗，看見老頭兒端著快餐盒在裡頭吃麵。

　　曲燎原騎著車出來，到門口單腳支地，把車牌遞給老頭兒，道：「張大爺，又吃麵，天天吃麵，我大娘也不給換花樣兒。」

　　老頭兒笑著說：「麵條好消化。你倆大中午不睡覺，去哪玩兒啊？」

　　「給我爸送餃子。」曲燎原示意宋野走近點，道，「正好給大爺您嘗嘗，我媽自己包的。」

　　宋野把網兜給他，他接過去要打開飯盒。

　　張大爺說：「別了別了，聞見是肉餡兒的了，我不吃肉，聞著都腥。」

　　曲燎原懷疑道：「您真不吃肉嗎？別跟我客氣，這麼多我爸一個人也吃不了。」

　　張大爺揮手趕他：「真不吃，快走吧，別把你爸餓著了。」

　　「那我們走啦！」曲燎原把飯盒裝好，又給宋野拿著，腳在地下一蹬，耍帥裝酷地說，「小野，上車！」

　　到廠裡，大中午的，除了車間，廠區也沒什麼人。曲燎原載著宋野，直接騎到了保衛科門口。

　　保衛科沒在辦公樓裡，一排平房，和車間辦、儀表科什麼的都在一處，門口一整排大楊樹，底下掉了一地毛毛蟲樣的楊花絮。

　　曲大江和兩個職工在樹底下抽煙。

　　「爸！！！」遠遠地，曲燎原大喊一聲，加速騎了過去。

　　曲大江把煙頭一扔，喜道：「總算來了！我的餃子！」

　　曲燎原下了車，過去把餃子給他，朝旁邊兩人打了招呼：「趙叔，勇哥。」

　　勇哥說：「燎原又長高了。」

　　趙叔作勢遞煙：「燎原，抽煙嗎？」

　　曲大江：「哎？！幹什麼幹什麼！」

　　倆人哈哈笑，趙叔把煙收了起來。

　　宋野還坐在自行車後座上，叉著兩條長腿，雙腳踩著地，固定著車子不倒。

　　趙叔看他也穿了校服，問：「這小孩兒是燎原的同學嗎？不是咱廠的？好像沒見過。」

　　宋野有點拘束，說：「我叫宋野，宋志國是我爸。」

　　姓趙的叔叔稍微愣了下，才笑道：「你這一說，看著也像了。」

　　曲大江打開飯盒，道：「你倆嘗嘗不？我家餃子好吃得很。」

　　那倆人也不講究，一人上手捏了一個吃。

　　曲燎原又跨上他的二八槓，說：「你們吃吧，我們走啦。」

　　曲大江道：「別亂跑，趕緊回家去，別耽誤下午上課。」

　　回去路上，曲燎原在晚春的風裡，把車騎得慢慢悠悠，反正下午兩點才上課，回去還得被他媽催著睡午覺，他不想睡。

　　宋野理應也不想回去見自己的後媽。

　　407廠是大廠，生產區和生活區加起來，差不多自成一區，離市區有三公里多，職工們工作、生活、孩子上學都在這裡進行，形成了一個獨立的、又相對封閉的環境。

　　從廠區到家屬院這段路，也是407廠的區域，有菜市場、小商店、小飯館、裁縫鋪子，還有兩家網吧，開在廠區眾多家長眼皮底下，老闆也不敢放學生們進去，進出的都是廠裡二十來歲的年輕職工。曲燎原沒進去過，他的電腦知識一半是學校微機課教的，一半是在宋野家玩電腦的時候宋野教的，他的QQ號都是宋野幫他申請的。

　　在曲燎原認識的人裡，宋野是懂得最多的，愛看書，出門也多，接觸到的東西新鮮，理解能力又好，學新知識很快，遠的不說，一個初中生，英語口語比他們老師說得都好聽⋯⋯如果去美國的話，宋野至少應該是不存在語言障礙的。

　　曲燎原想起這事，一下有些失落，再過幾個月，他要和宋野分開了嗎？

　　天氣漸漸朝著夏天走了，路邊有小商店已經把賣冷飲雪糕的冷櫃擺了出來。

　　後座上的宋野說：「曬得我都渴了，喝個汽水吧。」

　　曲燎原停在路邊，把車子支好。倆人走到冰櫃前，宋野要了瓶北冰洋，曲燎原要了一包雪蓮——一種雪碧味的冰糕，一口大的小冰塊，一袋裡有七八塊。

　　老闆是個年輕姐姐，開了北冰洋的蓋兒，問曲燎原說：「怎麼大中午天天不睡覺，又玩兒什麼去了？」

　　曲燎原笑嘻嘻，一副混混模樣，說：「沒玩兒，今天是孝順兒子，給我爸送飯去了。麗姐，你這項鏈怎麼這麼好看！沒見你戴過，新買的嗎？哦——還是我小峰哥送的？」

　　那姐姐笑得有點害羞，從旁邊透明大罐裡拿了倆大大泡泡糖，丟給他。

　　曲燎原抓了糖，道：「這算喜糖嗎？」

　　麗姐向宋野說：「快別跟這小混球玩兒了，看他討厭的。」

　　宋野也笑了，說：「討厭你還給他糖吃。」

　　麗姐一甩手，進店裡去了。

　　曲燎原分給他一塊泡泡糖，倆人推了車到旁邊樹底下躲曬，宋野倒著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曲燎原背靠著樹，宋野喝汽水，曲燎原吃冰塊。

　　過了片刻，宋野莫名其妙道：「一直看我幹什麼？想喝？給。」

　　曲燎原道：「不喝。」

　　他嘴裡含著一塊冰，用舌頭從口腔左邊推到右邊，又推回來，最後說：「小野，你還考一中嗎？」

　　宋野道：「當然考了。」

　　曲燎原把那塊冰咬碎吞了，舔舔嘴唇，道：「我怎麼聽說，你爸要送你出國。」

　　宋野道：「是有這個打算。」

　　曲燎原忽然覺得有點尷尬，談不上生氣，就是尷尬，他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這種事，宋野一直瞞著他，是要怎麼樣？

　　「但不是現在。」宋野道，「是以後，至少念完高中再說。」

　　曲燎原一下笑了，說：「你妹啊！你說話這大喘氣，急轉彎，都跟誰學的？」

　　宋野也笑了，把剩下的汽水遞過來，道：「汽水給你，雪蓮給我吃兩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