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小野和小曲兒
那一年的晚春,時光冗長緩慢,悠悠閒閒。
一大早,曲燎原晃蕩著從家裡出來,隨意鎖了家門,要下樓,去上學。
他鬆垮地背著個單肩黑書包,身上 套藍白色校服,拉鏈敞開著,露出裡面的條紋海魂衫。
最近突然流行起了海魂衫,這是前陣子他過十六歲生日,向父母要來的禮物,很喜歡,等不及夏天來,就套在校服裡面穿,專門不拉上外套拉鏈要露出來,這幾天走路都帶風,自我感覺酷斃了——他,曲燎原,就是整個407廠最靚的仔。
他家住的這片廠區家屬院,十幾棟樓都是老式房子,五層樓,住戶全都是國企407廠的職工以及家屬。
曲燎原家住在二樓,他剛朝樓下走了幾級台階,對門的防盜鐵門也開了,出來一個穿著同樣校服的男生,叫他:「小曲兒。」
站在台階下面,曲燎原朝他呲牙一笑。
像是收到了某種訊號,對方馬上配合地露出戒備眼神。
男生長得很好,眉眼尤其好看,是被班裡哈韓那幫女生們稱做花美男的長相,校服乾乾淨淨,從領口到褲腳都整整齊齊,對鉤球鞋的兩邊鞋帶都繫得一絲不苟,同個牌子的背包。身上有種在這逼仄陰暗的樓道裡,略微不合時宜的精緻感。
曲燎原在他的襯托下,就像個長得有點帥的未成年小混混。
小混混用很混混的語氣道:「小野,早啊。」
被叫的宋野頓時皺眉,說:「又亂叫,什麼小野?叫哥。」
曲燎原把單肩書包向後甩了甩,抬起一腳,仗著腿長,很不禮貌地踩在生鏽的樓梯鐵扶手上,整個人把狹窄的樓道堵得嚴嚴實實,痞子樣笑道:「叫哥也行,昨天那張數學卷子拿來,借我抄抄。」
宋野用鑰匙反鎖上門,說:「怎麼又沒做?昨晚幹什麼了?不借,自己做。」
曲燎原理所當然道:「我要是會做,還用抄你的?」
宋野走下來,曲燎原像個搗蛋鬼一樣,堵著不讓他過去,他作勢要推,但又沒有真的用力推,口頭威脅道:「當心我推你下去,摔你個腦震盪,八級殘廢,不能自理。」
「那太好了,你推你推,」曲燎原昂首挺胸,笑著耍賴道,「下回模擬考我再沒考好,就全都賴你,十級殘廢才好呢,你當心要被我賴一輩子。」
宋野嘲笑道:「就你,能考好才怪,存心要賴我嘛。」
此時他們臨近中考,大大小小摸底模擬考試每週都有。
最近一次,曲燎原正常發揮,考了第十九名,全班一共二十七個學生。
面前這位他的同班同學宋野,還沒掉出過前兩名。
倆半大少年推搡著下了樓,一樓鄰居家出來個矮胖男青年,大背頭梳得珵亮,手裡拿著只時下最潮的滑蓋手機往兜裡揣,趕著要去上班,一見這哥倆堵著樓道口,斥道:「哎,你倆又玩兒什麼?上學要遲到了!」
曲燎原餘光瞥見停在樓道裡妨礙鄰里出行的摩托車,就勢摟住宋野的肩,兩人並排堵在那裡,和摩托一起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我們上學就幾步路,才不怕遲到,是小楊哥你要遲到咯,」曲燎原不懷好意地說,「遲到可要扣工資,那你這破摩托車,還能加得起油嗎?」
「你就皮吧,叫你媽來了,」小楊高聲朝二樓,叫外援,「高姨!來看你家燎原!」
二樓完全沒動靜。
「別叫啦,我媽出差了,還沒回來。」曲燎原道。
小楊道:「你爸呢?曲叔!曲叔!」
曲燎原道:「嗨呀,你看巧不巧?老曲昨天上夜班,也沒回來。」
告狀未遂的小楊看看宋野,聲音低了八度,說:「那我叫宋廠長了。」
宋野卻一笑,說:「小楊哥你裝糊塗是不,昨天晚上沒聽見?我爸和我後媽又打架,打得雞飛狗跳,夫妻雙雙離家出走,至今未歸。你叫,要能把他叫回來,算我輸。」
小楊:「⋯⋯」
曲燎原:「⋯⋯」
昨天曲家爸媽都沒在家,他跑去別人家玩到很晚才回來,錯過了對門家的雞飛狗跳,全不知情。
他也不鬧了,往旁邊讓了讓,手鬆鬆地搭著宋野的肩。
小楊推了放在樓道裡的摩托車出去。
曲燎原還記得為什麼要給這哥添堵,嚴肅道:「小楊同志,公共車庫是用來幹什麼的?你就非得偷這兩步的懶,這麼大一摩托停樓道裡,擋著大家路,再有下回,我扎你輪胎信不信?」
「行了知道了,年齡不大,一天天事兒真多。」小楊同志騎上車,不耐煩地揮揮手,走了。
宋野道:「你管這閒事做什麼?說多了惹他煩,他再往你家門口亂扔垃圾,他又不是沒幹過這事。」
曲燎原道:「他敢再來一回試試,我真扎他輪胎,他去加一次油我就給他放一次,跟我比熊?我怕過誰?」
宋野就也笑了,道:「熊大,你吃早飯了沒?」
曲燎原拍了拍書包,說:「拿了袋牛奶和兩個蛋黃派,熊二你要嗎?分你一個。」
「這種東西能吃得飽才怪。」宋野推他道,「走了,哥哥請你吃早飯,豆腐腦吧,給你補補腦。」
「滾,就比我大幾天,好意思一直給我當哥。」曲燎原笑罵,但也不惱他,說,「我還想吃包子。我媽今天回來,我讓她多給你包幾頓餃子還你。」
宋野道:「好啊。」
他倆同年同月生,生日只差了六天。
這片家屬院建成,兩家搬進來做了對門那時節,宋野和曲燎原都已經開始記事了。
兩個還穿著開襠褲的小男孩年紀相仿,很快就玩到了一起去,後來從托兒所到幼兒園,再到學前班,到小學六年,現在初三快讀完了,倆人都在407廠的子弟學校上學,一直是同班同學,沒有分開過。
學校和家屬院隔了條馬路,從宋曲兩家住的這棟樓,走路到教室門口,五分鐘左右。
家屬院門口和校門口各有一家小吃店,斜對著門,本來該是打擂台的關係,兩家彷彿商量好似的,一家主要賣小籠包和各色粥,另一家則主打油條豆腐腦,開了這麼許多年,相安無事,各自紅火。
曲燎原的媽媽是廠裡採購員,爸爸在保衛科工作,家裡收入一般,他日常也沒什麼零花錢,來這兩家小吃店,十次有八次是宋野請他,他回請就是帶宋野去他家吃飯。
宋野在一邊買了一屜小籠包,打好包,和曲燎原一起帶到另一邊去,要了兩碗豆腐腦和兩根油條,兩人邊吃邊聊昨天的事。
曲燎原道:「昨天我沒在家,回來都十點多了,你爸和那女的又怎麼了?」
宋野道:「不知道,有時候他倆翻臉翻得莫名其妙,說著說著就打起來了。你去哪兒了?」
曲燎原道:「去文聰家玩兒了,他爸給他買了個新電腦,他叫我去他家玩玩看。」
宋野看他一眼,說:「我家又不是沒有,放著也沒人玩,你怎麼不去玩兒?叫你也不去。」
曲燎原道:「不是怕你後媽不高興嗎?我每回去她都拉著個臉,要說也算挺好看一女的⋯⋯」
「好看什麼?」宋野道,「醜死了。」
雖然他後媽為人是有點那個,但在沒嫁給宋廠長之前,也是廠花一朵,怎麼可能醜?
曲燎原記不清楚宋野的親媽長什麼模樣了,她去世的時候,他和宋野都是七歲。看照片,以及聽自家父母說起過,宋野的媽媽很美,宋野長得更像媽媽。
曲燎原不說這茬了,道:「你家是台式機,文聰新買的是個筆記本電腦,買來要一萬多塊呢,說是幾幾幾的什麼獨立顯卡,還雙核處理器什麼的,我也不太懂,反正說玩魔獸世界都帶得動,那電腦就這麼薄。」
他比劃了一下,很是驚歎:「能比咱們班主任用的那個薄上一半吧。」
宋野說:「文聰他爸停薪留職,下海好幾年了,應該賺的不少,給他買一萬多塊的電腦有什麼稀奇。你能不能別整天想著玩,看你那成績,還有仨月就該中考了,就你這分數,到時候可怎麼辦?」
曲燎原不以為意道:「考不上高中正好,我當兵去,說不定還能跟健哥分到一個部隊。今年過年他回來,你正好跟你爸出去旅遊,都沒見著他,他現在長得可高了,也黑了不少,穿那身軍裝,人民子弟兵,別提多帥了。」
宋野潑他冷水道:「你以為當兵是那麼簡單的事嗎?常健他家裡有關係,你家裡有嗎?」
曲燎原就是隨口一說,被他說得有點不高興,心想是是是,我是沒有廠長爸爸,沒說,低下頭呼嚕呼嚕喝豆腐腦。
宋野說完就後悔,說:「我是為你好。」
曲燎原朝他呲牙,痞裡痞氣道:「廢話,不然早打你了。」
宋野想說什麼,又笑了。
曲燎原一下想起更重要的事,說:「我吃完了!小野小野,把你數學卷子拿來讓我抄抄。」
宋野冷漠道:「小野什麼小野?叫我哥。」
曲燎原毫無骨氣,一疊聲地叫:「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快讓我抄抄,數學老師昨天放過話了,今天肯定要抽查我卷子,後面幾道大題我不會做,全都空著!」
宋野不給他抄,他強行去翻宋野的書包,拿過油條的手還要往宋野乾淨的校服上蹭,宋野邊躲邊大聲罵他。
小吃店的老闆娘這會兒得了閒,坐在旁邊翻著本舊舊的《青年文摘》,抬頭看看這倆小孩鬧騰,止不住的好笑。
當天傍晚放學,一起回到樓下。小楊的摩托車沒在樓道裡。
上去之前,曲燎原道:「去我家寫作業吧。」
宋野道:「是去你家,讓你抄作業吧?」
曲燎原沒好氣道:「我怕你回家一個人⋯⋯算了,你也不識好人心,愛去不去。我才不抄你作業!」
他抬腳先上了樓,宋野馬上明白了。
到二樓,曲燎原開自己家的家門進去,宋野跟在後面也進去了。
兩人也不說話,坐在書桌兩邊,各自寫作業,都沒再提先前那茬。
沒一會兒,曲燎原寫完了英語單詞罰抄和語文詩詞罰抄,該做數學卷子和物理卷子了,他坐在那裡咬筆桿,不會。
等宋野寫完一張卷子放在一旁,他才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卷子抽了過來,開始抄。
宋野:「⋯⋯」
幾天以後的一個大課間,喇叭裡在放眼保健操的背景樂。
曲燎原趴在桌上打盹。
坐他前排的文聰轉回頭來,神神秘秘道:「小曲兒,跟你說個新聞唄。」
曲燎原支起下巴,道:「什麼?」
文聰小聲道:「宋公子要出國了。」
班裡同學絕大多數都是407廠的子弟,少數幾個是附近沒有廠辦學校的兄弟廠的子弟。好些同學背後都叫宋野「宋公子」,不是褒義。
曲燎原直起身來,茫然道:「胡說什麼啊,他要考市一中的。」
文聰更神秘了,說:「你不知道了吧?這種秘密,人家能跟你說嗎?出國要花好多好多好多錢的,你懂的。」
曲燎原似懂非懂,不是太懂,不懂就問:「你是說宋叔叔貪⋯⋯」
文聰忙來捂他嘴:「我可沒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