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追夫記(三)
許楓盯著他, 黑亮的瞳仁中倒映著少年的面容, 他沒有發聲。
少年認真道:“你是不是被壞人抓住,才被當做小狗關了起來?”
許楓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我就知道, ”少年伸出手,拍了拍小狐狸的蓬軟的腦袋, “你一看就不屬於這裡。”
許楓眨眨眼, 再次為少年的洞徹詫異不已。
少年道:“我聽說, 狐狸是一種非常聰明的動物。傳說中, 狐狸能修成精怪, 也能修成神仙。”
“你是哪種呢?”少年撓撓許楓的脖頸, 小狐狸舒服地眯起眼睛,“你會在這裡呆多久?你是不是想家了?”
不知為何, 這少年總能一眼看穿真相。許楓被他的話點中,心臟又一陣酸澀。他輕輕地嗷嗚一聲, 臥在少年懷裡不動了。
此處與太央山相隔千里, 許楓不能動用靈力,無法化形禦劍,因此也不敢亂跑。為今之計只能暫時留在這“大夫第”中, 等待心靈感應恢復, 順便陪陪袁禮。
北邊的秋來的早,將風和雲都染上涼意。縱使快到正午了, 日頭也不太猛烈, 陽光如一層紗, 濛濛地撒在他們身上。少年似乎有些困,和許楓說了幾句後,便閉上眼休憩。
他一手搭在許楓背上,一手托著狐狸的肚皮,呼吸平緩,似乎睡著了。許楓沒有掙動,而是趁著這個間隙,仔細地打量了他——
這少年皮膚很白,不是那種天生的白皙,而是長久不見太陽養出的蒼白。他臥在輪椅中,不論說話、笑還是休息,都安安靜靜的,乖巧懂事,惹人憐惜。他的身體瘦弱,襯的外袍空空蕩蕩的,整個人透出一股病氣。那雙眼睛卻炯炯有神,清澈如水,莫名地,讓許楓想起一個人。
那人也是這樣,不論以什麼面貌示人,眸中的星星總是藏不住,一定會漏出光。
許楓心中微微一動。
一面之緣也是緣,許楓心道,他能為這孩子做些什麼呢?
大約是不願僕人侍候在旁,自從許楓來到這兒,除了來了又走的袁知縣,他未見到一個下人。
直到晌午,門外才出現一個老婦。她提著食盒,探頭望瞭望,放輕腳步邁了進來。
她停在輪椅旁,低聲喚道:“小少爺。”
袁禮似乎還在夢中,迷迷糊糊聽見什麼聲音,脫口而出:“娘!”
老婦一怔,目露不忍之色。須臾,袁禮方才回神,慢慢睜開眼:“李大娘……”
“該用午膳了,小少爺。”老婦道,“今兒大娘做了好多你愛吃的。老爺忙,等他晚上回來,咱們再一塊兒聚聚。”
“嗯。”袁禮道。
那老婦提著食盒進了屋子,不一會兒搬出一張木幾。她將小幾擺在袁禮跟前,弓腰打開九層食盒,將一盤盤佳餚拿出來,擺在桌面上。
隨著蓋子掀開,食物的熱氣與香氣一同冒出來。許楓的肚子不爭氣地咕了一聲。
“大娘,一起吃。”見李大娘給自己擺好碗筷便站在一旁,袁禮忙招呼她。
“不用不用,大娘吃過了。”李大娘擺手道。
“可是今日是我生辰,我想大娘陪我吃。”袁禮對她笑了笑,眸中露出一點希冀。被這樣的目光注視,李大娘立即軟下來,道:“好好好,大娘陪你。”
她又去搬了一張凳子,拿了一雙碗筷。坐下後,一老一小一邊用食,一邊交談,看上去不像主僕,更像親人。
自從李大娘出現,許楓便開始裝死。因此,袁禮醒來見到的是一隻臥在他膝頭、睡著的小狐狸。他見許楓睡得正香,不想弄醒他,便沒有叫他一同用膳。
殊不知,許楓是故意的!
他清楚地知道,若是他醒著,小少年一定會喂他東西吃。如果他真的是一個動物,或者是這孩子的靈寵,那倒沒什麼。問題是,他有主了啊!
大約是慕臨吃醋太猛烈,給許楓身心皆留下了深刻的印記。哪怕此刻他暫時無法同慕臨取得聯繫,許楓也習慣於他人保持距離,生怕被不知何時會找來的慕臨抓個正著,綁回去好一頓教訓。
他闔著眼假寐,可飯菜的香氣卻繞不過他的鼻子,不斷鑽進腹部,勾起他的饞蟲。
“咕咕……咕咕……”
肚子發出抗議,聲音大到袁禮都聽見了。
少年眸中閃過一絲了然,他放下筷子,輕輕拍了拍小狐狸的腦門,道:“小傢伙,你餓了麼?”
許楓閉眼不答,裝死裝的十分之敬業。可他的肚子委實不爭氣,用一聲長長的“咕——”回答了袁禮。
袁禮微微一笑,道:“我明白了。”
“……?”許楓心頭一緊。
明白什麼?他又被這小子看透了?
簡直像和他有心靈感應一般……
許楓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這孩子的洞察力驚到。而美食在前他飽受煎熬,一時間忘了慕臨,思念的苦楚也淡去不少。
袁禮吃飯不快不慢,那李大娘卻沒怎麼動筷,象徵性地吃了幾口陪伴袁禮。等袁禮用完午膳,李大娘正收拾碗筷與食盒,袁禮對她道:“李大娘,廚房裡還有吃的麼?”
“有!都溫著呢。”李大娘笑道,“小少爺還要添飯?”
“嗯,我歇會兒再吃。”袁禮笑眯眯地道。
不一會兒,李大娘又提了食盒和乾淨的碗筷來。她還有別的事忙,袁禮這次沒有留她。等李大娘走了,袁禮才慢悠悠打開食盒,將醬汁排骨壘在小碗裡。
一塊,兩塊……十塊。直到夾空了,他才把筷子搭在小碟上,伸手抱起狐狸。
“餓壞了吧。”袁禮對著許楓垂下的腦袋道,“快來吃,再裝睡就要涼了。”
“……”許楓唰地睜開眼睛,在心中默念三遍“阿臨我只是餓了我沒有背叛你我最愛你了!”,隨後輕巧一跳,跳到小幾上。
他擺了擺尾巴,側頭看了一眼袁禮。
袁禮笑道:“別客氣,多吃點。”
昨晚被折騰那麼久,清晨又慌慌張張逃離,被老不死的九尾狐騙到這裡當成狗崽子販賣,一路經歷了這麼多事,許楓早就餓瘋了。他也不客氣,埋頭呼嚕呼嚕啃起排骨。
一碗見了底,袁禮就給他換上別的點心或小菜。不過半炷香的時間,許楓連吃了好幾碗,將食盒裡的食物掃蕩了個精光。
吃飽喝足,許楓的肚皮漲的圓滾滾。他打了個飽嗝,踮起後腳,前爪合攏,對袁禮鄭重地作了個揖。
“不用謝,”袁禮眉眼彎彎,“很高興認識你,小狐狸。”
許楓嗷嗚一聲,覺得這樣簡單的感謝還不夠。既然這少年能猜出他不是普通的狐狸,展示一些法術應該也沒關係。
他想了想,側身面對一旁的花壇。雖然大部分靈力被壓制住無法使用,但火狐最基本的法術他還是可以駕馭的。許楓醞釀了片刻,張開嘴——
“噗——”細小的一聲響,豌豆大小的火苗從他嗓子眼冒出,晃晃悠悠地飛到小狐狸的鼻尖上。
和他剛穿書時重傷所剩的靈力差不多,不過這次沒滅!
袁禮見到火苗,一下子瞪大眼睛。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食指,觸了觸火焰。
在許楓的刻意控制下,火苗並不燙。袁禮的指尖剛碰觸到火苗,火苗就像別戳破的泡泡,啪嗒一下滅了。
袁禮卻很高興,他眸光閃爍,露出大大的笑容:“小狐狸,你真厲害!”
“嗷嗚~”那當然。
“那……”袁禮頓了頓,還是忍不住開口道,“你會幻術麼?”
……
除了慕臨,許楓好久沒有這樣順著一個人了。袁禮說,他有一個小小的心願,如果可以,希望小狐狸幫他實現。
他六歲時遭遇魔族襲擊,兩條腿經脈全廢。可他好歹還活著,他的娘親為了保護他卻被魔獸咬死,從此天人兩隔。
六歲已是記事的年齡,小小少年痛失母親,無異于天塌地陷。很長時間他都恢復不了,連帶腿上的傷也好不了,他出不了屋,整天悶在房中哭,是袁知縣放棄升遷的機會,甘願留在妻子的故地,夜夜陪伴開導袁禮,才讓這孩子漸漸走出夢魘。
他曾在夢裡見過母親,可他做的夢經常是噩夢,夢中母親倒在血泊中,沒了呼吸,可她懷中還緊緊摟著一個孩子,正是年幼的袁禮。
十一歲的袁禮,依舊十分想念母親。在得知小狐狸會幻術後,他懇請許楓為他施展法術,重現當年母親年輕微笑的模樣。
許楓毫不猶豫地點頭應許,可答應後,他才想起如今他的法力受限,就算拼命施展幻術,也支撐不了不久。
可以等等麼?許楓在心中道,等我恢復六尾,就可以幫你忙了!
他盤算著用什麼樣的方式才能讓袁禮明白他的意思。可還沒想好,一道炸響忽然從空中傳來:
“轟隆隆——”
狂風乍起,烏雲迅速從遠方遊來,遮蓋住整片天空。白色的閃電劃過雲層,仿佛無數條小蛇在濃雲中翻滾,刺目的光投在他們身上,少年的面容忽明忽滅。
天氣變化簡直猝不及防!前一刻還是豔陽天,狂風過境後便是黑雲壓頂。風聲呼嘯,潮氣四溢,樹木被吹得東倒西歪,嘩嘩作響,連食盒木碗都差點被掀翻,被許楓眼疾手快一爪子按住。
袁禮的長髮被吹亂,蓋在臉上,他一手仍舊抱著狐狸,另一手拂去臉頰上的髮絲,輕聲道:“要下雨了。”
“嗷嗚!”我知道啊!那你為何還不慌不忙?
似乎能讀懂小狐狸心中所想,袁禮將他又摟緊了點:“別擔心,李大娘和阿福他們很快會來的。”
可他們趕來的速度還是比不上老天變臉的速度。不過一息之後,許楓忽然感到額心一涼。
隨後,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下來。
“嗷嗚!”那一瞬許楓心中又把老不死狐狸罵了一千萬遍。
若不是他從中作梗,他可以隨隨便便變出人形,將少年推回屋裡。就算還是個狐狸,他也有足夠的法術,可以變出一個仙罩防雨。
這雨真是太大了,簡直像老天破了個窟窿,不過眨眼,袁禮的外袍便濕了四分之一。
“嗷嗚……”
許楓又氣又急,還在這空隙中冒出一個念頭——要是慕臨在就好了。
下一刻,一雙手環住他的腰,將他往裡一拉。那少年拉開自己的衣襟,將小狐狸護在自己心口。
幾乎是同一時間,頭頂的雨倏而小了,停了。只餘劈裡啪啦的聲音。
一片紅光帶著陰影,一寸寸朝他們挪近。
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許楓從袁禮胸前探出腦袋,目光向上一瞥——
他看見了一把傘,罩在他和少年頭頂。
那把傘火紅如楓,同他的顏色一模一樣。傘面的紅印在少年面頰上,為他蒼白的臉色染上了幾分紅暈。
腦海中轟一聲巨響,許楓原地石化,僵硬成一座雕像。倒是袁禮察覺變化,轉頭望去:“請問你是?”
“哼。”一聲冷笑。
無比熟悉又森涼至極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你在幹什麼,慕、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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