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番外-小九篇(柒)
縱觀歷史, 混元之初, 妖魔鬼怪、神仙凡人全都生活在混沌之中,後來清濁分、乾坤定, 出現了三界, 不同生靈才分轄而治。
神仙住在上界, 凡人住在中界,妖魔鬼怪住在下界。後諸神隕落,上界便成了“仙界”。仙界、凡間、冥界,總有交壤與模糊之處, 凡人修真則入仙界,冥界與凡間的交壤地便是混沌之地。萬千年來,妖魔不甘心只居於冥界, 總是試圖吞併凡間,甚至一統三界,因此仙魔大戰周而復始,沒有真正停歇過, 就算堪堪維持平衡幾十年,也會被捲土重來的魔族打破。
這一次,冥界異動鬧出的動靜格外大,魔族隱忍多年,待到時機成熟,一舉進攻來勢極洶, 旨在“收復”凡間, 踏平仙界。仙界太平了近百年, 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死傷慘重。
不過短短一年,整個仙界都被魔族踩在了腳下。
最初,冥界之亂爆發在中原一帶。慕無情九人正好在洛京,本想立即趕回萬劍峰,卻頻頻受到各方請求支援的仙書,不得已留在中原助其他仙門一臂之力。
萬劍莊鼎盛之時在仙界威名遠揚,與不少仙門交好。一個月後,他們正好來到開封一帶,本想與當地仙門大派一同商議對策,儘早壓制住四處作亂的魔族,卻在半路中遇到了了一個人。
那人身著男裝,面龐秀麗,長劍一橫,在空中攔住他們。
見到慕無情的那一瞬,她的眼神驟然一亮,喊道:“慕無情——!”
縱使打扮成這副模樣,慕無情等人還是一眼認出了她——竟然是洛京有過一面之緣的那位公主!
方歧的目光掃過成緣公主,又望向他的二師兄。他的二師兄臉色不太好,聽到這聲呼喚沒有任何反應,只冷冷道:“走。”
眾人繼續禦劍,那少女卻不依不饒,一直跟著他們。她試圖禦劍湊到慕無情身旁,被方岐和小六左右攔下。她瞪圓眼睛,似乎對他們的態度趕到不可思議,喋喋道:“慕無情!你叫慕無情對不對?!”
無人應她,她便自說自話,還是不停往慕無情身邊湊。
方岐趕她趕得額頭青筋直跳,可念及她是個女子,又是個金枝玉葉的公主,得罪不得,只好忍了。
那公主似乎看不懂別人的臉色,也不懂別人的拒絕,固執道:“慕無情!我知道你是萬劍莊的二弟子,我有要事要告訴你!”
見慕無情還是不理她,成緣公主大聲道:“你們這群劍修!別傻乎乎地走這條路啊!我從洛京趕來的路上,聽到魔族密謀偷襲,說是要在雲山一帶將你們一網打盡!”
聽了這話,慕無情終於賞了她一個眼神。他眉心皺成川字,瞥向忿忿的少女,道:“說。”
見冷冰冰的慕無情終於給了回應,這少女得意一笑,趁眾人震驚,靈活地繞過小六,飛到慕無情身邊。
她的仙劍與無情劍隔著不到一丈的距離,兩人仿佛肩並肩在雲霧中穿行。方歧立在他們背後,默默注視兩人的背影,眼皮連跳三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後來,果然如這少女所言,魔族暗中埋伏,本想等他們與開封的修士匯合後將他們一舉剷除,沒想到好巧不巧被成緣公主得知了消息,慕無情等人臨時改變路線和策略,反將一軍,殺了這些魔族。
眾人對這公主的態度好了些。她卻渾不在意的樣子,只是圍著慕無情,見縫插針與他說話,往他身邊湊。
這次,成緣公主算是他們的恩人,二師兄都沒說什麼,眾人自然也不好趕她。可這公主一點眼色也無,這一波危機化解後,慕無情等人還有別的要事處理,急於趕回萬劍峰,她卻仍舊不懂事地纏著慕無情,令眾人再度厭煩起她。
好在,某一日,她終於消失了。
她被突然出現的皇族禁衛強行帶走,說是公主私自出京,帝后震怒將其禁足。眾人看似惋惜實則歡天喜地地送走了著一尊大佛,方歧連日懸著的心這才略微放鬆。
可還是沒能徹底放下。
他不確定慕無情是否注意到了異常,可他外出歷練兩年,對哪怕細微的變化都十分敏銳。他忽然想起,他們一路趕往開封的途中,總會見到一些零零散散的魔族屍體。
提前被人殺死,卻並沒有處理掉屍體,像是特意給誰看,想要引起什麼注意。
方歧依稀記得,某日深夜,他聽到異響跳出窗外,只來的及見到一抹暗影,和魔族血紅、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將此事壓在心底,並未告訴任何人,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濃。
這段時間,冥界之亂愈演愈烈,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萬劍莊也不能倖免。魔族動作太快,不少小門小派直接被連根拔起,方歧同慕無情等人一路平亂,耽擱了不少時間才趕回萬劍莊。
本以為可以回家了,可以再見師父了。方歧怎麼也沒想到,再度回到萬劍峰時,他見到的是被大火籠罩的萬劍莊!
無數外門弟子滅火不及,有的被活活燒死了,有的被魔族殺死或生吞活剝了,萬劍峰青山綠水被黑霧與血色籠罩,遠處藏劍閣忽然燃起一條沖天的火龍。
“轟——!”
眾人目眥欲裂:“師父——!!!!!!”
或許是中了調虎離山之計,或許是被魔族刻意拖延了腳步,他們終究是晚了一步。可是,就算這次他們都沒有外出,一直守在萬劍峰,也敵不過千百大魔的圍攻,死傷可能更加慘重。
九個內門弟子一下折了四個——大師兄、三師兄、四師兄、五師兄身隕,萬劍莊莊主重傷,被慕無情等人拼死救下。
他們如喪家之犬,被迫離開了被夷為焦土廢墟的萬劍莊,踏上了流亡之路。
又一次,方歧感受到了命運的無力。他哭都哭不出來,只是每天奔波,為師父找續命靈藥、除掉覬覦跟蹤的魔族、與倖存的修士聯手,在除魔役上發洩內心的悲慟。
殺死一個是一個,方歧想,好歹讓師父不再昏迷,給二師兄減輕一點負擔。
最後一點兒旖旎的心思也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化為雲煙。門派被滅,恩師重傷不醒,所有擔子都壓在他們幾個身上,慕無情尤甚。
他是僅剩的、最大的師兄,必須扛下報仇雪恨、復興仙門的重任。除魔降妖,日夜操勞,又沒有時間精心修煉,靈丹妙藥全給了師父師弟們,不到三個月,慕無情愈加憔悴,有些撐不住了。
恰在這時,詭異的事情再次出現。他們帶著師父一路向北,路上順手解決掉一些不起眼的小魔時,總會收到當地官員的感激,送給他們各種換洗衣物與靈丹妙藥。
要知道,這亂世中,珍貴的丹藥千金難求。他們卻總是能受到好心人的饋贈,令師父吊著命,一日日捱了下去。
粗心如小六小七,自然注意不到其中的不對勁,還當是時來運轉,道老天終於顯靈了。方歧卻注意到,每當見到這些饋贈,慕無情的眉尖便會輕輕一皺。
可他還是收下了這些靈藥,因為他們需要用藥給師父治病。
越是受人恩惠,越是心下不安。尤其是,對方挑的時機恰好是他們最困頓之時。那種不詳的預感再次湧現,直到一次師父病危,慕無情在簾帳中為他疏導病氣時,一個自稱江湖神醫的人出現,一出手便用一套金針助莊主度過了難關。
他不要酬勞,治完就走,連名字都不肯透露。慕無情等人攔他不住,只好將恩情記下,道若是有需要,萬劍莊弟子將竭力以報。
慕無情盯著那“神醫”的背影看了多久,方歧便透過簾縫,看了他多久。
那神醫真真妙手回春。之前莊主五臟俱衰,長病不醒,隨時都有性命危險。如今,經過那套金針施法後,雖說多年的修為沒有了,但病情也穩定了,醒來後可以起床簡單走動,也能與眾弟子說說話。
眾人皆是松了一口氣。
師父醒來的那一刻,小六差點歡喜地哭出來。方歧也很高興,可同慕無情一般,這種高興十分沉重,他心道,若是他發現了,師兄又怎麼會不知道呢?
——他們真的欠她太多人情了。
問題是,他們不可能白受恩惠,那位公主也不像是不求報償之人。
何時還?怎麼還?
日復一日的奔波勞碌中,他的預感成了真。
一次除魔役中,慕無情結識了霍無極、賀無窮、戚無盡三人。四人一見如故,氣味相投,在發現四大劍之間的淵源後義結金蘭。由於四人的門派皆已覆滅,老一輩死的死傷的傷,為了集合力量對付魔族,霍無極提議成立新的門派,取名無極劍宗。
他們選址太央山,將舊門派中的藏書寶物帶到無極劍宗。還活著的弟子全都搬了過來,各自入駐四大峰。
不多久,一隻青鸞銜著仙書從洛京飛來——所有人都得到一個消息,成緣公主要入無極劍宗拜師求道!
其他幾位劍主大概不清楚,麒麟峰的幾個內門弟子卻知道,那公主分明是沖著他們二師兄來的!
慕無情不是沒有拒絕過,可他低估了公主的決心與任性程度,羽國帝后都奈何不了他們這個小女兒,只好隨她去了。
可外面世道這麼亂,他們怎麼放心成緣瞎跑胡鬧呢?
慕無情受到了來自皇族的施壓。
他本就受過皇族恩惠,公主鐵了心要來無極劍宗,除了受命別無他法。
那一日,方歧正好在竹林中,他似乎察覺了什麼,快步走至竹林邊緣,仰起頭。同一時間,身處四大峰不同處的修士們皆仰起頭,望向天邊。
仙霧繚繞,萬道霞光中,十二隻青鸞拉著一架華蓋金車破雲穿霧而來。
成緣公主入駐朱雀峰,化名戚緣,成了戚無盡的嫡親師妹。
方歧眼睜睜地看著那位公主不好好修行,而是對慕無情圍追堵截,纏著他問這兒問那兒。慕無情若不理,她便大發脾氣,過了一天卻又自己好了,繼續鍥而不捨地追逐在慕無情身後。
方歧撞上過戚緣幾次。這位公主甚至還托他給慕無情送信口或禮物,向他打探慕無情的消息——一概被方歧拒絕了。
曾經的小尾巴從他換成了她,方歧說不出什麼滋味,只是整夜整夜輾轉反側,睡不著覺又不敢露出一點端倪。
他做了很多噩夢,心中亂的不行。他想,戚緣難道不知道二師兄修得是無情道麼?她到底在幹些什麼?
終究是忍耐不住。他特意去找了慕無情,猶豫許久,問了他對成緣公主的看法。
他本意是想提醒他二師兄,千萬不要因此損了劍心。明明是好心提點,由他說出來,卻多了一點卑劣的私心。
吃味、難過、自嘲、羞恥,還有莫明的憤怒……方歧只覺得五味陳雜,慕無情卻沒有注意到這些。
他依言回答了這個問題,語氣隱隱無奈。
“煩,”他頓了頓,道,“她真的很煩人。”
方歧慣於觀察慕無情的表情,能讀懂他藏在冷面後真實的情緒。那一刻,他聽他二師兄嘴上抱怨,語氣卻並不冷,他的眸光甚至微微閃爍,以極快的速度掠過了一絲堪稱溫柔的情愫。
仿佛一擊重錘砸在心上,方歧當場愣在原地。
當夜,他更是睡不著。心臟痛的渾身痙攣,他在床鋪上翻來覆去,卻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
再留下去,他怕自己會瘋——極度痛苦迫使他做了一個決定。他匆匆收拾好包袱,帶著一串串開始泛黃的蚱蜢,禦劍離開了無極劍宗。
與其留在他身邊,看他不知不覺地動心,不如走吧。
越遠越好,再也不要相見了……
方歧什麼都不願想,很多天他的思緒都是混亂的。一會兒思念到心悸,一會兒嫉妒到發狂,一會兒又忍不住擔憂慕無情會因此損害劍心,修為不進……
等他漫無目的地往北行,一路禦劍到極北昆侖山時,刺骨的寒風與漫天的大雪終於換回了他的一絲神智。
他走走停停,在空無一人的雪原上艱難前行。他憑藉記憶找到當初他被埋葬的地方,仰頭倒在冰雪中。
他睜著眼睛,仰望白色的天空。雪比鵝毛還大,天地間一片白茫茫,不過片刻,他就被大雪覆蓋了。
依舊那麼冷,冷的渾身僵硬,血液都凍結成冰渣。
可是,再也沒有人千里迢迢趕來,將他從冰雪中救下……也再不會有一個人,背著他在冰川雪原前行,用後背溫暖他。
再也沒有人帶他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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