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番外-小九篇(陸)
眼前一片模糊,耳中嗡嗡作響, 方歧臉色煞白, 仿佛被抽掉了魂魄,渾渾噩噩中, 腦海中唯有一個聲音不斷迴響——
他聽到了麼?他看到了!
瞞不住了……
恐懼、悔恨、手足無措、生不如死……他不敢抬頭,只想轉身逃跑。
那一瞬方歧真的是慌了神。從來沒有這麼恐慌過, 他費盡心思苦苦隱瞞的心思,在幻境中一點點上浮, 在那魔物的引誘下, 暴露於人前。
還是以最直白慘烈的方式, 暴露在他二師兄面前!
方歧被魘魔重傷, 又因見到慕無情心神近毀。他渾身沒有一絲力氣, 硬是提起一口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不敢看慕無情,跌跌撞撞往門口跑。
沒跑幾步,他哇地吐出一口血, 人一晃,差點栽倒在地。
所幸他沒有撞到牆上,有人默不作聲地跟了上來,扶住了他的肩膀。刹那間,方歧只覺得寒毛倒豎, 他一下子甩開慕無情的手, 吼道:“別碰我!”
那一聲帶著哭腔, 破了音。他退後好幾步,後背抵在木門上,狼狽地垂著頭,渾身都在發抖。
眼淚混著血水滴在雪白的中衣和客棧地面上,方歧眼前一陣黑一陣白,幾乎喘不過氣。好一陣,才艱難道,“師兄,對不起……”
“讓我走吧……”
再後來,方歧什麼都記不清了。
慕無情知道這孩子身負重傷又飽受驚嚇,怕他被刺激過度,損毀了神智與劍心,乘其不備一掌劈暈,將方歧帶回了萬劍峰。
在魘魔惡意的安排下,慕無情的確看見了幻境、聽見了方歧的話。那一瞬,他只是覺得不可置信,並沒有什麼別的感覺。
沒想到方歧的反應這麼激烈……慕無情心情愈發沉重。
他不禁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小九他這樣……忍耐了多久?
他沒有和任何人說,將方歧帶回後,請求師父親自為他療傷,自己則閉關修煉,怕再刺激到方歧。
他怕方歧想不開逃走,閉關前特意留了口信,請小六轉告方歧,什麼都不要想,好好練劍,等他出關後他們再切磋劍法。
那時他尚沒有遇見戚緣,不曾嘗過情愛的滋味,不曾為任何人動過心。因此,他無法理解方歧的感受。方歧畢竟是他一手帶大的,是他最疼愛的小師弟,縱使他知道方歧的心思,也不覺得小九有什麼錯,只是想到那天他的狼狽和眼淚,自責又心疼。
他知道哪怕方歧受了再大委屈、再重的傷,也鮮少流淚,更別說當著他的面哭了。這次卻繃不住,跨不過這條坎。因此他主動閉關不見,以為小九明白他的苦心,等這段時間過去了就會想開,他們會回到尋常的生活,師兄弟在一起練劍打坐修行……
可是,他怎麼會知道,方歧那天嘔出的是心頭血。他忍不住落淚,是因為那一瞬間他明白,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再也不能再呆在慕無情身邊了。
一個月後,慕無情出關,最先想見的就是小九。他禦劍去找師父,半路中遇到小五小六,問他們小九在何處,得到的只是欲言又止的歎息。
他心裡有了不詳的預感,加快速度趕到正殿。直到萬劍莊莊主親口對他道:“小九出去歷練了。”慕無情的心徹底沉了下來。
除了最小的方歧,其餘內門弟子都在。正殿中鴉雀無聲,慕無情頓了頓,道:“……他一個人?”
“嗯,他說什麼都要走,為師攔不住。”師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歎息道,“你記得六年前我說過的話麼——這都是命,逃不過的。”
那一眼沉重、複雜,帶著難以察覺的落寞與惋惜,讓慕無情產生了一種師父什麼都知道的錯覺。
仿佛被細針攪入心臟,慕無情臉色越來越白,道:“師父,小九……還會回來麼?”
萬劍莊莊主沉默良久,道:“無情,小九與萬劍莊緣分已盡……放他走吧。”
另一邊,方歧開始雲遊四方。離開萬劍莊前,他特意解開了慕無情在他身上留下的咒術,這樣一來,不論他是生是死,是否遭遇性命危險,慕無情再也不會知道了。
除了那一串串蚱蜢,他實在不捨得落下,收進了隨身的乾坤袋中,他徹底切斷了他們之間的聯繫,從此天高地遠,再不相見。
兩年間,方歧獨自一人遊歷了許多地方。仙界凡間冥界,他遇到了各色各樣的人與事,偶有奇遇,心境開闊的同時修為亦大增。
可是,他還是忘不了慕無情,忘不了萬劍莊,忘不了對他恩重如山的師父與師兄們。
剛離開時,他難過的快要死了。他借酒消愁,酩酊大醉,每當醉倒後慕無情的幻影出現在眼前,他才覺得好受一點兒。後來漂泊久了,經歷的事情多了,才慢慢適應沒有家的生活。
他對慕無情的感情刻在了骨子裡,每每想起便痛如剜心——這也是他不得不離開的原因。
慕無情知道了,不論他的二師兄怎麼想,驚異也好,厭惡也好,冷漠也好,淡然也好,反正無論如何不可能接受他,他在幻境中所見所聞根本就是癡心妄想!
在方歧眼裡,他的存在就是對慕無情的困擾,他無法接受這一點,也不敢去想他們之後該如何相處。
縱使慕無情不在意,依舊待他如往常一般,他也受不了。越是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他越是覺得痛苦難堪,因為他無論如何都斷不了念。
求不得又忘不了,越是接近越是絕望。
不如不見。
直到兩年後,洛京重逢——
兩年的時間不長也不短,對於方歧來說,卻仿若隔世。十五歲的少年出落的愈加俊俏,也愈加沉默寡言。他的相貌太打眼,走哪兒都會引起旁人側目。無意中聽說萬劍莊尋人的消息後,他心中說不清什麼感受,只好易了個容,將自己裝扮成普通人的模樣,混在人群裡完全挑不出。
那一次,他正好雲遊到洛京,在遠郊發現了一隻禍害人的白鯉精。他一路降妖除魔,遇到這樣的事情絕不會袖手旁觀,萬萬沒想到,慕無情等人恰好前往洛京辦事,聽說了白鯉傷人之事,慕無情離得最近,便最先趕來趕來收妖。
兩人都盯著那只倒楣的白鯉精,待到時機成熟,同一時間出手——
無情劍與浮生劍相接,發出“刺啦”一聲尖鳴。
方歧與慕無情猝不及防相遇,手一抖,浮生劍差點掉入水裡。
大腦一片空白,方歧甚至忘了自己易容過,轉身欲跑。
——卻被慕無情識破了。
那白鯉精趁機逃過一劫,方歧卻被慕無情抓住,強行帶回落腳的別莊。
兩年不見,兩人俱是相顧無言。自從見面,方歧臉色一直蒼白,除了一開始喊了一聲“師兄”,他並不主動與慕無情攀談,也不抬頭看他。兩個人一個賽一個沉默,最終還是慕無情先開了口,道:“兩年未見,小九……又長高了。”
方歧渾身一震。
“這次外出,我們八個都來了洛京,住在這處別莊,”慕無情在心中歎了一口氣,道,“兩年了……好不容易才見到你,別急著走,見見其他師兄吧。”
聞言,方歧的嘴唇動了動。他下意識想說拒絕的話,可是,見到慕無情的那一刻,縱使心臟狂跳,劇痛不已,他還是捨不得遠離,像是快要被烈日曬乾的魚遇見了水,他只想靠近他一點。
哪怕一點點都好。
再多的理智終究敵不過自己的心。良久,方歧道:“……嗯。”
他暫且在別莊住下。小九的歸來,讓萬劍莊外出遊歷的師兄們高興的飛起。他們並不清楚當年方歧不辭而別的原因,只道是小九鬧了什麼彆扭,有什麼難言之隱,如今好不容易師兄弟相見,自然是要好好敘舊一番的。
兩年不見,眾人之間並未生出隔閡,依舊如曾經一般照顧他們的小師弟。他們在別莊與方歧切磋劍法,打不過也不生氣,他們帶方歧去洛京的酒樓,與他把酒言歡,分享這兩年萬劍莊發生的事,告訴他師父他老人家很好,大家都很想念他。
兩年了,第一次,方歧感受到了家的溫暖。
剛離開萬劍莊時的痛苦被時間與遊歷沖淡,他好不容易習慣了一個人孤寂的生活,以為就這樣下去了,命運在捉弄他之後,卻意外地贈予他一份大禮,他又見到了他的師兄們!
方歧猶豫、掙扎,甚至有些不適應和惶恐,明知自己還是應該躲開,不該再見慕無情。可他天生渴望熱鬧與溫暖,踽踽獨行的勇氣在見到師兄們後潰不成軍,方歧最終放棄了掙扎,順從本心留了下來。
兩日後,他們辦完事,正好在洛京西南邊閒逛。皇城西南角有一面天然湖泊,湖水清澈碧綠,湖邊種著何種名花異草,周圍有遠山環繞,秀麗宜人風景正好。
他們師兄弟九人沿著鵝卵石鋪就的小路走,皆身著白衣,腰懸佩劍,長相身姿頗為出眾,格外引人注目。
因方歧的歸來,師兄們打心眼裡高興。尤其是小六,恨不得圍著方歧轉兒,上躥下跳活躍氣氛。遠遠望去,一眾少年們打打鬧鬧,說說笑笑,路都不肯好好走。
大約是景色好,氣氛也好,被師兄們簇擁著,方歧心中一片溫暖,忍不住露出笑容,心裡的顧忌與憂愁減了不少。
一群人很快開起玩笑,小六搭著他的肩,稱要帶他去洛京有名的醉春樓逛逛。他說話聲音大,自然被慕無情聽到了,慕無情其實心情不錯,他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順著他們打趣道:“只要你能在一炷香內打敗我,去哪兒我都不加阻攔。”
頓了頓,慕無情又道:“不過,你只能自己去,不准帶小九,如何?”
聽到這話,方歧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旋即,他眉尖一抽——師兄明明沒說什麼呀,他為何還是控制不住自己?!
方歧埋怨自己時,小六又和慕無情過了幾句嘴,完敗後開始耍賴演戲。眾人都配合他演戲,鬧成一團,唯有方歧安安靜靜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笑,心中的懊惱這才散去,忍不住笑了出來。
罷了……他對自己說,不要想太多,順其自然吧。
這時,慕無情對他招招手,道:“過來。”
方歧腳步一頓,走到慕無情跟前。
也不知道在期待什麼,方歧忽然鼓起勇氣,抬眼看向慕無情。
慕無情平視前方,淡淡道:“這次回來,還打算走麼?”
不知為何,心中的喜悅壓過了恐慌與自責,他依舊掛著笑容,道:“我也不知。”
“一別便是兩年,若不是前幾日剛好遇到了,不知你還要雲遊到何時。”慕無情道,“留下陪陪師父吧,大家都很掛念你。”
許久,久到慕無情都將目光收回,落在了他的臉上,方歧才輕輕“嗯”了一聲。
沒人知道,他答應用了多少勇氣。於他而言,這幾乎是一種放縱,是宣告他逃跑徹底失敗,寧可回到囚籠將自己困死,也不願意離開了。
心中百感交集,連方歧都不想承認,自己投降的這麼輕易。
恰在這時,湖面另一側出現了一條長龍。一隊人馬抬著一頂華麗的轎子,浩浩蕩蕩朝湖心亭的方向湧去。
小六最先注意到:“哇,那是誰家的大小姐,出來賞景的麼?”
聞言,師兄弟們紛紛朝湖心亭望去,你一言我一語猜測那少女的身份。方歧卻不感興趣,依舊走自己的路,餘光偷偷黏慕無情背上。
慕無情更不會有任何反應,沒聽到似的,目不斜視往前走。
忽然,望向湖面的少年們發覺不對,只見湖中出現了一個漩渦,一條白線飛速朝湖心亭遊去。
小六等人驚叫道:“鯉魚精!是那條趁亂逃走了白鯉!”
話音未落,“噌——”一聲,無情劍出鞘。不過眨眼,慕無情便如一只飛鳥,迅速掠直湖心。
與此同時,那在湖心亭休憩的少女也沖向鯉魚精!
“嘶——”小六等人倒抽一口涼氣,因為他們發現,解決白鯉精後,二師兄好像和這個藍衣少女打起來了!
那少女仗著身手還行,刁蠻的厲害。她的劍與無情劍纏在一起,爆出陣陣火花,出手狠厲,毫不手軟。這番動靜很大,湖心亭一片尖叫,似乎還有人暈厥了過去。慕無情不願與女子動手,處處避讓,卻被逼的避無可避,心中不免生出火氣。
岸邊眾少年觀戰,早就聽到了兩人間的對話,紛紛道:“師兄,拿下她!”
唯有方歧盯著湖心那道白影,眉頭皺了起來。
眾人這一喊,也不知給慕無情助了力,還是他實在被纏煩了,他們二師兄不再手下留情,一出手就將那少女震飛了出去。
那少女並未落水,半空中便被一道暗影接住。隨即,湖心亭裡傳來連聲的驚叫,似乎是老婦的聲音:“大膽狂徒,竟敢重傷公主!!”
一片亂哄哄。而慕無情早就禦劍回到湖邊,並不理睬那群人的叫嚷。
小六瞪圓眼睛:“二師兄,我沒聽錯吧!他們稱呼那位大小姐叫什麼?公主?!”
“什麼公主,這也太凶了吧……”
聽到是皇族公主,眾人直覺不想惹事,打算立即離開這片湖泊。一聲呼喚卻從湖心亭傳來。
那少女端坐著,一個丫鬟站在一旁,攏著雙手對岸邊白衣少年們喊道:“各位仙師——還請留步!”
“我家小姐說——若是不介意,想請你們來湖心亭喝一杯酒!”
慕無情加快腳步,冷冷道:“小六,回答她。”
方歧看向慕無情,雙手緩緩握緊,強迫自己舒展眉頭,不留一絲異樣。身旁,小六“哎”了一聲,領會到慕無情的意思,轉頭回應道:“我家師兄說,不——必——了!”
湖心亭中,那位公主一下子站了起來。那丫鬟更是生氣,恨不得跳起來,尖聲道:“喂!你們知不知道我家小姐是誰?!”
“不——知——道!”小六大聲道,“後會無期!”
眾少年哈哈大笑,禦劍朝別莊飛去。方歧卻笑不出來。
心中酸酸的,有點堵,像是喝了醋。他可是清清楚楚地看見,那少女撞進了二師兄的懷裡,還氣他說了那麼多話。
可是,想歸想,外在他不敢表現出一點兒端倪,他也沒有資格表現出什麼。
好在不過一次偶遇,日後很難相見了。方歧心知,就像有人因他的相貌而愛慕他,也會有不少人傾慕他的二師兄,他要真是醋,哪裡醋的過來?徒增煩惱罷了。
幸好他的二師兄修得是無情道。方歧這樣想,似乎好受了一點。他自嘲地笑了笑,很快將此事拋在腦後。
他沒想到,不久後,他看見那個少女再次出現在慕無情身旁。
同一時間,魔族異動,風雨飄搖——冥界之亂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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