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番外-小九篇（三上）

　方岐當然不會辜負萬劍莊任何一人的期望。

　當慕無情表示要考察他的修行進度， 小六自告奮勇站出來與方岐比試前， 所有人都想著要點到為止，不要把才入門不久的小師弟欺負狠了。

　未曾想， 一切恰恰相反。

　一炷香後， 方岐揩掉額頭上的汗， 臉頰紅撲撲的，不好意思道：“師兄，承讓！”

　“……”小六瞅了瞅被方岐挑飛的劍， 又低頭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 緩緩捂住心口， “小九， 你和師兄說實話，你來萬劍莊前其實練過劍的吧？”

　方岐耿直地搖搖頭，眼神清澈透亮，一看就沒有撒謊。頓時， 小六隻覺得心臟更痛了。

　其他圍觀的師兄也面色複雜，有的驚歎有的不可置信， 唯有慕無情面色如常，仿佛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小六雖然只比方岐大兩歲，但習劍已有四年之久。他天資不錯，雖然頑皮了點，但修煉沒有落下過， 修為比同齡的劍修有過之而無不及。內門弟子中他排行老六， 年紀算非常小的， 因此比試時總被實力強勁的師兄們碾壓。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來一個最小的方岐，還沒有任何修行基礎，本以為自己終於能借此機會指點一下小師弟，過過師兄的癮了，沒想到美夢破碎，被打趴的還是他！

　“所以，我們外出的日子裡，師父給你開了小灶？”小六痛心疾首地看向方岐，“你是吃了什麼靈丹妙藥，還是通竅洗髓了？進步的也太快了吧！”

　“哈哈哈，那是別人的天賦，你羡慕不來的！”五師兄道，“忘了師父說的麼？我們小九天生劍心，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劍道天才！”

　“蒼天不公！”小六仰頭望向樹頂，哀聲道，“我恨！”

　他們這樣一唱一和，浮誇地將小九讚美一番，方岐整個人都紅了，熟透的蝦米似的。

　聞言，慕無情卻皺起眉，道：“夠了。”

　這一聲如冰水灌耳，眾人立即噤聲。

　三師兄出來打圓場，道：“你們別瞎起哄了。任誰都看得出來，小九進步是快，但剛才那場比試，小六並未用盡全力。”

　“一開始，小六專注放水和喂招，沒料到小九不僅都接下了，還借機突破和反制。”三師兄道，“等小六反應過來，小九已經搶得先機，隱隱壓制住了小六，小六其實可以暴起反擊，但那樣也不是比試了，必然會傷到小九，所以最後一刻，你乾脆讓劍飛了出去，我說的對不對？”

　“哎呀……說穿了多沒意思，大家都看得出來。” 小六聳聳肩。原本還打算開幾句玩笑，但當他感覺慕無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冰錐似的，刺的他打了個寒顫，玩笑話突然就說不出口了。小六呐呐道，“我也就是一說，開個玩笑罷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慕無情：“師兄……你不會生氣了吧？”

　“沒有。”慕無情頓了頓，又道，“慎言。”

　小六看著二師兄嚴肅的樣子，忽然之間明白了過來。他想了想，走到方岐身邊，抬手揉了一把他的發頂，道：“我知道了！師兄是怕你驕傲！九師弟，修行任重而道遠，當戒驕戒躁，不矜不伐，平常心就好。”

　方岐連連搖頭，道：“不會的。”

　五指緊握成拳，他邊搖頭，邊看向慕無情。沒等慕無情說什麼，一旁小六卻忽然俯下身，用氣聲在方岐耳邊道：“我想，師兄擔心的還有一點。”

　方岐微微睜大眼睛。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越是天資過人，越是要學會藏鋒斂銳。”小六輕聲道，“說不嫉妒是假的，為你高興也是真的。連我這樣心胸開闊的人都忍不住嫉妒你，要是讓別人知道了你天生劍心，保不准惹人紅眼，招來什麼禍事。”

　“世道艱險，人心叵測，小心捧殺，小心別人暗中給你下絆子。”這一串話說的極快，看上去只是停頓了一下，小六抬起身，又拍拍方岐的肩膀，“當然，我指的是你將來出山后。”

　“在萬劍莊哪用擔心這些啊，”小六笑道，“你可是我們的小師弟呀。”

　回去之後，方岐還在琢磨六師兄的話，不免心事重重。他一直跟慕無情學劍，一天中至少有半天與他二師兄呆在一處，慕無情很快就發現方岐不對勁，待他練完一輪休息之時，走到他身邊，駐足不動了。

　他也不看方岐，只是眺望遠方，一直沉默。那沉默太漫長，漫長到方岐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惹到師兄不高興，忐忑到後背都濕了，慕無情才開口道：“小九，今日比試，你其實做得不錯。”

　“啊？！”方岐手上的劍差點滑落在地，受寵若驚道，“謝、多謝師兄！”血液控制不住地往上湧，將薄薄的面皮撐的通紅。方岐愣了一會兒，道：“我當然知道二師兄是為我好。”

　他將六師兄對他說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慕無情。

　大約是沒想到平日大大咧咧又跳脫的小六能講出這番話，聽完後，慕無情面上露出明顯的詫異：“這是他說的？”

　方岐點頭：“嗯！”

　慕無情長歎一口氣：“小六……”

　他以為他徹底忘了，原來沒有。

　他們九個師兄弟，來歷各不相同。有的生在萬劍莊，有的是莊主撿來的棄嬰，還有的如小六小九，遭逢大難被師父救下，這才留在了師父身邊。

　小六是在魔獸口中被師父救下的。他小時候過的很苦，父母本是赫赫有名的劍修，在他兩歲時於一場除魔役中喪生。陰錯陽差，他流落凡間，被人牙子拐走，幾經輾轉顛沛流離，三歲時被一家大戶買下，當作僕童使喚。

　一開始，小六以為自己有家了，任勞任怨感激至極。是時，羽國國主推崇仙道，平民百姓也熱衷於修仙。那大戶在小城中有錢有勢，家中有一獨子，修道成癡，堅信自己是天資非凡。可惜，請了不少散修教他，還是原地踏步，不堪造就。他請老師教他仙術時，小六時常在身邊伺候，要麼端水要麼遞布巾，耳濡目染下，不知不覺竟有所領悟。

　那家請的仙道雖不是大能，也是有兩把刷子的。小六越是觀摩越是感興趣，一直躍躍欲試，終於有一日在少爺離開後，忍不住拾起地上的枯枝作劍，比劃了幾下。

　沒料到那道人壓根沒有離開，在樹頂歇息時瞥見小六憑將劍法完完整整舞出，不由撫掌大笑，道：“好！”

　自然瞞不過這家主人與那位大少爺。

　自從小六的天賦暴露，日子便越來越難過。以前最多被瞧不起，如今卻被那個自視甚高的少爺視為眼中釘肉中刺，刻意刁難與欺辱。他怎麼也無法接受，一個家奴比自己還學的快、學的好。於是，小六從僕童變成了人肉沙包、可以被隨意砍傷的“木頭樁子”、可以任意折磨的出氣筒……那家家主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他們兒子去了。

　萬劍莊莊主遇到他時，他正被魔獸團團圍住，渾身是傷，命懸一線。不用說，是那家兒子故意引來魔獸設下陷阱，意欲置他於死地。

　莊主救下他，教訓了那家人，將小六帶回萬劍莊。三四歲的生活太慘烈，莊主為他療傷時，用金針封印了他的記憶。脫離了地獄一般的環境，又失去了那一段記憶，小六才變成了現在這個開朗豁達的少年。

　慕無情生在萬劍莊，從小被莊主一手帶大。因此知道小六的身世，對他多有照顧。小六已經隨他們出山歷練過幾次，或許說凡界的經歷觸動了他深埋的夢魘，他居然一語道破慕無情的隱憂，說出了這一番推心置腹的話。

　無數思緒在慕無情腦海中閃過，他的眉心皺起，面色略微凝重。

　方岐一直留神觀察慕無情，可以說，哪怕是一點細微的表情變化，他都能捕捉到。見二師兄又皺眉了，他心中不免惴惴，道：“師兄，這樣是不是不好？”

　被他一喚，慕無情這才緩過神，垂頭看向他。

　“天賦過高，是不是壞事？”方岐猶豫片刻，小聲道，“我也不想這樣的。”

　“不是。”慕無情脫口道。

　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師父的判言，頓了頓，道：“不是壞事。只是……高處不勝寒。”

　方岐雖然年紀小，懂事卻很早。懵懵懂懂間，他基本聽懂了六師兄所言，也明白了慕無情的苦心。可不知為何，半月後，萬劍莊出了一位“天生劍心”神童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且愈演愈烈，很快變成了一個傳說。

　傳言道，那孩子一歲能提劍，三歲會禦劍，五歲人劍合一，不到八歲就達到了“天靈劍極”的層級，是某某劍聖轉世。傳說中，方岐融匯百家劍道，這天下就沒有他學不會的劍，假以時日，也將沒有他打不敗的人。還有人道他是雖天賦奇高，卻活不到及冠，要想延長壽命，必用邪法逆天改命，要小心這樣的天才走上邪路云云。

　一開始萬劍莊眾人只覺得哭笑不得，等越傳越離譜，才發覺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