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番外-小九篇（壹）

　七歲那年，方岐失去雙親。

　那一年沒有下雪， 春初冰化之時， 臨安城中忽發疫病。先是一個大漢在街上手腳抽搐，臉冒黑氣， 眼瞳變白後倒地暴斃。接著是第二人、第三人……臨安城仿佛被下了詛咒，不到半月，整座城都空了。

　在意識到是疫病的第一時間， 臨安太守便上報朝廷。可這已經耽擱了幾日，縱使用上仙書， 一來一去， 還是晚了。

　何況，他們很快發現，這壓根不是普通的瘟疫， 而是一場魔族精心策劃的魔疫！

　消息傳到千里之外， 洛京譁然。羽國皇帝震怒，帝師攜聖諭趕往臨安。與此同時， 請求臨安百里內的仙門支援，一時間， 仙界修士齊聚臨安。

　萬劍峰離臨安不到百里， 莊主等人是第一批趕到的修士。他們到達時， 曾經繁華的臨安城已然變作一座死城——城門封閉， 黑氣沖天， 裡面的人出不去， 外面的人進不來。

　其實這樣說並不準確。除了仙門修士， 沒有誰好端端的會選擇這個時候進城找死。唯有服下解毒丹的修士進進出出，一刻不停地將城內的屍體運出來，堆積在城門外的空地上，很快堆成一座小山。

　被魔氣侵蝕的屍體久留不得，只能將屍首淨化，超度亡魂後集中焚毀。半透明的仙罩罩住屍山，靈氣與魔氣碰撞，仙罩表層發出時明時暗的光。

　一名白衣仙首懸足立於半空，手持一柄長劍，面容凝肅。他盯著仙罩內的斷肢殘骸，一揚手——劍氣化作火龍剿向魔氣，翻湧的火光中，魔氣盡數被滅，堆砌成山的屍體卻也一同消散了。

　白衣仙師閉了閉眼睛。

　不遠處飛來幾道白光，劍背上立著幾個年輕弟子，齊聲喊道：“師父！”

　他們禦劍飛到仙罩上方，解開乾坤袋，袋中被淨化過的死屍全都落入仙罩內，火舌一卷，魔氣與屍骨一同消融。

　他忽然發現，他二弟子的劍上，還乘著一個小孩兒。

　那小孩穿著髒兮兮的麻布衣，頭髮亂七八糟，在慕無情腳邊縮成一團。大概是第一次乘劍，他怕極了，渾身抖的如篩糠，那雙小手緊緊地攥著慕無情的衣角，在雪白的衣袍上留下幾道黑紅的指印。

　大概是見到焚屍的場面，意識到了什麼，他倏地揚起臉，頂著滿臉血污與眼淚，對慕無情道：“仙人哥哥，求求你！不要燒我父母的屍身，我還想讓他們入土為安！”

　旁邊小六無奈道：“小孩兒，你父母的魂魄已經重入輪回了。如今剩下的只是皮囊，必須要銷毀，免得魔疫傳播出去害了更多的人。”

　說別人是小孩兒，其實這群禦劍的少年也都不大，最大的不到十五，最小的八歲。事出緊急，他們被師父拉來一同處理臨安城的魔疫。不過，他們年紀雖不大，一個個卻都是萬劍莊內門弟子，同齡劍修中的佼佼者，進城救救人，淨化並搬運一下屍體，給眾仙師打個下手，還是不在話下的。

　那白衣少年被弄髒了衣角，也不生氣，依舊面色淡淡，無悲無喜。他聽見央求，低下頭，與淚眼汪汪的小孩兒對視一眼，正準備揚起乾坤袋的手頓了頓，收了回來。

　這一趟，除了救下這個孩子，他們一無所獲。

　慕無情記得，他發現這個孩子之時，他藏在地磚下的暗格裡，與父母的屍體呆在一起。十天十夜，屍體早開始腐敗了，他卻不離不棄，又不敢出去，不知是餓的還是哭的昏了過去，臥在屍體旁一動不動。

　他們發現他的時候，還以為他已經死了。

　直到慕無情開始淨化屍身，那孩子才從昏迷中醒來，渾渾噩噩中撲向父母屍身，被眼疾手快的小六一把拉回來，二話不說埋頭痛哭。

　哭的那麼傷心，嗓子都啞了，卻知道這些人是來救他的，沒有再抗拒。

　慕無情把他抱上劍時，他嚇壞了，一把攥住慕無情的衣角，把自己埋成一團，繼續無聲地哭。

　因此，直到此刻，他意識到自己父母的屍身即將被焚毀，極度驚恐與悲痛之下抬起臉時，慕無情才發現，這孩子的瞳仁極黑極亮，哪怕眼窩青黑，眼白哭紅了，眼神卻是乾淨的，清澈懵懂，不染塵埃。

　那一刻，慕無情心中閃過一絲詫異——一場魔疫，幾乎讓臨安城所有平民都喪了命。存活至今的，除了本身會點的法術的能人異士，就是被上天庇佑的命不該絕之人。

　怎麼都輪不到這樣一個普通人家的孩子……

　何況，縱使那極少數人活了下來，也多多少少受到魔氣侵蝕，神智出現了不懂程度的混亂，體現在表徵上就是眼珠渾濁，行動遲緩。唯有將魔氣完完全全剔除，才能恢復清明。

　反觀這孩子，不僅沒死，還擁有這樣一雙未受魔氣侵染的、明亮如星的眼睛。慕無情想不通其中緣由。

　他滿心都在思考這件事，看了一眼就望向遠方。因而沒有注意，那孩子與他對視後，魔怔了一般，一直死死盯著他。

　直到白衣仙師道：“無情，過來。”這孩子才回過神，慌亂地垂下頭，手卻攥的更緊了。

　慕無情等人禦劍過去，將這一趟城中所見稟報給師父。萬劍莊莊主聽後，也十分訝異，但他面上沒有表現出分毫異常，只是叫方岐伸出手，給他把了把脈。

　片刻後，他面容一肅，又從他指尖取來一滴血，在空中畫了一個繁複的陣法。

　最後一筆落下時，陣上金光大盛，似有鏗鏘劍鳴從陣心傳來。

　莊主臉色一變。

　“此子天資非常，生而凝有劍心，可惜……”他長歎一口氣，沒有再說下去，而是伸手摸了摸方岐的發頂，道，“待到埋葬你的父母，就跟我們回萬劍峰吧。”

　方岐活了七年，沒有接觸過任何仙法仙術，因此也不懂萬劍莊莊主所說。他只知道，這位看起來年輕又很有威望的仙師允許他留下他父母的屍身。隨後，那位好看到不得了、名喚“無情”的仙人哥哥又在屍身上加了一道法術，一群白衣翩翩的少年陪他在臨安城外尋了個地方，將他的父母埋葬。

　就這樣，他來到萬劍峰，有了自己第二個家。

　一呆就是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