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秘密
雖然避開了眾人, 但再小的聲音也逃不過修士的耳朵。
眾人面色沉痛, 戚水煙與霍元寶小聲地哭。慕臨不放心,一直掙扎著試圖沖出去, 卻被許楓死死拽住。
他們躲在崖壁後,露出小半個頭,只能瞥見地上一灘血與慕無情的背影。慕臨哭的眼睛腫了,看東西有些模糊不清,他沉浸在震愕、悲痛與自責中,壓根沒有注意無名說的話。
許楓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什麼。
當他聽見無名最後的請求, 看見慕無情慢慢彎下腰, 將渾身浴血的少年攬進懷裡。電光石火間, 所有過往的片段串成一線,許楓驀地睜大眼睛:
【你, 很像我一個故人……】
雨夜山道一別, 再次見面時, 他化身攤主, 眸光明亮,手指飛舞。
【攤主,你就只會編蚱蜢?還能不能編點別的?】
【我只會編這個。】
【厲害,你怎麼疊的這麼好?】
【小時候有人教我的。】
七殺陣中,無盡的黑夜裡,他一直陪伴他們左右。直到陣破, 許楓背著慕臨走在返途的小路上, 他見到了溪邊樹下提著蚱蜢點水的身影。
【前輩既能破了七殺陣, 可知道,這團光是什麼?】
【我猜……那是一個困在陣中的元魂。】
【元魂?】
【正是。或許是死去太久了,孤獨太久了,執念尚存,一直支撐著那縷元魂沒有消散。但凡有人落入七殺陣,他就會出現,為人引路,與魔陣抗爭。】
【它只在前幾陣出現過,從前塵陣開始,就不見了。】
【可能……很多時候,他也無能為力。希望不算太晚,也希望……你們不要怪他。】
【前輩見過這縷元魂?】
【你說呢?】無名道,【我能破陣,因為我也曾陷入過七殺。這團光……也出現過。】
胸口一片窒息,許楓心道,如果說他們遇見的白光是無名,那前輩口中的“光”,又是誰?
還有桃源夢中,他道自己大限將至,說出一番話:
【我這一生見了別人沒見過的風景,走了尋常人不敢走的路,愛過別人可望不可及的人,到了知天命的年紀,回想這一生,便是死而無憾了……】
【前輩,你是不是很寂寞?】
當慕臨一針見血地道破真相,他記得無名臉上一閃而過的錯愕與震驚。
他偷來慕無情的夢,僅僅是為了幫慕臨解開心結麼?
他究竟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思,一遍遍重溫那段夢境的?
無情劍主的夢裡,是否出現過他?
【我也是提前進入了你師尊的夢,才知道原來他夢裡不僅僅有你的母親。】
【雖然無情與公主彼此誤會,最終沒能白頭偕老,但至少,他們一直是相愛的。某種程度上,你母親是不幸的,也是幸運的,至少……比我幸運多了。】
【前輩很喜歡桃花?】
【是,也不是。】
【前輩若不喜歡桃花,為何要造這樣的一個夢中桃源?】
【大概是因為,這是我的避世之地。】
【前輩,你好像一直特別喜歡編蚱蜢,這蚱蜢是你的心愛之物麼?】
他曾眉眼彎彎,笑道:【是啊。】
【這世上最美好的便是兩情相悅。若是情投意合,一定要早點讓他知道……不要像我,遺憾一生。】
身體不斷虛化,無數螢火一般的光點從無名身上騰起,飄蕩了一息,就消散在風裡。
慕無情輕輕摟著他,肩膀顫動,淚流滿面。
“前輩——!!爹——!!!”見到那些光點,慕臨再也忍不住,反手一扭,拉著許楓沖狂奔出去。
他沖出去的一刹那,一陣白光大盛——
仿佛雪花揚起又落下,消融在灼灼日光裡,無名來不及再與他們說一聲道別,就消失在了慕無情懷裡。
十日後,無極劍宗。
眾人歸來,慕無情閉關。慕臨與許楓回到成緣殿,暫時住下。
那日,無名殉道後魂飛魄散,屍骨無存,連入土為安都做不到。許楓與慕臨眼睜睜地看著他消失,慕無情懷中只剩下一片空氣,除了慟哭出聲,什麼也做不了。
如無名所說,他可能化作了一片清風,一朵雲彩,化作了萬劍峰一草一木,一花一葉,他消失了,卻無處不在,他一直看著慕臨,等他祭上一壺桃花酒。
【前輩,等酒釀好了,我就去看你。】
悲傷過後,還要前行。眾人確認魘魔已死後,清理了萬劍峰的魔窟。眼見萬劍峰黑霧散盡,花草樹木、溪澗山石重見天日,眾人這才決定返程。
此時,成緣殿的寢殿裡。慕臨趴在床上,手肘撐起臉,盯著手中緊捏的水鏡。
水鏡精美,鏡沿由水晶打造,雕刻出繁複而近乎透明的花紋。鏡柄則是純銀的,握在手中一片冰涼。
“阿楓……”慕臨的面容出現在鏡中。他抿著唇,目光有些沉。可是當鏡面中、他的肩膀後出現另一顆腦袋,眸中那點兒鬱色當即散去。
兩人的目光同時落下,須臾,仿若被清風拂過,水面卷起漣漪,他們的面容褪去,化作那片熟悉的夢中桃源。
桃花流水鱖魚肥。桃花樹下,三人正架起火堆,用桃枝穿著烤魚。火光明豔,炊煙嫋嫋,光看著這副畫面,似乎都能聞到那股令人垂涎的焦香味。
眸中閃過一絲笑意,慕臨道:“你看,前輩烤魚的技術真的很好啊。”
“阿楓,我想吃烤魚了。”
許楓盤腿坐在他身邊,身體緊挨他,雙手牢牢牽著慕臨另一隻手。
“我要想吃,”許楓輕聲道,“我們可以對著水鏡照做,把前輩烤魚的技術也學會。”
慕臨:“嗯!”
回來後的這些天,慕臨總是抱著水月鏡,反反復複地看那段短暫而永恆的幻影。曾經,他也懷揣水月鏡,一刻也不肯撒手,但那時他看的更多的是許楓。
如今,他的小狐狸回來了,無名卻真的離開了他們。兩人總是湊在一起,看無名樹下舞劍,水中捉魚,在桃花樹下埋上一壺壺酒……這樣心裡會好受許多,仿佛無名還活著,一直陪在他們身旁。
“我剛釀了幾壇桃花釀,”慕臨翹起腿,腳尖一晃一晃的,“等這批酒釀好了,我們就去一趟萬劍峰!”
許楓盯著鏡中三人,想了想,道:“我記得,釀熟一壺酒,需要在地裡埋上一整年。”
“是啊,所以我找賀師叔學了新的法術,專門釀酒用的。”慕臨有點小得意,“不出一個月,酒就能釀好了。”
“到時候,我們提著酒去萬劍峰看望前輩,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嗯!”許楓用力點點頭。
可能有些遲鈍,但慕臨並不傻。痛哭後他緩過神,回憶起與魘魔相關的種種細節,意識到了更多事,只想同許楓傾訴。
“話說回來,阿楓,你不在的這三年,我和魘魔多次交手,”慕臨歎息道,“那時候我只覺得奇怪,魘魔怎麼會這麼容易就被我派出的鬼族得知行蹤?”
“現在想想,原來,每一次我見到的可能都是前輩。”慕臨道,“引我過去的是他,拼命逃走的卻是魘魔。一旦性命受到威脅,魘魔就會蘇醒,反制住前輩的魂魄。”
如果,有一個人的願望,是讓別人殺死自己……
“那時前輩還沒找到魘魔的本體,只能不斷引我過去,借機削弱魘魔的力量,卻無法徹底殺死它。”慕臨道,“可是,削弱魘魔,就是削弱他自己。前輩分明早就設計好了自己的路,一心求死,為贖罪,也為解脫。”
“是啊,”許楓道,“血咒也是如此。擄走我的的確是魘魔,我差點死在它手上……是前輩及時出現,才救下我,幫我歸魂,讓我們得以重聚。”
“他們一體雙魂,元魂此消彼長,互相壓制。現在想想,那時桃源夢中,前輩突然和我們道別,可能就是因為他壓制不住魘魔了。”
“所以,他說山道群魔是他引來的,無辜村民是因他而死的,七殺陣是他為我設立的,無極淵是他打破的,無極仙會上群魔偷襲死傷慘重也是他做的,”慕臨轉過頭,目光從水月鏡挪到許楓臉上,“可是,明明都不是他的錯!他卻要背負不屬於他的罪孽,這樣過了十八年……”
“他說,希望我不要怪他,”慕臨道,“我怎麼會怪他呢?”
“浮生劍我幫他收好了,晚楓苑那邊還有曾經的酒,是前輩親手釀的,喝一壇少一壇,我捨不得碰,乾脆都留下來,”慕臨道,“水月鏡就擱在芥子裡,方便我們隨時拿出來看,蚱蜢也在……”
“阿臨,”許楓輕聲道:“等劍主出關後,不妨問問他,把那幾串蚱蜢交給他保管吧。”
“為什麼?”慕臨第一反應是奇怪,畢竟這些蚱蜢都是無名送給他的。不過,轉念一想就明白過來,“也是哦,我爹是前輩的師兄,他們感情應該很好,前輩仙去了,交給我一大堆東西,卻沒有給我爹留下什麼。”
“那時我哭得太凶了,只想著讓前輩不要走,倒是沒留意他和我爹說了什麼。”不可避免地回憶起無名臨終的場景,慕臨頓了頓,才道,“我好像聽見前輩說起蚱蜢……這樣吧,等我爹出關了,我就去問他,他要的話就交給他保管好了。”
許楓靜靜地傾聽,沒有說出自己的猜測。
慕臨在這方面神經大條,壓根不會深想。
那便不要點破了……
這本就是一個秘密,是無名自己的秘密。許楓甚至不能肯定慕無情是否知道。
他無意中窺見其中一角,驚濤駭浪後,選擇把真相埋葬。
倒是蚱蜢。不論慕無情知或不知,許楓肯定,他對無名的感情很純粹,就是同門之間的手足之情。
除了那只染血的蚱蜢,無名沒有給慕無情留下任何東西。他有自己的考量,哪怕到了最後一刻,也不願讓慕無情有一丁點兒為難。
對慕無情而言,一切卻不一樣。
要或不要,留或不留,給他一個選擇吧……
不知不覺地,許楓想起《無極仙師》這本書。原著中,沒有無名,也沒有魘魔,無人知道,故事的背後是否有一雙大手推動劇情的發展。
若是他們存在,卻未曾出現在書中,有一種可能——無極仙會前,無名便與魘魔同歸於盡了。
或許更早,他的魂魄被魘魔吞噬了。
不論哪種,都是悲劇。許楓閉了閉眼睛,不願再想。
在這個世界裡,一切塵埃落定,每個人都找到了自己的歸宿,或許如前輩所說,這大概,是他能預想到的最好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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