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羽毛
慕臨的目光陡然沉了下來。如果說方才只是不屑和憎惡, 此刻, 他的眸光猶如千年寒冰化作的利刃, 恨不得將李宴戳出個窟窿。
“你, 欺負阿楓?!”慕臨的手搭在天緣劍劍柄上, 盯著李宴, 一字一頓道。
他語氣森寒,煞氣十足。刹那間, 李宴後背起了一層薄汗, 脫口反駁道:“我沒有——!”
許楓昂起下巴:“你有!”
李宴的臉忽紅忽白:“你……你……”他想怒斥這貌美少年含血噴人,可見到他幸災樂禍甚至有點兒得意洋洋的模樣,第一反應竟然是“他怎麼什麼表情都這麼好看”, 壓根不忍說重話。
可這樣不行,李宴深吸一口氣, 好不容易找回一絲理智, 無奈道:“這位小仙友, 你說我欺負你,證據呢?我壓根什麼都沒做!”
“你狡辯!”許楓拉住慕臨的袖子, 道:“阿臨, 他碰到了我的頭髮!”
慕臨道:“你敢碰他!”
“……?!”李宴道, “不是……我……”
他什麼時候碰到了這少年的頭髮?他是想去拍少年的肩膀打個招呼,不是被他躲開了, 反而被削了一劍麼?
許楓一看李宴的神情, 就猜到他在想什麼, 補充道:“就是那時候碰到的!”
慕臨道:“什麼時候?”
許楓:“他妄圖摸我的肩膀的時候!”
慕臨眉頭一壓:“他還敢碰你肩膀?!”
聽到這歪曲事實意有所指的言辭, 李宴恨不得當空噴出一口血:“你……胡說八道!”
許楓抱著手臂,唯恐天下不亂,大聲道:“我說的都是事實!我最討厭不認識的人碰我,一根頭髮絲都不行!”
慕臨板著臉,手指藏在袖中,纏繞把玩許楓垂落在腰間的長髮,道:“那是當然。”
這時,一名看守步虛穀入口的無極劍宗外門弟子喊道:“還有人沒進來麼?入口要關了!”
許楓輕輕推一把慕臨:“阿臨,快去吧。”
慕臨戀戀不捨地抽開手指,髮絲被扯開,許楓的頭皮一麻,道:“去呀……”
慕臨捏捏他的手:“等我回來。”語畢,轉身走進入口,全程看都沒看李宴一眼。
李宴臉色簡直比鍋底還黑,可時間所剩無幾,只好在一片催促聲中,快步沖進步虛穀結界。
他前腳剛邁入結界,周身白光一閃,結界便徹底關閉了。
步虛穀中,一百多名弟子分散在各處,手持各種仙器法寶,仰頭望向天空。無數筆直的劍木直沖雲霄,樹冠頂端,一道劍影緩緩升起,賀無窮長身玉立,穩穩站在無窮劍背上。他手心托著一團青光,越升越高,待到足以俯瞰整片步虛谷時,他一揮袖袍,掌心的青光頓時炸開,化作三十二道尖銳青芒,流星箭雨般射向步虛穀四面八方。
投下青鸞羽毛,意味著第一輪初試的開始。
步虛穀地廣人稀,地勢錯綜複雜,無人知曉那三十二根羽毛被無窮劍主投到了何處,甚至連賀無窮本人也不清楚。在羽毛投下的那一刻,慕臨便盯上了墜落時距他最近的一道青光。他無法禦劍,朝心中估算的地點跑去,遠處時不時冒出幾個人影,有的成群結隊,有的單獨一人,雖然隔的挺遠,但都與慕臨朝同一個方向奔去。
等慕臨到達目的地,已然感知不到青鸞羽毛上自帶的微弱靈力了。
其他人沒他動作快,三三兩兩到達此處,才發現羽毛不見了。看來有人比他們距離更近或反應更快,搶先一步拾走了羽毛。
有幾個弟子唉聲歎氣地走了,似乎頗為可惜。慕臨倒是無所謂,依舊提著長劍,耐心地在密林中穿梭搜查。
陽光從枝葉的罅隙漏下,化作一道道朦朧光柱。黑靴踏在枯枝敗葉上,發出沙沙細響。鼻間縈繞著草木的淡香,慕臨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忽然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話音。
錯雜的腳步聲愈來愈近,慕臨繞過一顆蒼天古木,幾個少年少女的身影出現在他眼前。
“……師兄?!”
那幾個少年少女驟然頓足。慕臨一愣,也停下腳步。
三月未見,這些同門變得熟悉又陌生。他本能地想上前一步,腦海裡卻響起一道聲音,硬生生將他綁在原地。於是,慕臨僵硬地看戚水煙等人朝他走來,那小姑娘居然很高興的樣子,道:“師兄!你終於來啦!”
慕臨嚅囁嘴唇,不知該說些什麼,頓了頓,才點頭道:“嗯……我來晚了。”
其實,他想過很多次和這些同門再度見面的情景。他以為他們會相當不待見他,把他視作空氣,或者點頭而過,維持一下表面關係即可。他早早對自己說,雖然這樣尷尬難堪,也不是不能理解。可沒料到,他們竟然主動過來打招呼……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慕臨不怕見到戚水煙、霍家兄弟和慕一行,甚至無所謂見到戚木月。這幾人中,他最無顏面對的就是原本信任他、把後背交給他,卻在他被魘魔控制後為他所“背叛”,所重傷的霍嶺和賀力。
霍嶺仍舊是一副沉著鎮定的模樣,瞧不出他在想什麼。賀力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戚水煙道:“師兄,既然碰上了,要不要和我們一起?”
慕臨沉默片刻,道:“不了……我一個人就好。”
聽到他的話,霍財與霍元寶對視一眼,道:“師兄,那我們……”
慕臨打斷道:“你們不用跟過來。”
慕臨沒有被罰禁閉前,霍財與霍元寶一直是他的小跟班,習慣圍他左右,倒是慕臨不在後,他們和賀力等人走近了不少,對霍嶺的敵意也沒那麼大了。
慕臨抿了抿唇:“反正……我……”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垂下頭,咬牙道:“對不起!”
從來沒有這樣當面和誰道歉過。慕臨心中湧出一股說不出的感覺,又是彆扭又是釋然,又是自責又是害臊。他扭頭想跑,卻覺得這樣更奇怪,猶豫片刻,像是接受審判的人,他握緊雙拳,杵在原地不動了。
下一刻,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賀力大步上前,一巴掌呼在慕臨肩頭,道:“沒事啦。過去的就過去了,那件事也不能全怪你。”
霍嶺在一旁道:“嗯。”
賀力道:“真的不和我們一起?”
慕臨:“……還是不了。”
“那我們走吧。”霍嶺料想慕臨不自在,看了他一眼,率先轉頭離開。其他人見他走了,也被帶動,跟了上去。霍嶺背對著慕臨走了幾步,倏地開口道:“慕臨,尾羽不多,抓緊時間。”
慕臨一愣,餘光裡,那群少年少女的身影漸漸遠去,腳步聲也很快消失了。
他深深吐出一口氣,雖然臉還是燙的,心裡卻輕鬆不少。仿佛卸下了一個沉重的枷鎖,他們願意原諒他,真是再好不過了。
好在找羽毛其實不算什麼難事。雖然一共來了一百五十幾個弟子,但並非人人都出類拔萃。實際上,無極劍宗在仙界地位極高,選拔弟子更嚴,因而無極劍宗的內門弟子本就比其他仙門弟子強不少。慕臨很快就找到了一枚尾羽。他搬開沒入溪水的岩石,從石頭最下方的縫隙中抽出那根熠熠發光的尾羽,似乎是想到什麼,緩緩笑了出來。
尾羽到手,慕臨沒有急著出穀。他一點也不擔心,隨意在步虛穀內走動,統共遇見了三波人想搶他的羽毛,被慕臨輕而易舉打了回去。他並不藏著掖著,活靶子似的把羽毛拿在手上晃蕩,一邊走,一邊尋找李宴的蹤跡,全然忘記自己的所作所為會通過陣法投射在晶石上——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參試者眾第三個拿到尾羽的人,也是唯一一個拿到尾羽還不著急出來的弟子,早就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出了一把風頭。
終於,又過了一刻鐘。慕臨發覺了李宴的行蹤,提劍悄悄跟了上去。
李宴原本進展還算順利,他不奢求拿到尾羽,覺得初試只要通關就好,因此一直在打腹羽的主意。眼見一根腹羽就要到手了,一道劍光從天而降,劍氣一下把腹羽震飛,飛到了另一隊正在趕來的青衣弟子手裡。
那三個青衣弟子正愁眉不展,忽然見一根羽毛投懷送抱,差點高興瘋了。到手的腹羽飛了,李宴當然不肯白白送人,一氣之下上去和三人打了一架,硬是把羽毛搶了回來。
可是,在他往步虛穀出口趕的時候,又遇見了同樣的怪事。但凡他身邊路過幾個兩手空空垂頭喪氣的別家弟子,總有一道劍光出來搗亂,將他的羽毛拱手送人!
那道劍光太快太詭秘,簡直如附骨之疽,形影不離地跟著他,不停作亂壞事。第二次開始,李宴就猜到是慕臨在報復他,可他壓根不知道慕臨在哪兒,怎麼也揪不出他,只好任他戲耍。
這樣搶來搶去數十次,李宴和一堆人打了好多架,氣喘吁吁靈力耗盡,那道劍光才放過他。
無極殿裡,晶石懸在殿中,將一幕幕試況即時展現出來。李宴的師父靈毓長老見到自己的徒弟被戲弄丟臉,敢怒不敢言。半晌,憋出幾個字:“三位劍主,這……這難道沒有違反規則?!”
慕無情淡淡道:“沒有。”
戚無盡道:“阿臨未傷人,未作弊,未威脅,沒有違反任何規則。”
霍無極撚須一笑,道:“聽聞阿臨和長老首徒有些過節,這孩子的確任性了些,卻並未阻攔李宴拿腹羽。長老請看——”
原來,李宴還是有點實力的。他被慕臨弄得煩躁不已,卻怎麼都不肯服輸,在劍光消失後奪來那根腹羽,拼命跑出步虛穀,將腹羽交到了賀無窮手上。
賀無窮笑眯眯地對他道:“辛苦了。”
李宴:“……”
他再怒,也不敢當著無窮劍主的面發脾氣,只好忍氣吞聲,憋的一張臉的青了。天靈宗靈毓長老座下的其他外門弟子見到師兄凱旋歸來,紛紛圍上來,有的給他扇扇子,有的給他遞水壺,有的道賀,有的吹捧,把李宴初試中的表現吹的天花亂墜絕無僅有:
“師兄真是百折不撓!每每有人不自量力搶奪師兄的腹羽,師兄總是三招之內解決那人,實在為我等景仰……”
李宴:“閉嘴——!!!!”
他額頭青筋亂跳,眼睛都氣紅了。見這群沒用的廢物連他被針對都看不出,還來假意恭維火上澆油,李宴一怒之下將他們統統哄走,乾脆留個清淨。
這時,餘光中出現一抹紅。李宴忍不住瞥去,心中更堵——只見不遠處,慕臨和那不知名的少年面對面站在一起。慕臨抬手,將閃著青光的尾羽插在少年發間,那少年似嗔似笑地睨他一眼,將尾羽從長髮中取下,緊緊攥在手心。
慕臨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傳到李宴耳中:“阿楓,送你。喜歡麼?”
紅衣少年咯咯一笑:“還用說?你這根最好看了。”
“……”李宴想裝作聽不見都不行,一時間只覺得萬分刺耳,低頭瞅一眼被自己捏了太久以至於變得濕漉漉汗涔涔的腹羽,一口氣噎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默默看他們秀了好久,想挪開目光又忍不住。等所有人都從步虛谷出來,李宴已經自虐了個遍體鱗傷。
恰在這時,賀無窮道:“看來大家都出來了。不論是否通關,希望此番比試能給你們留下一段美好的回憶。”
“……”
“恭喜拿到羽毛的各仙門弟子。”賀無窮唰地打開摺扇,矜持優雅地扇了幾下,“眾所周知,尾羽僅有十根,代表初試前十名。為了獎勵這十名弟子,他們在下一輪比試中擁有優先選擇權。”
人群中傳來一陣壓抑的抽氣聲。賀無窮很滿意他們這樣的反應,繼續道:“也就是說,這十位參試者,你們可以選擇任意一人,作為下一輪一對一比試的對手。”
突然之間,李宴感到一道目光朝他射來。那目光如有實質,如寒冰也如烙鐵。他悚然回頭,見到慕臨站在不遠處,一邊摟住紅衣少年的腰,一邊翹起唇角,對他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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