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告別
慕臨與許楓並不知發生了什麼, 就被無名強行送回了冰洞。
白光一閃,兩人出現在冰臺上。慕臨依舊牢牢牽著許楓的手, 道:“怎麼回事?”
許楓道:“前輩說, 夢境也會變天。這究竟是因為出現了什麼別的狀況影響了他的夢境, 還是因為……他已經撐不住了?”
慕臨立即道:“不會的!他說了明天還能再見!”
兩人同時想起無名曾說過的“大限將至”,胸腔裡仿佛沉了一坨鉛塊,沉甸甸令人難以呼吸。
畢竟,他們連續相處了快半個多月的時光。每天夜裡, 無名都會和他們在桃花源中相見,耐心地教導他, 時而傳授劍法, 時而指點心法,時而給他們抓魚獵兔子烤了吃,時而和他們談天說地,講他到過的地方,遇見過的人……
他將畢生本領傾囊相授, 毫無保留。他偷來慕無情的夢, 解開慕臨的心魔。他讚揚慕臨的每一個小小進步,鼓勵他勤學多問舉一反三,道他天資聰穎, 前途不可限量。他沒有半點架子,總是歪著頭, 笑眯眯地傾聽慕臨的困惑, 點撥他走出迷惘。
十五年來, 慕臨從未遇見過這樣的人。這樣鮮活、溫暖、可愛又可親的前輩……真的會離他們而去麼?
兩人不免憂心忡忡,連練劍的心思都沒有。到最後,慕臨乾脆盤腿坐在冰台正中央,閉目養神,凝練劍心。
他鞏固心法之時,許楓跑到了冰洞外,先習慣性踩點,為無極限會做準備。隨後,找慕無情拿了一些靈丹靈藥,又悄悄跑到青龍峰和玄武峰探望霍嶺與賀力,得知他們痊癒的差不多了,心裡松了一口氣,打算回來告訴慕臨。
這樣過了漫長的一天。夜晚他們手牽手,對面側臥,相視而眠。
等到兩人均熟睡,發出均勻平緩的呼吸,落英繽紛的桃花源如同一軸畫卷在他們面前鋪展開來。
甫一見到桃花樹下舞劍的身影,兩人心中的大石頭瞬間落地——太好了,前輩沒事!
他沒有食言!
見無名好端端的,似乎沒有半點事,慕臨的心中泛起一股酸澀的暖流,一時間心緒紛雜,感慨萬千,愈加珍惜隨他練劍的時光。他將昨日無名演示的“浮生劍”按照自己的理解舞了一遍,得到了無名劍客的連連稱讚,被誇的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至少表面上看,前輩與往常一模一樣,除了對昨晚的突發情況避而不談,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慕臨想,這樣他就放心了,回去就教阿楓練劍。
就這樣,三人又度過了一次輕鬆愉快的夜晚。待習劍完畢,無名折下一根桃枝,在兩人頭上輕輕一點,一陣桃花雨從天而降包裹住兩人,將他們送出了桃花源。
此時正是卯時,晨光熹微,淺金色的陽光透過冰壁的層層反射進來,將冰洞照得仿佛水晶宮。雖然在無名的夢中呆了一整晚,慕臨和許楓卻並不疲乏。因又悟了一招劍法,慕臨很是興奮,神采奕奕道:“阿楓,我來教你使劍吧!”
許楓眨眨眼:“現在就練?”
“當然!”慕臨抬起下巴,好不得意的樣子,笑道,“快把你的天意劍拿出來。”
見他這副躍躍欲試的模樣,許楓心中一動,從芥子中掏出了天意劍。澄光乍現,瑩瑩長劍落在手心,他垂著頭,看劍刃反射出點點寒芒,一時間有些恍然。
下一刻,一隻手覆上的他的手背。慕臨前進一步,胸膛幾乎貼在他背上,在許楓耳邊道:“阿楓,你適合輕靈的劍法,我從前輩那兒專門拆了一套劍式給你,你試試,看喜不喜歡。”
語畢,只聽一聲輕微的破空之響,慕臨送出許楓持劍的右臂,在空中刺出一道白芒。
他們腳步騰挪,手中長劍時而如靈蛇,時而如矯燕,舞出數道輕盈又瀟灑的弧度。許楓很想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劍招上,可總有一絲心神不聽他使喚,聚集在兩人交握的手心,緊挨的身體、略微急促的呼吸……甚至少年落在他肩頭、隨動作輕掃的長髮上。
手背溫度越來越燙,兩人碰觸的地方皆出了一層薄汗。不知何時,許楓的臉頰又粉了一片,襯著他如畫的眉眼,仿佛一隻懵懂小妖,渾然不知自己一顰一笑都在勾魂攝魄。
慕臨呼吸一窒,心跳陡然加快。他忽然放開許楓的手,道:“學會了麼?”
許楓掌心一空,微寒的空氣卷過汗濕的手心,泛起一陣涼意。他愣了愣,才道:“好像……學會了一點兒。”
慕臨道:“試試。”
話音剛落,他一把抽出天緣劍,沒有灌入靈力,以一個既不會傷到許楓、又能令他接招的巧妙角度刺向許楓。
“蹭——”一聲,許楓下意識抬手格擋,抗住了這一擊。
慕臨道:“好!”又刻意放慢動作,從不同方向掃出幾劍,均被許楓及時擋下。
這樣喂招又拆招,幾個來回後,許楓額頭沁出一層細汗,雙眼發亮:“阿臨,咱們來招真的!”
慕臨挑眉:“真的?”
許楓點頭:“嗯!”
那一聲“嗯”未落,慕臨的劍法驟然快了數倍,化作一道閃電刺向許楓空門。許楓心中一驚,昂首下腰躲過一擊。長劍又從側面襲來,如一道鋼箍,鎖住了許楓所有的去路。
白光閃閃,長劍嗡鳴,劍氣卷起的風掠過少年的長髮,他無路可退,即將跌倒的那一瞬,慕臨手中長劍急急一拐,刺向空氣,一雙手從他背後摟住了他的腰,往自己懷裡一帶——
刹那間,時間停止流淌,萬物歸於靜默。
只能聽見兩人急促的呼吸,以及重疊在一起的心跳聲。慕臨與許楓凝視彼此,瞳孔裡倒映著對方的身影,鼻樑與嘴唇相隔不過一指的距離。
慕臨定定地看著面前的嬌俏少年,任由許楓半支半倚在自己身上,不肯放他起來。許楓與他對視了一息,忍不住垂眼,目光流連而下——他發現他不僅能數清慕臨的睫毛,還能看見他鼻尖不知是因為熱還是緊張冒出的細密汗珠,甚至他淡粉薄唇上淺淺的紋路……
心跳越來越快,就快蹦出胸腔似的,不知不覺間,許楓渾身都麻了。他不敢再抬眼,餘光瞥見那兩瓣薄唇動了動,慕臨略微沙啞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阿楓……我……”
慕臨盯著許楓,盯著他近在咫尺、嬌嫩如花瓣的嘴唇,喉頭滾動一下,咬牙道:“……算了,再等等!”等我在無極仙會取得好成績再說!
道完這句沒頭沒腦的話,他手臂用力一拉,將許楓拉起來站穩了。兩人的手依舊牽著,距離卻恢復了正常。
慕臨抿了抿唇,指骨越收越緊,有點兒懊惱,還有點遺憾——罷了,現在還是唐突了。摟摟抱抱,親親額頭,尚且能解釋成對靈獸的喜愛,但是親那裡……可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不如等一個足夠恰當的時機,讓好事成雙!
許楓被他死死牽著,臉頰如火燒。明明沒有碰觸到,繚繞的呼吸卻仿佛火種,點燃了他的面龐。許楓不傻,自然敏銳地感覺到了,方才那一刻慕臨想要做什麼……只是沒料到,他竟硬生生停了下來。
更可怕的是,許楓心裡想,那一刻若不是他急忙撇開目光,他真怕自己被蠱惑,比慕臨還先吻了上去。
既然慕臨中途刹車停了下來,自然有他的考量。許楓大約能估摸出他的言外之意,緩緩笑了出來。
宛如花該開在最好的時節,有些人值得珍重,有些事值得等待。兩人默契地揭過這一段,沒有再提。他們依舊白日裡在冰洞練劍,夜晚去無名劍客的夢中桃源找他。
就這樣,過了近兩個月。無名一直沒有消失,每晚都遵守諾言,在桃花樹下等他們。期間,待化形丹藥效一過,許楓重新變成了火紅的小狐狸。慕臨劍法愈加精絕,許楓的天意劍也顯著進步,兩人開心地發現,大約是靈力增長了不少,每一顆化形丹能維持許楓人形的時間越來越長,一顆幾乎可以頂半個月,之前化形丹帶來的副作用也沒有了。因此,後來許楓基本維持人形,只是偶爾出冰洞,才化成小狐狸鑽出去。
這夜,冰洞外似有皎月星光。涼如水的月色從洞口一路蜿蜒至冰台,兩人躺在一起,以慕臨環抱許楓的姿勢,沉沉睡去。
他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日子,習慣了每夜都去無名的夢裡,聽他傳道受業侃侃而談,看他舞出驚豔絕倫、永不重複的劍法。偶爾無名還會挖出桃樹下深埋的酒,斟一杯桃花釀,與他們相視一笑,一飲而盡。
快三個月,日日夜夜,點點滴滴。對慕臨與許楓來說,無名不僅僅是個身份神秘、劍法卓越的前輩,還是慕臨的恩人、師長,更是他們可以無話不說的朋友。這一次,當慕臨與許楓見到無名劍客時,他正背對他們,蹲在桃花樹下,埋頭用靈力破開泥土,從地裡取出一個個黑色小壇擺在身旁。身邊很快堆了不少酒罈,無名劍客背後似乎長了眼睛,道:“你們來了。”
慕臨與許楓絲毫不奇怪,畢竟這裡是無名的夢境,發生了什麼他都應該瞭若指掌。慕臨攜許楓走上前:“前輩,你怎麼把酒罈都挖出來了?”
無名動作一頓,道:“再不取出來就浪費了。”
“怎麼會?”慕臨道,“你可以慢慢喝。”
這時,無名已把所有桃花釀搬了出來。桃樹下酒罈一片,風一過,落下的花瓣鋪在黑瓷上,分外顯眼。他向慕臨許楓招招手,道:“喝不完就送人,阿臨阿楓,快過來。”
兩人依言走過去,盤腿坐下。
雖然每個酒罈都蓋著封泥,酒香卻仍舊溢了出來。無名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笑容,變戲法似的從袖中取出一面波光粼粼的鏡子,遞給慕臨:“喏,這個也送你。”
慕臨一愣,伸手接過——這是一面精緻的水鏡,鏡沿由水晶打造,雕刻出繁複而近乎透明的花紋。鏡柄則是純銀的,捏在手中一片冰涼。鏡面原先無波無瀾,當慕臨的臉出現在其中,鏡面一顫,水波輕輕蕩漾,皺起一串漣漪,片刻後又恢復平靜。
慕臨在鏡中瞧見了自己的臉,隨後,他身後出現了另一張平平無奇的面龐。無名劍客一手搭在慕臨肩上,湊上來笑道:“每每我攬鏡自照,總忍不住感慨這世間怎會有如此帥氣之人。直到你我同時出現在水鏡中,我發現,你好像比我還要好看幾分!”
許楓:“噗……”
慕臨不自在地扣下水鏡:“……前輩又在說笑了。”
無名道:“怎麼樣,喜歡麼?”
慕臨點點頭,神色卻有些不解——這看上去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水鏡,難道有什麼特殊的用途?
無名瞧出慕臨的困惑,道:“此鏡名為‘水月’。在夢境中看不出什麼,等你出去,就會明白了。”
鏡花水月?
前輩又在故弄玄虛了?
慕臨與許楓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睛裡讀出了同樣的想法。
“還有這個,”無名攤開手掌,掌心碧光一閃,出現了一串綠瑩瑩的草編蚱蜢,“再送你一串,拿去玩兒吧。”
慕臨接過,愈加疑惑:“前輩,你今天是怎麼了?”怎麼一下子送我們這麼東西。
許楓則道:“前輩,你好像一直特別喜歡編蚱蜢,這蚱蜢是你的心愛之物麼?”
無名眉眼彎彎,笑道:“是啊。”
許楓:“那為何……”
無名打斷他們:“所以,請你們幫我保管好。”
“什麼?!”許楓與慕臨唰地抬頭,滿目震驚。
“別這麼驚訝。不是說過麼,我大限將至,時日無多。”無名依舊笑著,語氣溫柔,“阿臨,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我的神魂日漸虛弱,已經支撐不了這個夢境了。”
“好在你的劍法學的差不多,心法也掌握了要訣,我便放心了。”無名安撫地朝他們眨眨眼睛,“別急著傷心。我不會立刻死去,也不知自己還能活多久。只是我心願已了,趁著自己尚且在世,想四處走走,為自己尋一處埋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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