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真相
看到這裡,許楓終於明白七殺陣中兩人成婚時的異樣與違和——沒有喜結連理的歡喜, 沒有周圍人誠摯的祝福, 有的只是慕無情的麻木不仁, 成緣公主的哀莫大於心死。
至此, 良緣不在,怨偶漸生。
慕臨一直渾身緊繃,死死捏著天緣劍,眼眶仿佛充了血,越來越紅。
許楓不知道該說什麼,這種時候,他只能默默陪伴, 輕聲喚道:【阿臨……】
慕臨抬手抹了一把臉:【我沒事。】
無名劍客也轉頭看他, 道:“阿臨, 你……還能看麼?”
慕臨啞聲道:“……繼續。”
無名劍客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眸中閃過意味不明的情緒。他抬眼,將目光重新放空,仿佛自言自語般輕聲道:“雖然無情與公主彼此誤會, 最終沒能白頭偕老, 但至少,他們是一直相愛的。”
“某種程度上,你母親是不幸的,也是幸運的。”他極輕地笑了一下,“至少……比我幸運多了。”
慕臨仍舊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沒太注意無名劍客說了什麼。許楓卻驀然抬頭——這話是什麼意思?
似乎是不經意間, 他沒有用“你師尊”、“你母親”來代替慕無情與戚緣,而是喊他們“無情和公主”,語氣自然而熟稔,仿佛已經認識了他們很久很久。
許楓想起第一次在山道上遇見無名劍客,暴雨中他掃蕩群魔,與慕臨擦肩而過,低聲說的那句話:“你……很像我一個故人。”
無名到底是誰?
許楓雖然肯定無名不會害他們,心裡卻對他自報的身份愈加懷疑,不禁猜測紛紛:
是慕無情的師兄弟?那個一直影子般追隨公主的暗衛閆青?還是無極劍宗其他人?慕無情與戚緣的某個舊友?
不,許楓想,慕無情親口說過,他的同門和師兄弟全都不在了。
難道是易殊?還是某位長輩,甚至是那位傳奇的師祖?
瞎猜了半天也沒有頭緒,許楓無法,只好暫時把心中疑惑擱置在一邊。
這時,無名劍客道:“看——”
畫面如墨暈染開,夢境一幀幀過的極快。許楓心中一動,想道,無名劍客看似不著調,骨子裡倒很是溫柔。他特意把慕臨帶入夢境,引導他瞭解真相,每當面對不可避免的殘酷之處,夢境就變得極快,像是一種無聲的關懷與體貼,以免慕臨承受不住。
慕無情還是和成緣公主成婚了。婚後,戚緣入住麒麟峰新落成的成緣殿,不久後便有了身孕。
一開始,成緣公主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喜了,直到小腹微微隆起,身體不適愈加暴躁不安,被戚無盡發覺不對,一把脈才得知她已有兩個月身孕。這本該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成緣公主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慕無情還是忙碌萬分,一個月中大半時間都不在,甚至連她身體異樣都沒發現,壓根不知道妻子有了身孕。
成緣公主著急告訴他這個消息,漫山遍野地禦劍飛行,卻怎麼也找不到慕無情。自從慕無情“被迫”與她成婚,兩人之間的關係便愈加微妙而疏離。他們一見面就爭吵、冷戰,幾乎沒有片刻的安寧。兩人的關係有多僵,慕無情對公主有多冷淡,統統被有心人記在眼裡,在他全然不知情的狀況下,流言蜚語飛出無極劍宗,漸漸擴散到洛京,成為眾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世人皆道,慕無情與成緣公主的恩愛都是假的,這場昭告天下的姻緣分明是個笑話。是公主死纏爛打,慕無情被逼無奈才與她成婚的。如今連公主有了身孕,慕無情都不肯來看她……
流言無形卻致命,成緣公主堵不住悠悠眾口,因為連她自己都信了。
仿佛指間流沙,成緣公主越是想抓緊,越是留不住。她惶恐,憤怒,怨恨,不甘。如同溺水的人垂死掙扎,求而不得的執念化作心魔,一步一步將她的理智吞噬。
終究是紙包不住火。一次,朱雀峰的女修說漏了嘴,成緣公主這才得知慕無情壓根沒有閉關,而是再次下無極淵圍剿大魔。既然被她知道了,那些女修便不再隱瞞。她一下子得知了很多事——冥界之亂,仙門慘遭魔族屠殺。仙界眾人墜落穀底,卻又絕處逢生,局勢原本有了逆轉的希望,然而在這時,老天開了一個惡意的玩笑,被封印的無極淵底化作一座蠱城,誕生了新的大魔。那大魔率領群魔反擊,重新佔據優勢。
她還聽說,慕無情原本幾天前就該回來了的,戚無盡送去的信沒有回音,兩邊斷了聯繫,無人知道無極淵底的戰況如何,也沒人知道慕無情等人是不是遭遇了不測。
果然如慕無情預測的那般。成緣公主一旦得知真相,絕不會乖乖等他回來。她不顧眾人阻攔,不顧自己剛有身孕,執意下無極淵找他。
被誤解又如何,瘋了又如何?
她必須確認慕無情還活著。
眼見一抹藍色身影跳下無極淵,銀色劍光越來越小,最後化作一顆模糊的小點。無名長歎一聲:“魘魔的出現,是你父母悲劇的引線,也是所有人噩夢的開始。”
慕臨渾身一震。
他看見母親毅然決然跳下深淵,猛烈的罡風與翻湧的黑氣中,她勉強站穩在天緣劍劍背上,額頭浸出冷汗,一手捂住了肚子。
破開攔路群魔,淌過沼澤屍水,成緣公主終於見到了慕無情。可是,她怎麼也沒想到,慕無情見到她的第一句話竟是:“你怎麼來了?!”
戚緣握住天緣劍,惶然後退一步:“無情,我……我只是不放心你,我有事想……”
“回去!”他反手一劍刺穿一隻魔獸的頭顱,冷冷道。
戚緣臉色煞白,不可置信地搖搖頭。她的聲音都破碎了,帶著哭腔道:“可是……我只是想幫你啊……”
一道黑霧朝慕無情襲來,慕無情朝她吼道:“走——!”
一片混戰。
群魔潮水一般湧來,以滅頂之勢壓向所剩無幾的無極劍宗修士。亂石飛滾,地動山搖,黑霧凝成颶風,所到之處寸草不留,無數魔物與修士的斷肢殘骸被卷上天空,又重重砸下,流血飄櫓宛如地獄。
這種情況下,戚緣已經走不了了。慕無情竭力擋在她身前,不讓魔物靠近。可再嚴密的保護也有疏漏,一縷黑霧趁機朝她撞去,撞進了她的肚子。
慕臨一下站起來,渾身都發起抖。突然之間,他想起在密道崩塌時,似乎也有什麼涼涼的東西鑽進了他的耳朵,後來,他失控重傷同門,破壞陣心,差點釀成大禍。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魘、魔。”
到了這裡,後面發生了什麼,不用看都能猜到了。
懷孕初期本就是人最脆弱的時候,戚緣又心神大亂,瀕臨崩潰。魘魔趁虛而入,附在未成形的胎兒身上,不斷汲取母體的養分。
仿佛一朵明豔的花枯萎,成緣公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下去。許楓後背泛起一陣寒意,回想起七殺陣中前塵陣的幻境,心道,原來如此。
若是足夠理智和狠心,在得知魘魔寄生在胎兒身上的那一刻,就應該放棄這個孩子。所以,慕無情才會道出“不要這個孩子”這種話。
可戚緣的狀態實在太糟了。她的性格本就敏感偏執,遠遠不絕為魘魔提供它最喜食的“三毒”,在魘魔的控制之下,這些不良情緒被加倍放大,她幾乎每天都活在恐懼與噩夢裡,如驚弓之鳥,幾近瘋狂。
偏偏她初為人母,怎麼都割捨不了這個孩子。在她眼裡,慕無情不要她,她一無所有一敗塗地,唯一剩下的,只有這個孩子了。
這樣的想法正中魘魔下懷,最嚴重之時,戚緣甚至不讓慕無情接近自己,把他視作仇敵,遞給他天緣劍,說要是殺這個孩子就先殺了她。慕無情投鼠忌器,無可奈何。眼見著戚緣一天天消瘦下去,滿心瘡痍,都快瘋了。
許楓簡直無法想像慕無情一人承受了多少壓力,背負了多少重擔——妻子神志不清,被魘魔拿捏控制;尚未出世的孩子被魔氣侵蝕,生死未蔔;這些事自然瞞不住帝后,他們一邊找人救治戚緣,一邊怨恨慕無情無能,連自己的妻子都保護不了;師父同門一個接一個死去,魔族猖獗肆虐,他還要平亂報仇……
他哭不出來,只能受傷流血,整個人如繃到極致的弦,隨時都會斷掉。
那段時間,成緣殿各種名醫大能來來往往,御醫也常伴左右,時刻待命。每日,戚緣都會喝不少安神養胎的藥,昏昏沉沉,幾乎感知不到外界發生了什麼。也因此,她並不知慕無情幾乎一月沒有合眼,時常整夜整夜坐在她的床頭,為她渡靈氣安眠。
好在無極劍宗還有霍無極等人能為慕無情分憂,帝后雖對慕無情極度不滿,還是暫時放下恩怨與慕無情配合,竭力醫治戚緣,力圖保下母子。
慕臨呱呱墜地的那一刻,所有人以為出現了奇跡——一個從小受魔氣侵染,本該胎死腹中的嬰兒,居然被救回來,順利出生了。
他不哭不鬧,意外地乖巧。胎髮又黑又濃,眼睛細長,說不準更像誰。
慕無情抱著繈褓中的慕臨,久久不能言語。直到這嬰兒緩緩睜開細長的眼睛,用沉黑的眼神對上他。
慕無情心裡猛地一沉。
……
【被他選中的‘人’,必將成為我們的同類。能死于未來魔君之手,也是我們的榮幸。】
【這孩子是天煞孤星,滅絕之命,本該早早歷盡人間苦難,窮途末路,萬劫不復……】
【你保護的,我摧毀。你恐懼的,我便加倍施加!慕臨是我的選中的,是我的養大的——他其實,是我的孩子呀!】
許楓腦袋中嗡嗡作響,他想起並蒂魔蓮臨死時說的話,想起無名劍客破開七殺陣後的命格之說,想起魘魔的瘋言瘋語,一時間,呼吸都停了。
原來如此……竟然是這樣!
慕臨天生背負詛咒,註定不得善終。慕無情分明早就知道了!
難怪見慕臨放走半魔陷害霍嶺,慕無情會那麼失望和憤怒。難怪他絕不允許慕臨走歪哪怕一步,因為慕臨身側,便是深淵。
他究竟是怎麼把慕臨拉扯大的?
無名的聲音化入風裡,他看向眼眶赤紅的慕臨,一字一頓道:“你從小被魘魔選中,血脈裡有魔氣滋生的毒素,無法清除,只能壓制。”
“那時你還小,自然不記得,你師尊曾每天守在你床前,為你洗髓渡氣,抑制毒血。一直到你三歲,才漸漸穩住你體內的餘毒。只要魘魔不再出現,無人誘你如魔,你此生都不會誤入歧途。”
“可是……十五年後,它還是來找你了。”無名道,“你師尊後來的確將魘魔誅殺於無情劍下,為你母親報了仇。但找不到魘魔的本體,就無法徹底殺死它。”
“如今,你知道了這些,還會怕它,為它所控麼?”
慕臨臉色煞白,肩膀止不住地顫抖,嘴唇都快被咬出血。眼眶又酸又漲,他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下一刻,一行眼淚奪眶而出,順著他的手腕流下,滴落在許楓腦袋上。許楓心急如焚,恨不得無名別說了,可他不能阻止慕臨知道真相,只好發出輕微的嗚嗚聲,踮起後爪,將前爪搭在慕臨肩膀上,湊上腦袋,一遍遍親吻他的臉頰,舔掉他的淚水。
無名歎息道:“接下來的夢境,還是不要看了。”
慕臨死死摟住小狐狸,瞪大眼睛,滿眼都是血絲。他無聲地流淚:“前輩,你能不能告訴我,母親究竟是怎麼死的……”
“魘魔控制你的母親,試圖借她之手殺了你的師尊。”無名沉聲道,“痛苦太久,折磨太久,她原本是不清醒的,那一瞬卻硬生生停下,從旁人手中奪來一把劍……自刎了。”
慕臨渾身僵硬,哽咽道:“她臨終前……可有說什麼話?”
“託付你師尊照顧好你,”無名頓了頓,低聲道,“沒有其他的了。”
……
求你……照顧好阿臨。
慕無情,今生是我欠你的。我死後……你就可以繼續練劍了。
答應我,你要將無情劍法修至頂層,你要問鼎天下。從此,你我兩不相欠……忘了我吧。
畫面定格,夢境碎裂。無名伸手一抹,無數光點化作雪片,紛紛揚揚撒落在他們眼前。
夢中夢消散,桃花源重現。風吹過,無數花瓣飄起又落下,那少年抱著狐狸放聲大哭。他從來沒有這樣哭過,似乎要把所有心中的恨、怨、悔全都傾瀉出來。
他發洩的時候,許楓一聲不響,只是安安靜靜陪著他。半晌,等哭聲漸漸微弱,無名低聲道:“阿臨,現在你懂了吧。”
“你父親從來沒有不愛你,從未放棄過你。”無名垂下眼睫,露出一絲似有似無的苦笑,“他是在你母親仙去後,才成為無情劍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