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失控
聞言,慕臨睜大眼睛。說到幻境, 他的第一反應就是七殺陣。七殺陣中幻境數不勝數, 層層疊疊, 還一環接著一環, 令人分辨不能,招架不住,瀕臨崩潰的邊緣。
如果……出口是真實,密道卻是幻象,那他們遇見的霍無極是真是假?他們為何會被引入密道?
……七殺陣中的大魔竟藏身在無極劍宗麼?!
慕無情盯著慕臨,沒有放過這孩子臉上任何一絲表情。等他震驚完了,淡淡道:“你怎麼看?”
慕臨頓了頓, 道:“七殺陣中的霧面黑袍人潛入太央山了?”
慕無情道:“是魘魔。”
“魘魔?!”
“二十年前, 仙界以百家覆滅為代價, 堪堪將冥界封印。可是,誰也沒料到,被封印在無極淵底的魔族弱肉強食,互相殘殺, 反而成了一具魔蠱。”慕無情道, “魘魔,便是從魔蠱中誕生的一隻大魔。”
“魘魔,擅造幻象,能潛入夢境,神不知鬼不覺地寄生在他人身上,不斷汲取養分。它以情緒為食, 最喜食貪嗔癡三毒,因此,尋找的宿主往往敏感偏執。越是性格極端之人,越容易被它吸附控制。”
說這話的時候,月光投在慕無情臉上,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冰白色。他的聲音冷而清晰,一字一句道:“魘魔無孔不入,無堅不摧,最喜歡做的就是用幻象控人心神,使人分不清現實與虛幻,神智大亂,成為行屍走肉,從而給它提供壯大自身的養分。”
慕臨咬住牙關,握緊雙拳,輕易讀懂了慕無情的言外之意,心中一時複雜難言。
“無人知道它的本體藏在何處,因此,無人可以徹底殺死它。”慕無情道,“你在七殺陣見到他斬殺白骨堆積成的‘慕無情’洩憤,乃是因為,我曾將它誅於劍下,與他有血海深仇……本以為他早就魂飛魄散了,現在看來,卻是我們輕敵了。”
慕無情很少一次性說這麼多話,這種坦言更是絕無僅有。慕臨抿住唇,一顆心臟慢慢下沉,道:“所以,你是在告訴我,七殺陣中的幻境當不得真?”
慕無情注視他,道:“關於七殺陣,我並不清楚你隱瞞了多少未說。你可以看作,這是我對你的解釋和提醒。”
解釋?提醒?!
一句輕飄飄的敷衍搪塞,就能解釋這麼多年的“誤會”?魘魔以他為目標誘他入魔,難道也是借此對慕無情復仇?
刹那間,慕臨覺得,慕無情分明什麼都知道。他突然冒出一股衝動,想開口把心中疑問全盤托出,想質問他真相到底是什麼,為何他那樣做,為何他始終隱瞞不說……可是,臨到嘴邊,他卻猶豫了,退縮了。想說的話統統堵在喉嚨裡,上不去下不去來,吞了鐵塊似的。慕臨深吸一口氣,垂下眼睫。
算了,過去的事以後再說吧。當下,他有更緊急的事情要處理。雖然他向來與慕無情不睦,但遇到這種情況,不能冒然告知賀師叔小師叔,唯一可以信任的,還是慕無情。
該說的都說的差不多了,慕無情深深看他一眼,道:“言盡於此,早點休息。”正要轉身,慕臨卻在身後大聲道:“師尊!”
慕無情背對著他:“還有何事。”
慕臨道:“為何掌門師叔點名要與你一同下無極淵?”
慕無情側過臉:“魘魔複出,冥界動亂絕對與它脫不開干係。此番我與你掌門師叔下無極淵,就是為了調查動亂原因,尋找魘魔死而復生的線索。”
“可是……其實!”慕臨咬咬牙,豁出去了,“我在密道裡見到的黑衣人就是掌門師叔!”
慕無情眉頭一皺,豁然轉身,上前幾步,一掌拍上慕臨的肩膀。
砰一聲悶響,肩上金光一閃,慕臨只覺一股內力湧上喉嚨,再度開口時,他可以直接與慕無情密音交談了。
慕無情與他距離極近,神色又冷又嚴肅,道:【把你看到的,聽到的,都原原本本說一遍。】
慕臨便複述了一遍。只不過,這次他說的更詳細更具體,事無巨細把自己與霍嶺的經歷告訴了慕無情。
慕無情道:【黑衣人所言,你聽到了多少。】
【只聽見了幾個零零碎碎的詞語。】慕臨道,【‘心法’、‘硬骨頭’、‘把柄’……哦對了,還有‘魔血’!】
一瞬間,慕無情臉上閃過一絲冰寒的狠厲之色,快得讓慕臨捕捉不到。他冷冷道:【你還知道什麼?】
慕臨一窒,道:【有人說,掌門不是真的掌門。】
慕無情道:【誰說的?】
慕臨道:【我自己偷聽到的!】
慕無情道:【我問你。這話你可和第二人說過?】
慕臨道:【未曾說過。】
【好。】慕無情沉聲道,【記住,不要和任何人提起。哪怕對無窮無盡,也不要透露一個字。你和霍嶺少見面,少討論這些事。三天,一切等我回來後定奪。】
慕臨下意識點點頭,道:【所以,你還是要下無極淵……你……】
【放心。】慕無情眸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暖意,【有什麼不對,可隨時通過密音陣聯繫我。】
當晚,慕無情和霍無極從降魔陣陣眼下至無極淵。賀無窮戚無盡送完他們後,立即回來安排弟子日夜交替輪流守關。
第一日,小狐狸未醒,白日,慕臨與慕一行一同守衛西南關。
第二日,小狐狸仍在昏睡,慕臨與霍嶺換班,改守東南關。這一日,慕臨心中擔憂更甚,倍感煎熬,遲疑許久,沒有開密音陣問慕無情。
第三日,小狐狸還是睡的又死又沉。賀無窮告知慕臨,今夜他與小師叔要增固八仙網上的劍氣,需霍嶺賀力與他暫替鎮守降魔陣陣眼,子夜後再換回來。
前兩天慕臨沒有值夜,精神尚可。他把許楓裝進芥子,又塞了一些符紙靈藥,沉著一張臉,禦劍飛往降魔陣陣眼。
降魔陣與八仙網類似,覆蓋的範圍極廣,幾乎可以囊括整片太央山脈。其核心便是降魔陣陣眼,位於無極淵正上方,四大峰環繞的中心之處。
這夜,沒有月光。幾顆疏星掛在天邊,不明不亮,聊作裝點。仰頭望去,可以見到夜幕中深藍的鱗雲緩緩遊動,慕臨、霍嶺與賀力禦劍來到無極淵正上方,接連從劍背跳下,足尖一點,落在懸空的白玉臺上。
陣眼淩空,他們當然不可能一直在半空中禦劍巡邏。因此,慕無情早早建了一塊陣心台,懸於陣眼所在之處,給守陣之人歇腳用。
三人穩穩落在陣心臺上,抬眼一掃——夜色蒼莽,群山環抱。白玉台發出淡淡螢光,是黑夜中唯一一抹亮色。賀力好奇地左右張望,道:“兩位師兄也是第一次守陣心麼?”
霍嶺點點頭,慕臨哼了一聲。
“掌門師叔與慕師叔不在,今夜師父與小師叔又要去加固八仙網,這才臨時叫我們來幫忙。”賀力道,“聽師父說,陣眼其實比關隘好守。加固八仙網的途中,每個關隘都要打開再閉合,魔物很可能借機偷襲或群起而攻之,反倒危險的很,需要師叔們親自把守。”
慕臨提著劍,黑靴尖端不停磨白玉臺上雕刻的花紋,道:“我們也看不了幾個時辰,子時師叔們就會回來的。到時候我們又會分散開,各自去鎮守關卡。”
霍嶺看他一眼,道:“不可大意,萬一魔物不去圍攻關卡,轉而攻堅陣眼呢?”
慕臨嗤了一聲:“要你說!”
聽到話語中遷怒的火氣,賀力慫慫肩,道:“師兄,看來阿楓還沒醒啊。”你的焦躁都寫在臉上了。
慕臨擰起眉頭,一臉不高興:“是!都第三日了,怎麼還不醒?!掌門師叔不是說三日之內阿楓一定會清醒麼?!”
賀力安慰道:“說不定後半夜就醒來了呢,這種事也說不準的。阿楓只是在睡夢中修養療傷,再等等吧。”
聞言,慕臨不說話了。這三人裡,慕臨心情不佳,一副“別來惹我”的神情。霍嶺向來沉著穩重,不太能活躍氣氛。因此,最活潑的賀力有勁沒出使,不欲說錯話挑起爭端,乾脆閉口不言。
三人盤腿坐在白玉臺上,分別隔了幾尺的距離,各自想著心事,一沉默就是一個時辰。這一個時辰,陣心周圍沒出現任何魔物,賀力漸漸鬆懈下來,慕臨卻怎麼也靜不住,伸手摸了一把臉,一下子站起身。
見他突然起身,賀力與霍嶺都扭頭去看他。賀力問:“師兄,你怎麼了?”
慕臨沒有答話。此時此刻,他特別想開啟密音陣,問慕無情阿楓還沒醒是怎麼回事,再順便問問進展是否順利……他是否安全。可是,他又怕慕無情正忙,不敢讓他分神,總歸三天還沒到,慕臨咬咬牙,心道,再等等吧。
這時,腳下白玉台忽然震顫起來,三人身形隨之晃了晃。
賀力嚇了一跳,一把抽出劍,道:“怎麼回事?!”
“別急,穩住!”霍嶺道,“子時將至,它們耐不住了。”
話音剛落,又是一陣比之前更劇烈的震動。三人顧不得顛簸,快速走到白玉台邊緣,探頭朝下望去。
慕臨瞳孔驟縮。賀力已經問出聲:“難道是——?!”
霍嶺與慕臨對視一眼:“窮奇。”
上古凶獸,再次出現了!
如果說饕餮狀似走獸,只能沿著懸崖往上爬,窮奇則不受制約,可飛至陣心台進行攻擊。眼下,數十隻窮奇在白玉台下方盤旋,頭頂尖角,幾丈長的雙翼展開,其上烈焰熊熊燃燒,哪怕隔著較遠的距離,慕臨等人也能感到一陣熱意撲面而來。
大部分魔物都畏光喜暗,因此,越臨近子夜,魔物都奔逃而出,蠢蠢欲動。只是,任誰也沒想到,窮奇會出現在這裡,還一出現就是一群!
霍嶺一劍朝下方斬去,喝道:“輪流攻擊!大家不要讓它們飛上來了!”
白玉台是柱狀的,三人站在圓弧邊緣,持劍與窮奇搏鬥。一時間,白光連連爆破,只聽見風聲、劍聲與窮奇的扇翅聲怪叫聲混雜在一起。幾隻窮奇為劍芒所傷,飛的遠了點,其他窮奇卻越攻越凶,尖利的爪子與劇毒的角不斷朝三人戳去,同時扇動翅膀,卷起一陣黑紅火光,朝三人襲來!
“——小心!”霍嶺喝道,“八仙網攔不住上古凶獸!它們的目標是陣眼!”
誰也沒發現,正在揮劍的慕臨眼中紅光一閃。他持劍的手忽然頓了一下,額頭青筋暴起,沙啞道:“所以……陣眼究竟在哪裡?!”
賀力一邊與窮奇廝殺,一邊喊道:“不知道!我只記得師父說過,守好白玉台就行!!!”
“這樣啊。”慕臨眼中黑色與紅色不斷交錯,似在與什麼掙扎對抗。終於,瞳孔中的黑色徹底被吞沒,一抹赤紅染上他的眼珠,慕臨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噗通——”
霍嶺道:“慕臨,你怎麼了?!”
賀力也聽見了這聲響,可被幾隻窮奇纏的脫不開身,忙道:“阿嶺,你快去看看師兄!!”
霍嶺剛將一隻窮奇擊退,其他窮奇見他不好對付,轉而圍攻賀力。奇怪的是,沒有一隻窮奇趁機去攻擊慕臨。霍嶺心中閃過一絲疑慮,顧不得細想快步跑到慕臨身邊,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怎麼回事?”霍嶺道,“慕臨,你受傷了麼?!”
回答他的卻是一陣破空之聲!慕臨反手一劍刺去,角度狠辣刁鑽。霎時間,霍嶺大腦一片空白,急忙後退,舉劍去擋——
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噗嗤——”一聲,是長劍刺入胸腹的聲音。
霍嶺低下頭,不可思議地看著沒入自己腹部的天緣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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