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孟闌看他表情有異，更加疑惑：「他怎麼了？」

　　　高律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思索了好半晌，才緩緩道：「周戈人不錯，能力也很強，圈內風評也不錯。主持人嘛，朋友也多，人脈很廣。由他提攜你，倒不失為一件好事。只是……」

　　　「只是？」

　　　高律和明星們打交道多，對娛樂圈的風吹草動很敏感，自然知道周戈如今騎虎難下的尷尬處境，只是不知道該不該講給這個長期在國外，對國內娛樂圈不熟悉的年輕人聽。想了想，他還是沒直說，畢竟周戈也不是能隨意得罪的。

　　　「只是他的工作室一般都是在處理他自己的相關工作，沒聽說他單獨做節目，資源和資本怕是和大公司沒法比。這節目想做出彩，估計要精心設計一番，挺費工夫的。」

　　　孟闌微微點頭，看表情，卻不見著急。

　　　高律從他表情裡察覺了點什麼，立刻道：「不過小作坊也有小作坊的好處。既然你是他第一檔節目的搭檔，他也希望節目大火，肯定願意全心全意提攜你，有他帶著你，你也用不著費心和其他藝人競爭，壓力當然會小些。」

　　　「我……」孟闌剛想說我也沒想競爭，可面對著自己的經紀人，這話說出來就不合時宜了，只好生生嚥回去，改口道，「我覺得我這種沒什麼才能的人，和那些多才多藝的新人沒得比，而且……我也不是科班出身，各方面條件都不算好，要競爭，怕是也競爭不過的……」

　　　高律笑了笑，沒有反駁。他一邊喝咖啡，一邊琢磨。眼神幾次飄過孟闌那張好看卻不自知的臉，心裡卻想著以前與周戈短暫的幾次接觸——周戈能一路高調闖入娛樂圈屢次轉型卻從無失敗的原因可不是他那張俊朗的臉和清朗的嗓子，而是因為周戈天生聰慧，眼光毒辣，性格果斷。

　　　默默搖頭，心底嘆氣——孟闌這種愣頭青，哪裡是周戈的對手？真要交給周戈去調教，指不定被調教成什麼妖孽。

　　　高律想到此，便免不了好奇：「孟闌，你見過周戈了吧？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呢？別誤會，我就是看你似乎對周戈蠻有好感的，隨便問一問。」

　　　孟闌聞言，先是一愣，手有些慌亂地捏了捏咖啡杯耳，頓時不好意思起來：「也……也不算吧，就……就覺得……」

　　　「嗯？」

　　　「就覺得……」孟闌看著他，有些說不出口，轉而問道，「高律見過周戈嗎？」

　　　「電視上當然見過的。」高律笑笑，沒提自己曾在某些應酬上見過周戈的事，對方大約也不記得他，「聽說是個很有才華的人。」

　　　「我……也在電視上見過他，但是那天見了他本人，就覺得……」孟闌低頭看著杯子裡還剩個底的咖啡，輕聲道，「太耀眼了。」

　　　太耀眼了，像在發光一樣。

　　　孟闌有種極其敏銳的直覺——這是和他完全不同的一類人，只是那樣隨意地坐在會議桌前，臉上的表情都是淡淡的，說話聲音也沒什麼太大起伏，翻看簡歷的手指瘦而纖長，凝神看著他時莫名散發著一種冷冰冰的疏離感。可對方渾身散發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耀眼光芒，那是屬於天子驕子的璀璨，是他隨波逐流的人生中，從來沒有擁有過的東西。

　　　幾乎是在一瞬間，孟闌捫心自問——這個人，真的會是我未來的搭檔嗎？

　　　他沒敢說他其實在得知公司的意思時，早就提前看過周戈的節目，他常年在國外，沒有面對面見過國內的其他明星，他只見過這麼一個——只這一個，就讓他心嚮往之了。

　　　高律看他一臉憧憬，頗為不屑地暗中撇嘴——到底是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才見了一個周戈，就彷彿被灌了迷魂湯，沒出息，以後見了大千世界，哪裡還看得上週戈這樣的人？只是他笑完又止住了，他想起在某個飯局上，周戈在樓上，大約是聽說了某個製片人在這兒，便過來打招呼，驚鴻一瞥，那風采，確實也讓人過目難忘。

　　　高律隨孟闌一起來到工作室的時候，周戈不在。秘書大福妹將他倆帶到會議室，一邊解釋周戈有工作，結束了就過來，一邊向他們介紹會議桌旁早就等著的幾人——周戈的律師、助理、經紀人悉數到場，王颶和魏辛是熟面孔。

　　　第一輪談判在大福妹替大家倒好熱茶時正式開始。

　　　周戈這方準備充足，將合同都草擬了一份，節目策劃厚厚一沓，連細節也列得清清楚楚。

　　　零零總總一大堆，幾人在辦公室談了將近三個小時，算是敲定了大部分內容，只是在節目的簽約期限上出了點分歧——

　　　「才簽三個月？」高律捏著草擬合同，拿出了點談判的架勢，「你們這是打算賺快錢嗎？三個月能做什麼？既然要好好做節目，三個月未免太短。怎麼也得簽兩季吧？」

　　　簽約期限在娛樂圈最微妙，長約短約各有利弊，綜藝節目做一季一般也就兩三個月，第一季風險最大，成了，雙贏，敗了，雙方也好及時抽身。但如果節目打算多出幾季，長足發展，固定嘉賓簽得久一些，反而能節省成本，降低換人風險，畢竟要是嘉賓火了，第二季想續約，價碼可就得翻倍了。

　　　「關於這點，倒不是我們沒良心……」大福妹看著咄咄逼人的高律，無奈地攤了攤手，「工作室資金有限，簽長約，我們是可以慢慢付錢啦，就怕你們不樂意。」

　　　周戈的經紀人梁宇補充道：「高先生您也是懂行的人，我們這次給的錢不算少吧？可以說，大部分新人，根本簽不了這個價。我們是誠心誠意想簽下孟闌的，可工作室就這麼大，資本確實和大公司沒得比，簽了長約，這價碼肯定要降……」

　　　梁宇看高律一張不動聲色的臉，又看了眼大部分時間沉默不語的孟闌，一時覺得有些棘手。他換了個口氣，緩緩道：「再說，短約也不是沒好處，要是將來孟闌紅了，瞧不上我們這座小廟，也好抽身啊。」

　　　他說得不無道理，高律表示要和孟闌商量一下。他倆現在雖然被湯果娛樂簽下了，可湯果娛樂那邊的意思，確實看他倆自己的本事，他們簽了人，出了錢，給了平台，可能不能賺回來，還得他倆自己證明自己的價值。

　　　說來也搞笑，湯果娛樂簽下孟闌，完全是因為某位高層的女兒追星太瘋狂，痴迷於孟闌的臉，追行程追到歐美去了，家長實在不放心，就想辦法把孟闌簽回來了——好歹這下孟闌基本在國內發展，女兒就算追行程，也用不著出國門，方便安全些。可他們又怕女兒得知孟闌被湯果娛樂簽下，公器私用跟偶像搞得不清不楚，便不准公司明著捧孟闌。

　　　恰好湯果娛樂和周戈有新節目的合作項目，方怡動了點心思，就把孟闌安排到這兒了——讓周戈提攜孟闌是真，主要卻是為了替合夥人排憂解難。至於孟闌爭不爭氣，全看他和高律的本事。

　　　這點怕是周戈也看出來了，談合約的時候，他手下這幾個人可不見一點對湯果娛樂「帶資進組」的孟闌有多少讓步的意思。

　　　工作室眾人主動為他們讓出了會議室，出去休息了。

　　　這麼談了幾小時，雙方都很累，高律算是見識到周戈的團隊有多難搞，一個個看著笑嘻嘻的，談起正事來真是一點不留情面——對外這麼狠，對內怕是會寵上天。

　　　他低聲笑了笑，抖了抖那份事無鉅細的節目策劃，對孟闌說：「你要是簽給周戈，將來肯定吃不了大虧，不過這簽約期確實短了點，我看著節目應該能爆，鐵定能出第二季，可他們又不肯跟你把第二季一起簽了，我怕他們不是誠心捧你，你好好考慮。」

　　　孟闌提前做了功課，今天聽了幾小時下來，也大致明白了對方的打算，實話說，一切都比他預想的好，唯一讓他不安的，確實是這個簽約年限——總有種對方是不是想利用完他就將他踹到一邊的懷疑。

　　　兩人在會議室討論半晌，還是準備再談一談條件，還沒談完，會議室的門被敲響，兩人一回頭，就見穿著一身復古英倫格紋三件套的周戈站在門口，臂箍也沒摘，大約是剛從節目下來，髮型和妝容都沒卸，整個人透著一股濃濃的斯文氣息——要多招人有多招人。

　　　「兩位，不好意思，我今天有工作推不掉，來晚了，實在抱歉，見諒見諒。」周戈一邊說一邊進來與他們握手，「高律，久仰。孟闌，又見面了。」

　　　他客客氣氣，一副紳士做派，臉上的笑容也透著真誠：「我聽大福妹說你們都談得差不多了？怎麼樣，考慮得如何？」

　　　高律也不拐彎抹角，直說：「其他沒什麼問題，就是簽約期……」

　　　「這個……」周戈臉上露出十二分的歉意，「其實我也想簽長約，但是……您應該也聽到些風聲，我現在事業上有點困難……這次單獨開新節目，也是冒險賭一把，成不成我也拿不準，毀了我自己的前途倒是沒什麼，可孟闌年紀輕輕條件又好，未來可期，我只怕耽誤了他。我能做的，只是盡力為他鋪路，將來他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他自己的神通。」

　　　他這幾句話說得巧妙，既表明繼續談價沒什麼意義，他拿不出那麼多錢——且不說這話是真是假，態度反正擺得明明白白；又表明會盡心盡力捧孟闌，不會虧待他；可末了又笑裡藏刀，煞了他們的銳氣——我是有能耐捧他，還得看他爭不爭氣。

　　　高律算看出來了，他們扯皮了幾個小時不過是前戲，周戈這寥寥幾句，才是大殺器。

　　　得，還談什麼，哪兒還有談下去的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