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睡得好好的,陽魃翻身起來,在陰間人的脖頸上咬了一口。糯米般細密的牙齒不尖,但足以刺破血管,嘗到濃鬱血液的味道。
味苦,大約是用來藥瞎李柔風,然後令他體面死去的毒——藥的味道。
但張翠娥總覺得滋味回甘,在他起身吻過來的時候。他到底是不會讓她死的,她有恃無恐。金子不少,來回倒騰,但她心中有數,上半夜不知不覺少了一點,她揣著明白裝糊塗。
他在籌謀些什麽,她不知道。爲了誰,她却心知肚明。
李柔風吻她吻得也有幾分動情,手指隔著衣衫,輕輕地撫摸她小丘般阜起的前胸。她生得不算豐滿,却也軟了他滿手。她無法抗拒這種被掌握的感覺,又渾身發毛而顫抖輾轉。
就這樣與人做嫁衣,她到底心有不甘。她抓住李柔風的手,發顫的聲音强作鎮定地說:「李柔風,你要我吧。」
窗外忽然響起一聲夜鴞的鳴叫,「咕咕——咕咕咕——」
李柔風驟然竪起雙耳。
「咕咕——咕咕咕——」夜鴞仍在鳴叫,格外清晰,隱約聽到兵甲之聲,由遠而近,匝地而來。
不祥之音。
李柔風道:「等我一下。」他從床上起來,床頭取了長衣披在身上,開門出去。
月影朦朧,墻頭上果然高高立著一隻夜鴞,支棱著脖頸,毛絨絨的腦袋轉來轉去。
李柔風向前抬起左臂,嘬唇呼出一聲低沉的口哨,那隻夜鴞應聲而下,一雙鋒利爪子像抓牢樹幹一樣扣緊了李柔風的左臂。
李柔風摸到夜鴞的左爪,上頭固定著一枚蠟丸。他將蠟丸取下,左手一揚,夜鴞張開寬闊翅膀,呼啦啦飛起,瞬間消失在蒼茫夜色之中。
李柔風捏碎蠟丸,其中是一卷卷得極爲緻密的絹帛。展開絹帛,只見其上綠瑩瑩的微細字迹閃爍,乃是以骨灰調色寫就。
逃亡武僧已被楊燈殺害……
建康城中潜伏舊部,今夜全軍覆沒……
僕竭盡全力接近吳王,至今仍未能探得澄王之所在,是僕無能……
楊燈深信張翠娥能救他性命,或許借張翠娥之手……
李柔風夜風中站得筆直的身軀晃了一晃,絹帛揉作一團,緊緊地攥在了手心。
他深深吸氣,鬱於胸中,却無法吐出。芝蘭玉樹一般的人,忽有了些北風摧折的味道。霜鋒上眉梢,他驀然回首,一團烈火焚燒身前。
抱鶏娘娘提著燈,衣衫穿戴整齊,咬著嘴唇望著他。
她向他伸手:「給我看看。」
李柔風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緩慢伸手,將絹帛遞給了她。
抱鶏娘娘就著燈火看完了絹帛,冷面如水,拿著絹帛,一點一點地看著它被油燈的火舌吞噬。
院墻外,刀兵、鎧甲相摩擦的聲音,錚錚然已至府門。有兵將大聲呈報:「奉將軍之命……所有澄賊,一命不留!……」「將那第三名武僧,梟首懸挂城門,示衆三日!」
李柔風本就冷白的面孔,月色燈火下,愈發蒼悴。
抱鶏娘娘沉默著,死死地瞪著他。許久,她啞著嗓子開口道:「你過去二十四年,不曾涉過國事、政事。」
「那天晚上我看到了維摩。」他艱難地開口,開口却是從維摩說起。
「我十年前認識維摩,是看著他長大的。他很像他的父親,如今雖然才十四歲,心智之剛强堅韌,却不輸成人。」
「到今天爲止,我死了有整整十個月,我自己心裡最清楚,這十個月是怎樣過來的。維摩撑了九個月,他沒有撑住,走在前面,化作厲鬼來向楊燈尋仇。」
「維摩那樣頑强的孩子,都撑不下去了。我不知道,他父親失去他之後,又還能撑多久。」
抱鶏娘娘一聲不吭,緊咬著牙關聽他說,看他到底要繞多大的彎。
「娘娘——」李柔風喊了一聲,那凉薄音韵,綿長而又複雜,千情萬緒,盡此二字之中。他終究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蕭蕭然姿清如玉,一撩衣衫下擺,摧眉折腰,便要下拜。
他那二十四年的一生,見蕭焉都不曾下拜。
他拜她。
抱鶏娘娘恨得碎咬銀牙,提起裙子一脚踹在他屈下的膝上,將他踹得跌坐在地。
她在小院中急躁地來回數步,雙手都在顫抖,天邊浮出一縷白,她忽的猛一扯那晾衣繩,三躥兩躥,翻出墻外。
李柔風眼見著那一團火上了墻,隨即眼前一片漆黑,他看不見陰間世了。他晃了兩步,撞在了墻上,冰冷堅硬的痛感悶悶地從額頭上襲來,愈沉愈尖銳,總不見好,他才忽然意識到,陽魃不在他身邊了。
他倉皇地逃進房中,房中仿佛有她熟悉的氣澤,然而幷不會有什麽不同。
他渾身都開始疼痛,劇痛。
抱鶏娘娘在天亮的時候憑著一雙赤足走回了老宅。她一仰頭看見大大的「馮府」兩個字,抽出那把嶄新而鋒利的柴刀,高高跳起一刀將其砍作碎片。
走後門,她砰砰敲門,小丁寶抱著一盆糠來給她開門,大郎君和他的妻妾們密密地追在小丁寶身後。
抱鶏娘娘緊緊摟了一下小丁寶:「我想你了,小丁寶。」
小丁寶向她展示大郎君和他的妻妾們,胖乎乎的,油光水滑的。「娘娘,我養得好不好?」
「小丁寶養得真好。」
大郎君矜持而清高地向她扇了扇翅膀。
「毛驢好像懷孕了,吃得特別多。」小丁寶有些發愁,「不知道還該不該讓它拉磨。不過我天天上街賣鶏蛋,應該餓不著它和大黑馬。」
抱鶏娘娘往院子裡走,院子裡依然一塵不染,乾乾淨淨,落葉在樹下攏作一堆。小丁寶打掃得很仔細。
抱鶏娘娘看見院中地面參差錯落鋪著的《蘭亭集序》的磚,一直缺著的第一塊「永和九年」,也不知何時被李柔風嵌在了其中。
她生生將目光移開,看到院中還蹲著一隻小黃狗。
小丁寶撓撓頭,「我有一次賣鶏蛋撿回來的。」
抱鶏娘娘摸摸他的頭:「不要被咬了。」
抱鶏娘娘煮了些粥,翻出春日裡她曬的香椿葉,剁碎了用厨房裡剩的猪油一熬,煸枯,小丁寶就著香椿吃粥,吃得特別香。
「娘娘,要是你天天回來就好了。——柔風哥哥呢?」
抱鶏娘娘不答他的話。她沒什麽食欲,草草吃了些,便放下了筷子。
「小丁寶,你說,要是我喜歡一個人,他有心上人,我却迫著他與我一起,我是不是特別壞?」
說了,她又苦笑。一個六歲的孩子,知道什麽?她何苦同他說這些。
小丁寶一張小臉嚴肅起來,說:「這樣不好。我娘說,在外面勾搭我爹的,都是壞女人。」
抱鶏娘娘忽的像是被捅了一刀,臉色慘白。她也不知是在向誰辯解,「不……我過去是以爲蕭焉死了……」她忽的笨嘴拙舌,悔恨非常,「我……」
小丁寶又哪裡懂得這麽多,天真地問:「蕭焉是誰呀?」
他還小,不懂得這些權鬥風雲。抱鶏娘娘搖搖頭道:「沒事了。」她示意他多吃些。
小丁寶見鍋裡還剩些粥食,怯怯問道:「娘娘,我能拿去給阿春姐姐吃麽?」
「阿春是誰?」
小丁寶麻利地收拾碗筷,道:「浮屠祠裡來了個會捏泥人兒的小姐姐,她說要把那座破佛像修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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