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這夜,抱鶏娘娘和李柔風又去鬼市。
李柔風問抱鶏娘娘:「娘娘,你算一卦,能賺多少錢?」
抱鶏娘娘默然一想,摸骨自然是最賺錢的,摸個大的,比如蕭焉這種,她能賺出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錢來。不過,她看看李柔風,她這輩子已經不想再爲任何人摸骨。
其次便是龜甲蔔筮,她連龜甲都已經給了鐵匠道士,這條路也走不成了。
便只剩了太乙六壬、紫微鬥數之類。
她道:「在鬼市上支個攤,至多一卦五文錢。」一貫錢一千文,想賺回那把柴刀,她得算上個把月。
李柔風想了想,道:「娘娘,咱們最少得有十文錢的本金,你能算兩卦麽?」
抱鶏娘娘點頭:「我得先抱一隻鶏。」
就像算命先生拿著的旗幡一樣,五彩鳳凰大公鶏就是抱鶏娘娘的金字招牌。對於鬼市上的大多數人來說,抱鶏娘娘的長相幷不那麽令人印象深刻,抱著鶏的娘娘才是抱鶏娘娘,不抱鶏的娘娘,認得她的人就不那麽多了。
抱鶏娘娘已經很久不在鬼市上算卦,這日一開攤,便有一群人圍過來。抱鶏娘娘照著李柔風教她的:「聽好了,五文錢一卦,隻開三卦!」
抱鶏娘娘頗爲心疼,照今天這麽好的生意,她能算上一二十卦,價格說不定也能再抬一抬。
然而李柔風說,三卦,就三卦。
拿到了十五文錢,李柔風讓她帶他去鬼市上賣文物古玩的地方,大柳樹。
亂世動蕩,建康城墻頭的大王旗換了一茬又一茬,今日得勢者,明日轉眼就人頭落地,萬貫家財,如水東逝。那些奇珍异寶又去了哪兒呢?掘墓者、偷盜者、搶劫者,偷梁換柱,渾水摸魚。
抱鶏娘娘過去也時常來大柳樹,大多是爲了那些秦磚漢瓦,魏晋碑刻。這些東西價格不菲,所以她存不下錢。
但區區十五文錢,能買到什麽呢?
李柔風讓抱鶏娘娘牽他到賣文房四寶之類舊物的地方。都是些小物事,「有印章麽?」抱鶏娘娘拿著他的手指,指引著他去摸那些玉的、銅的、象牙的、犀骨的、石頭的印章。
李柔風斂眉屏息,所有精神,都凝結在那幾根修長秀麗的手指上。指尖的紋路精確地與印章上鐫刻的字體相押。抱鶏娘娘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看看他緊鎖的雙眉,又看他細緻蹭摩的手指。
這家攤主問抱鶏娘娘:「娘娘,今夜不買磚啦?我剛得了塊『長樂未央』的瓦當,漢武大帝時候的,真真的。」旁邊攤主大聲說:「娘娘只要《蘭亭集序》的磚,你就別指望啦,哈哈哈——」這家攤主惱怒道:「說不定呢!娘娘,那人盡拿些假貨騙你,我這是真的!」
抱鶏娘娘心道:你們可都別說了吧!當著李柔風的面,她的底子都被他們掉光了!
她尷尬到無地自容,悄悄往後退,然而深夜之中,她這明艶中冒著金燦燦焰光的大火如何逃得過李柔風的眼睛,他反手握住抱鶏娘娘的手,拿起一枚古香古色的玉印問攤主:「這個多少錢?」
「這是先秦古玉,看抱鶏娘娘的面子上,給你們個底價吧,四貫錢。」
李柔風難過地嘆一口氣,問抱鶏娘娘:「娘娘,我們還剩多少錢?」
抱鶏娘娘還沒進入狀態,不明就裡地「啊」了一聲,扁扁的聲音說:「我們就十五文,這哪買得起!」
她本以爲他就來看看,沒想到他真打算買,又急急道:「你買印章做甚?敗家子!」
李柔風無奈道:「娘娘,我好歹是個讀書人,代人書信,總得有個印吧?」
抱鶏娘娘急道:「你要印,我給你刻啊!家裡的石頭多得是!」
李柔風絮絮叨叨道:「玉印質地堅潔緻密,磨而不磷,涅而不緇,是君子之器……」
抱鶏娘娘道:「好好好,等我賺了錢,給你買玉的——今兒就算了!」她拖他走。
攤主樂呵呵地看他倆的熱鬧,心想十五文的生意也是生意,便拿了個白裡發黑的象牙印丟給李柔風,「呶,這個給你,十五文。」
李柔風摸了摸,大爲生氣,「且不說這印鑿文粗劣,被鼠尿泡出黑斑的物事,你也拿來糊弄我!你這惡人,欺負我是個瞎子!」
他這話說得委屈,抱鶏娘娘瞅著攤主的細長眼眸裡冒著殺殺的凶氣。攤主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象牙最忌鼠尿,一沾就黑,還會洇沁開來,怎麽都無法除去。他未料到李柔風竟連這個都能摸出來,知道自己撞了行家了。他也想不得許多,揮揮手道:「五文錢,拿去吧拿去吧。」
抱鶏娘娘嘟囔道:「這也值五文錢?」但看著李柔風拿了印章,還是摸出五文錢奉上。
李柔風心道也不知你過去爲了買那些假磚花了多少錢,這般想著心中又是一聲嘆息,伸手向那團火焰探去,握住了她細瘦的手腕。
隨後又花五文錢買了個精緻的錦盒,李柔風說:「盒子須得好看些,襯出這印的貴氣來。」
抱鶏娘娘心道一個被鼠尿泡過的象牙印,有何貴氣可言!然而李柔風高興,那便由他去罷。
剩下的五文,兩文錢被抱鶏娘娘把偷來的大公鶏還回去時,擱在了鶏籠上。另外三文,李柔風買了兩竹筒梨水,兩人站在鬼市的市頭上喝。
抱鶏娘娘說:「李柔風,我冷。」
然而陽魃渾身是火,哪裡會覺得冷呢。陰間人渾身冰凉,那才是真的冷呢。
李柔風伸臂把她環在懷裡,低頭道:「你以後說熱就好。說冷,太明顯。」
次日,抱鶏娘娘要出門,府丁上報給楊燈,稱抱鶏娘娘要出門典賣家當換錢。楊燈不准,不久之後府丁再來報,稱抱鶏娘娘絕食上吊。楊燈笑,真是奇女子,不哭不鬧,直接上吊。遂安排兩名府丁緊跟著她出門,看她能玩出什麽花樣來。
抱鶏娘娘和李柔風無意逃亡,自不必避著那兩名府丁,一路大大方方。李柔風指點抱鶏娘娘到一座書香宅第,讓她把那枚象牙印章賣與宅中的老太爺。
「莫看這枚象牙印鑿文粗劣,却是秦二世時期的一枚官印。鑿文粗劣,乃是因爲這名官員急於封拜,等不及鑄印完成,就匆忙鑿成此印,所以此印又叫『急就章』。二世皇帝的官印,流傳於世的本就不多,急就章,就更爲罕見了。」
「那我須得叫多少錢?」
「此印有鼠尿瑕疵,你便叫五貫罷,再低便不賣了。」
抱鶏娘娘唬了一下,「比那玉印還貴?」
「古玉才值錢。那枚玉印是新玉,在油鍋中炸過而已,一文不都值了。」
抱鶏娘娘暗暗咋舌,那他還故意爲了玉印鬧上一番,分明就是糊弄那攤主呢!抱怨那攤主糊弄他這個瞎子,賊喊捉賊呢!
抱鶏娘娘說:「李柔風,我錯看你了,你真不是個老實人。」
李柔風道:「貨真價實,童叟無欺,我著實是最老實的人。」
抱鶏娘娘高高踮起脚尖,附在他耳邊道:「你最是不老實。」說罷放下脚跟,耳根子忽的發燒,心道自己怎的會突然說出這般不知羞耻的話來,幷不敢抬頭多看李柔風一眼,飛快朝那宅邸跑去。
回來時,她手中捧了一個大銀餅子,眉開眼笑:「李柔風,你摸摸看,我們有銀餅子啦。」
她拉著李柔風的手指在巴掌大的銀餅子上劃拉。
李柔風覺得她的手指上都透著高興,他亦被她的情緒所感染。過去這些錢他不曾放在眼中過,可今日亦覺得,這銀餅子可真大,真飽滿,沉甸甸的。
抱鶏娘娘掂著大銀餅子道:「打柴刀的錢,够用了。」
李柔風道:「還不够。」
數日之後,兩名府丁跟著抱鶏娘娘和李柔風,抱鶏娘娘在另一座更大的宅邸中賣掉了一把刻有銘文的後漢金馬書刀①,得一金餅。
又數日,兩名府丁跟著抱鶏娘娘和李柔風,在老太尉府中賣掉了一塊商朝的玉猪龍,得十金。
半月之後的夜晚,陽魃的鮮血混著著符咒的紙灰,滴入淬火的柴刀中,藍瑩瑩的光從鋒利刀刃上透出來,一把砍殺陰間人的柴刀大功告成。一塊刻有甲骨卜辭的竹片被悄然遞給道士鐵匠,外加等價於一百貫的金餅。鐵匠道士一抖戒衣大袖,將竹片和金餅一同袖入其中。
與之同時,建康的士族門閥之中,在暗暗地流傳,有一年輕人,精通六書②與甲骨文字,三代③以降,古文字莫不能讀。
此人名叫——
李柔風。
①金馬書刀:古代簡牘上若出現誤筆,用書刀刮去。書刀可隨身佩戴,以蜀産金馬書刀最爲有名。刀身飾以馬形的錯金花紋,所以得「金馬」之名。
②六書:古文字構成方法,即「象形、指事、會意、形聲、轉注、假借」。
③三代:夏、商、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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