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李柔風數月之前在澄州遇害,在丟弃屍體的萬人坑中遇見癱子陽魃之後,便被脅迫著一路北上往建康而去。他本名李冰,是澄州一個官宦人家的幼子,「柔風」是他弱冠之年時,澄王蕭焉所賜的表字。
他自幼錦衣玉食,雖逢亂世,上頭却有父母的眷顧、兄長的庇佑,和蕭焉的寵愛。人間疾苦爲何,他不知曉,亂世求生的苟且,他更是一無所知。
直到他成爲陰間人。
陰間人在陽魃面前,就是一條狗而已,甚至,比狗還不如。
李柔風在癱子陽魃心情好的時候問過他,之前遇見過幾個陰間人。癱子咧著牙齒漆黑稀爛的嘴一笑,扳著指頭數了數:「三個,你是第四個。」
「那三個都去哪兒了?」
「第一個是個女人,嘿嘿,自己受不了,不跟我走,爛死了。第二個是個漢子,□□都沒了,還有啥用?扔了!第三個是個娃兒,嘿,還想殺我,被我剜了腸子,涮乾淨煮了吃了。」
癱子陽魃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便一路驅使李柔風把他背到了建康。建康貴人多,李柔風雖然眼睛看不見了,但瑕不掩瑜,整個人的品相極好,一定能賣個好價錢。癱子想拿了錢,給自己捐一座七級浮屠,這樣他下輩子,就不會墮入三惡道。
癱子去建康的大慈恩寺問清了捐一座七級浮屠的價格,便帶著李柔風走街串巷去敲有錢人家的門,出價低的,他還不肯賣。癱子就這樣捂著,人沒賣出去,自己先病死了。
李柔風以乞討、賣字賺一點錢,爲自己和癱子謀生存。他雖是陰間人,却還是習慣不了不吃東西的感覺。在鬼市裡,他聽說了一點抱鶏娘娘的事情,知道她是因爲在鬼市上給人算命測字,尋人覓物無一不准,才得了「抱鶏娘娘」這麽個「尊稱」。
然而李柔風不知道,抱鶏娘娘在吳王屬地上的名氣,遠比他所聽聞的要大。只是那些秘辛都只在貴人間口口相傳,下等百姓,幷無從得知。
抱鶏娘娘曾預言,大魏世宗皇帝見到白色的東西之後,便只剩下一個月壽命。果然時隔不久,皇宮中就出現了一隻白色的烏鴉,宮人將之捕捉幷殺死,十天之後,世宗皇帝暴死於龍床之上。原本就動蕩不安的大魏皇朝,徹底分崩離析。
吳王蕭子安在决定對澄王蕭焉下手之前,也曾命馮時讓抱鶏娘娘算過一卦。抱鶏娘娘對蕭焉的判詞是四個字:草木一秋。半年之後,桂子花落,月圓之夜,蕭子安大敗澄王軍隊,入主建康。
建康城中的貴人,誰都想讓抱鶏娘娘算上一卦。
然而抱鶏娘娘算得最准的便是死期,所以任貴人們蠢蠢欲動,却又無人膽敢真正近前。
只有不怕死的莽夫楊燈。
驃騎將軍楊燈所向披靡,威勢煊赫,踏進馮宅大門時,却看到了意外的一幕。
影壁前,伏跪著一個著藍白色粗布衣裙的女子,白衣上印染著忍冬紋,只是點綴其上的赤色斑塊,不是顔料,而是血。
女子背上衣衫破爛不堪,可見其中高高腫起的青紫傷痕。額際臉頰,亦是淋漓的、凝固的暗紅色血迹。
女子身邊沒有其他人,只在門邊垂首站了個藍衣家僕。
楊燈輕裝簡從,身邊只帶了兩個佩刀的親兵。他濃眉一皺,問道:「你就是張翠娥?」
女子應聲:「禀將軍,奴家便是張翠娥。」
楊燈奇道:「你認識我?」
張翠娥道:「將軍身帶虎狼之氣,『龍從雲,虎從風』,此前宅中有無向之風忽然而至,飛石走瓦,神威凜凜,奴家便知將軍來了。」
楊燈自然知曉這些精通玄學之人舌燦蓮花,令人難辨真假,便也不同她繞彎子,道:「你既知曉我來了,自然也該知曉我來找你所爲何事。」
張翠娥重重叩首,道:「請將軍恕罪,奴家身上帶傷,三魂七魄,俱不在正位。倘若强行爲將軍推算命理,恐怕難得精准。」
宮內內監總管馮時素來有虐待下人的惡名,楊燈早有耳聞。見張翠娥這般模樣,他也猜出了個七七八八。算命卜卦下九流,他本就有不屑之意,不由得嘲諷道:「都說你抱鶏娘娘命算得准,連自己嫁了個什麽夫家,都算不出來嗎?」
張翠娥伏在地面,看不到表情。只聽見她語調平平道:「這就是我的命。」
楊燈不由得失望,原來這抱鶏娘娘,也不過如此。他喝令親兵道:「走!」
一隻脚邁出高高的門檻,忽然聽見那乾枯哳啞的聲音在身後喚他:「將軍!」
楊燈回頭,抱鶏娘娘的頭顱仍未抬起。她低聲道:「將軍這七日,凡事多加小心。」她又强調了一句:
「不要去水邊。」
楊燈嗤笑一聲,大步流星而去。
見楊燈出了門,抱鶏娘娘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向李柔風呵斥道:「還楞著做什麽!把門鎖上,然後過來扶著我!」
李柔風被她駡得一驚,慌慌張張地自己判斷著方位,向大門跑去,好似一隻驚弓之鳥。門口多臺階,他今日剛進門,哪裡記得清楚?沒走兩步,便一足絆倒,整個人撲跪在地。
身後麻木而冷漠的聲音道:「繼續往前。」
李柔風的雙膝都被磕破,他咬了咬牙,手摸著地面,爬起來繼續往前走。他學聰明了些,只是碎步快行,足底擦著地面往前探,觸到臺階便小心翼翼地抬足。
抱鶏娘娘冷冷地看著他狼狽不堪地試路,幷不出言指點。
李柔風攙上抱鶏娘娘之後,小心翼翼道:「夫人,院中可有竹杖或是木棍?我想要——」
抱鶏娘娘打斷他:「你不需要。」
李柔風辯道:「我走路能……」
「你不需要。」
「爲何?」
「醜。」
李柔風一時語塞。
他從來以爲陽魃都是男人,竟沒想到也有女人。男人也罷女人也罷,亂世之中人食人,他已經不再期冀能遇到好人。
比起之前那個癱子陽魃,抱鶏娘娘已經好□□許多,但他不敢有絲毫怠慢,因爲他心裡清楚,癱子陽魃離不開他,但這個抱鶏娘娘,却隨時可能放弃他。
去到浴房,抱鶏娘娘在竹榻上坐下來,命李柔風道:「你也坐下,褲子卷起來。」
李柔風不解,亦不敢坐。
抱鶏娘娘呵斥道:「讓你做什麽就做什麽!機靈著點!」
李柔風慌忙坐下,依言卷起了褲子。褲子和膝蓋傷口的皮肉粘在了一起,拉開時他漆黑修長的眉微微一抽。
他覺得一雙手按在了膝蓋上,那火辣辣的痛便消失。他訝然道:「夫人?」
「滾去打水!」
李柔風走出浴房的時候,聽見抱鶏娘娘在脫衣服。他失明之後,耳鼻身觸變得更爲敏感,聽得見衣衫與她背後血痂撕裂的細微聲響,尖銳地在他耳中放大。
女人沉默地脫著衣服,却沒有一丁點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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