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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來人往的機場，男孩坐在一個靠牆的角落，望著某處。

　　視線所及之處，畫面的盡頭，是一襲白色裙角。

　　男孩的手搭在膝蓋上，攥著牛仔褲，幾處深深淺淺的痕跡是未乾的淚漬。

　　他的模樣像是下一刻就要起身追去，又像是會一直在那裡坐到天荒地老。

　　他看著那襲離去的身影，有愛的純粹，有痛的斷腸，有被拋棄的惶恐，有無處安放的溫柔，那麼多情緒混雜著，唯獨沒有恨……

　　那雙眼裡找不到一絲一毫的恨意。

　　顧宇飛看著畫作，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畫中的男孩並不是時下流行的帥氣花樣美少年，雖然沒有很具體的畫出他的五官，但是臉龐飽滿，圓圓的臉蛋，嘴角悲傷的往下……

　　這只是一幅畫，不像照片那樣具體細微的還原一個人，甚至帶有意象，可偏偏將眼神和情緒表達的那麽傳神，真實的像是有那麼一個活生生的人坐在你眼前，看不清樣子，卻能感知到他的心。

　　直到離開頒獎現場，顧宇飛仍沉浸在一種說不出的情緒中。

　　塞納河畔，兩人吃著法餐品著紅酒。

　　顧宇飛笑道：「我今天算是見識了大畫家的厲害。」

　　「言過其實。」舒珂微笑，將鵝肝送入口中，味蕾感受著食物的美好，表情恬淡。

　　晚風拂過，裹著河面的濕氣，撩動她的長髮。

　　顧宇飛品美酒賞美人，心中暗藏著不可思議。

　　萬萬沒想到，她畫裡的初戀，竟然是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男孩。

　　她這種漂亮的女孩子，初戀應該是那種飛揚跋扈帥氣逼人的男孩，校霸或校草之流，而不是畫裡那種外形泯然於眾人的路人甲……

　　或許，畫裡的人只是某個被她捕捉到的路人，激發了她的靈感？

　　顧宇飛很好奇，沒忍住問了出來，「畫裡的人，你認識嗎？」

　　「當然。」舒珂端起酒杯，淺啜一口，放下，很坦然的說：「他就是我的初戀。 」

　　顧宇飛：「……」

　　驚愕過後，更是好奇。

　　「是有多特別的男孩，能夠虜獲你的芳心？」

　　舒珂微微笑起來，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河面，眼神悠遠，「他的確很特別。」

　　「特別到……後來的十年，走過很多路，看過很多人，再也沒有一個人，像他。」

　　顧宇飛在舒珂臉上看到一種難言的溫柔，心裡有點酸溜溜的，嘴上還是忍不住問道：「特別在哪裡？」

　　舒珂的思緒沉浸在回憶裡。

　　特別在哪裡……特別的地方太多了啊。

　　多到可以掩埋却無法忘却，多到經年累月仍是無可替代的風景。

　　至今，每每想起，心裡總有一處被揪著。

　　「他特別聰明，聰明到面對一道新題型會比老師解答的更快，一邊花時間陪我玩鬧，還能一邊做年級第一的學神……他又特別蠢，蠢到我隨手寫張紙條，他跟做閱讀理解一樣反復琢磨。」舒珂低低的笑，看著是在跟顧宇飛說，卻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他特別高冷，一個人獨來獨往，兩耳不聞窗外事，從不管周圍發生了什麽。有人巴結他，有人恐嚇他，他都不屑一顧……他又特別的暖，給我買奶茶要加雙份珍珠果，吃麵時一根根挑掉我不吃的香菜，MP3裡都是我喜歡的歌，課本上都是為我做的筆記……我姨媽痛時，他用權職之便坐到我同桌，一直給我揉肚子……」

　　「他很嚴謹很低調，無論是學習安排還是生活習慣，一絲不苟，與世無爭……他又很高調很出格，我在年級大會上被通報批評，他本來是要作爲學生代表講話，却站起來爲我辯駁，跟年級主任正面對峙。在他據理力爭下，我準備好的檢討書用不著念了，就連處分都取消了……」

　　舒珂笑著，眼裡漾著溫暖柔軟的光，在异國他鄉的風景裡，徐徐講述那個藏在記憶裡的男孩。

　　顧宇飛聽的五味雜陳，又不得不嘆服。

　　他的初戀也是在學生時代，但他……得，不提也罷。那時候年輕氣盛，眾星捧月，在鮮花美譽的世界裡瀟灑玩樂還來不及，哪會花什麼心思琢磨怎麼疼女朋友。

　　那時候，他覺得他選擇了誰，就是給予那個人最大的肯定和幸福。

　　他這樣一個初戀男友，想必是很糟糕的，留給對方最多的是傷害。

　　「這麽說起來，你們感情很好，後面怎麽會分開？」顧宇飛知道提這個很可能是掀人傷疤，但他實在很想知道，到底是什麽毀了那段初戀，讓那個男孩如畫中那般悲傷。

　　不知道是塞納河畔的月色太迷離，還是酒精在體內發酵催人善感，從不輕易提及往事的舒珂，既然有了傾訴欲。

　　「他太出色，人生不容許有任何行差踏錯。我是意外，是偏差，是絆腳石……」舒珂淡淡道，聲音染上幾分落寞，「如果那時候我也是學霸，如果我跟他的門第差距不要那麼大，或許……會有另外一種可能？」

　　說著又自嘲的笑，「不可能。現實容不得那麼多假設。」

　　「那到底是……」

　　「他出身顯赫家庭，母親是高官。他身上承載著政要家族的期望，怎麽會被容許跟一個沒有背景的學渣談戀愛，更別說沉溺其中，耽誤前程了。」

　　「你們就這麽分開了？因爲長輩的干涉？」

　　「嗯。」舒珂點下頭。

　　她的表情仍是很平淡，沒有過多起伏。

　　看似雲淡風輕的最常見的早戀分手模式，當年却可以說是重塑她的三觀。

　　只是，那個女孩已經從不經世事中走出來了。

　　她人生第一次知道，人與人是有社會階層的差別……

　　她人生第一次看到，從小寵著她在她眼裡無所不能的爸爸，會絕望到給人下跪……

　　她人生第一次明白，她幷沒有隨心所欲爲所欲爲的資本……

　　配不上。原來在感情裡，還有配不上這三個字。

　　那個對她千般好萬般好的男孩，她配不上。

　　她不在乎外界對她的中傷，可她父母做錯了什麽？

　　他們爲什麽要承受那樣的屈辱和折磨？

　　父母竭盡全力為她撐起□□，供她無憂無慮的生活。她不愛學習，他們不強求，盡量豐富她的業餘生活，讓她發掘自己的喜好。她打架鬧事，他們趕到學校第一時間不是責罵她，而是弄明白事情原委，給她撐腰。

　　甚至她跟那個男孩在一起之後，引發一系列事端，父親仍沒有責駡她……

　　即使公司瀕臨破產，他本人被嚴查，半隻腳踏進監獄裡……

　　招來這滅頂之災，父親沒捨得罵過她一句……

　　現實的冰冷殘酷，會讓人迅速從天真燦漫中醒來。

　　不能在一起，她必須離開。

　　顧宇飛看到舒珂平淡神情裡的落寞，安慰道：「初戀成功的少，沒有外界阻礙，也可能內部生變。多少情比金堅的情侶，走著走著就散了。變成一段珍藏的回憶，也是另一種人生滋味。」

　　說罷，開玩笑般調侃道：「幸好你們分開了，不然我哪有機會坐在這裡跟你談心。」

　　舒珂跟著笑，「或許吧，我們性格差异太大，談下去沒準也分了。」

　　「你們現在還有聯繫嗎？他現在在哪兒？過的怎麼樣？」

　　顧宇飛當然不是真的關心舒珂的初戀，而是想知道這位前男友如今有沒有構成威脅的可能。

　　舒珂：「沒聯繫。」

　　「他知道你畫了這幅畫嗎？」

　　如果知道，又如果還是單身，還念念不忘，沒準一感動一衝動就找來了……

　　這種彼此有青春記憶，又有純粹的感情基礎，對方還是政要家庭出身--

　　他趁早回去洗洗睡吧。

　　「在我出國之後，我們就斷聯了。差不多十年了，沒有打聽過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的近况。」舒珂的語氣裡沒有遺憾，反倒是灑脫。

　　就這樣挺好的，她寧願他活在他的記憶裡，她的想像裡。

　　也不要用任何一種可能不好的現實來破壞。

　　「他可能從政，可能搞科研，不管怎樣，憑藉他的家世和他的才能，必然是一身榮耀，一生順遂。」

　　只是這些她都不願意去想去見證了，她只要留住記憶裡那個屬於她的17歲的男孩就好。

　　兩人返程回酒店時，夜已深沉。

　　送舒珂回到酒店房門前，顧宇飛誠摯的說：「很感謝你跟我分享你的過去。」

　　這種深入內心的交流，讓兩人之間距離更近了。

　　舒珂笑了笑，「那我謝謝你聽我嘮叨。」

　　至於那副獲獎的畫，當初隨著其他一批畫作留在院校，沒想到會在多年後意外獲得殊榮……她聽從組委會提議，將那幅畫進行慈善拍賣。

　　但她打算，自己在拍賣會上買下來。

　　.

　　拍賣會當天，舒珂盛裝打扮。

　　她幷不是知名畫家，這幅畫也很寫實，沒有在外行人眼裡看來的逼格。

　　舒珂估摸著，即使現場富豪雲集，也不會有什麽人喊價，她差不多就能買回來。

　　然而……事情的發展讓她始料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