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九穿　　

　　低著頭盯著衛成澤看了半晌，溫子瑜忽然開口：“把他交給我，你可以走了。”他在說這話的時候，甚至都沒有朝何承宣看上一眼，那高高在上的態度，讓何承宣的胸口瞬間就升騰起一股怒氣來，眼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些許冷意來。

　　如果不是顧慮著背上的衛成澤——雙手微微收緊，何承宣的眼中飛快地劃過一絲殺意。

　　想要在這樣一個吃人的世界生存下去，他比起這些成天待在基地的保護之下的人來，某些方面的能力，可要強得多。對付這樣一個手無寸鐵的人，對於何承宣來說，實在是太過容易的事情——哪怕意外失手，他也有信心全身而退。

　　然而，被留下來的衛成澤，會遭遇什麼樣的待遇，可就說不定了——無論他的行動是成功還是失敗。

　　深深地吸了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殺意，何承宣看著溫子瑜，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可以背他進去。”

　　其實何承宣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麼要這麼做——在明知道他的行為，沒有任何意義的情況下。即便溫子瑜讓他把衛成澤背到房間裡去，他也依舊無法改變那兩人之間的關係。

　　然而何承宣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就那樣乖乖地按照對方的話去做。

　　尤其在他很清楚，衛成澤顯然並不願意，和溫子瑜有過多的接觸的情況下。

　　這麼想著，何承宣忍不住側過頭看了衛成澤一眼，心臟驀地柔軟了下來。

　　聽到何承宣的話，溫子瑜終於將視線移到了他的身上，蹙起的眉峰顯示了他的不悅：“哦？”他上下打量了何承宣一番，眼中帶上了幾分嘲諷的神色，“你？”不等何承宣出聲，他就轉向衛成澤，挑著眉說道，“不如我們來問一問當事人的意見？”

　　伸出手捏著衛成澤的下巴，溫子瑜的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告訴他，你更願意讓誰，背著你回房間？”

　　心裡猛地一跳，何承宣莫名地不想聽到衛成澤的回答。

　　但這種事情，卻並不是他一個人，所能夠決定的。

　　被迫抬起頭來，衛成澤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的男人，許久都沒有說話，鏡片下面的雙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

　　好一會兒，他才微微別過頭，避開了溫子瑜的動作。然而他接下來的話，卻讓溫子瑜臉上的笑意更深。

　　“我沒事，”輕輕地推了推何承宣的肩，衛成澤的聲音因為虛弱，而顯得比平日裡輕柔了許多，“放我下去吧。”

　　——果然。

　　儘管在一開始，就已經知道了衛成澤的回答，可真的聽到這話，從衛成澤的口中說出來的時候，何承宣卻依舊感到心臟傳來一陣刺疼。那一瞬間湧出來的複雜的情緒，讓他都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雙手一點點收緊，又緩緩地鬆開，何承宣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沒有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來。

　　事實上，他甚至都不明白，胸口那股不停地翻騰著的情緒，究竟是為了什麼。

　　沒有去看溫子瑜那帶著些許輕蔑與不屑的表情，何承宣順著衛成澤的話，小心地將他放了下來。只是趴了這麼一小會兒，衛成澤的情況，當然不會有什麼好轉，落地之後，身體還幾不可察地晃了兩下。

　　“過來。”對於衛成澤給出了自己想要的回答這一點，溫子瑜顯然很滿意，那上揚的嘴角，就足以說明他的好心情。

　　轉頭看了何承宣一眼，衛成澤轉過頭，避開了他的視線，抬腳朝溫子瑜的方向走過去。但衛成澤的情況，比他自己想像的要糟糕許多，不過是這樣簡單的一個動作，卻讓他感到一陣不可抑制的眩暈，身體頓時就如同之前的那樣，直直地超前倒去——然而這一次，卻有人先何承宣一步，接住了他倒下的身體。

　　看著溫子瑜低下頭看著懷裡的人的樣子，何承宣垂在身側的手不由地握了起來，那種控制不住地從心底生出的感情，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來的更加強烈，讓他甚至生出了上前將衛成澤，從溫子瑜的懷里拉出來的衝動。

　　無意識地上前了一步，何承宣猛地回過神來，有種說不上來的恍惚。

　　他到底……想要做什麼？

　　沒有去理會一旁的何承宣，溫子瑜收緊了抱著衛成澤的雙臂，懷中那切實的觸感，讓他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他實在是怕了衛成澤那一臉病容的樣子。那個模樣，無論他看多少次，心臟都會控制不住地，傳來一陣陣的疼痛。

　　“接下來的一個月裡面，不許去實驗室。”沉默了一會兒，溫子瑜突然開口說道，那不容置喙的語氣，顯然沒有留給衛成澤任何反駁的餘地。

　　聽到溫子瑜的話，衛成澤的身體頓時一僵，雙唇也用力地抿了起來。

　　一旦這個人做出了什麼決定，就絕對不允許別人反駁——衛成澤十分清楚這一點，可實驗室那裡……抓著溫子瑜衣服的手指緩緩地收緊，仿佛在努力地克制著什麼。

　　從溫子瑜的角度，看不到衛成澤臉上的表情，可他卻像是能夠猜到對方的想法似的，在衛成澤出聲之前，再次開口：“我可以讓人去了C市。”

　　溫子瑜的話讓衛成澤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繼而忍不住抬起頭看向他，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C市，正是衛成澤的故鄉，也是E病毒被創造出來的地方。

　　也因此，那裡可以說是這個世界上，疫情最為嚴重的地方，哪怕有著全套的防護工具，溫子瑜也很少派人前往那裡。

　　所以，之前衛成澤提出希望能夠去C市一趟的想法的時候，溫子瑜沒有任何猶豫地拒絕了。雖然他確實不在乎別人的性命，卻也不喜歡進行無謂的犧牲——尤其這個人，還是衛成澤。

　　垂眼看著衛成澤的雙眼，好一會兒，溫子瑜才再次出聲：“所以，在他們回來之前，你的所有時間，都是我的。”

　　——這是一場交易。

　　用他花費在實驗室的時間，交換他抱有期望的一個可能。

　　衛成澤盯著溫子瑜看了一陣子，像是在確定他所說的，是不是實話一樣，繼而那雙眼睛裡面，有細碎的光芒，一點點地明亮了起來。好半晌，他才想起了什麼，輕輕地應了一聲：“嗯。”

　　比起之前來，衛成澤這個回應，顯然要更加出自真心。

　　察覺到溫子瑜那柔和了一瞬的神情，何承宣忽然意識到，這個人似乎，並不僅僅是將衛成澤，當做是一個隻蓋由自己佔有的所有物，他……是真的，有將衛成澤，放在心上。

　　衛成澤在某些方面，本來就比較遲鈍，又一直因為實驗的事情，而被溫子瑜脅迫，沒有察覺到剛才對方那些話當中所隱含的心意，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但一邊的何承宣，卻將之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這個發現，卻反倒讓何承宣的心情，更加糟糕起來。

　　看著溫子瑜抬起手，想要揉一揉衛成澤的腦袋，卻又在最後，落在了對方的肩上，將人抱得更緊的樣子，何承宣不由地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就他這種不顧別人意願的行事方式，無論有多認真，也得不到一絲一毫的回應。

　　將目光移到根本沒有注意到溫子瑜的動作的衛成澤的身上，何承宣扯了扯嘴角，卻發現自己根本就笑不出來。

　　或許是感受到了何承宣的視線，衛成澤忽然轉過頭，朝他看了過去。

　　對上何承宣的雙眼，衛成澤顯而易見的怔了一下，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麼，可溫子瑜卻並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直接攔腰將衛成澤橫抱了起來，溫子瑜看了一眼懷裡下意識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臂，眼中帶著還沒回過神來的驚惶的人，嘴角微微上翹。而後，他輕飄飄地掃了何承宣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直接抱著衛成澤，就轉身進了房間。

　　眼睜睜地看著溫子瑜沒有任何阻礙地就進了衛成澤的房間，何承宣只覺得胸口一陣難受，那種說不出來的憋屈感，讓他忍不住低聲咒駡了一句。

　　何承宣覺得，要是再這樣下去，他就要瘋了。而諷刺的是，他連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原因，都他媽的找不到。

　　有好幾次，他都感到快要抓住那一絲感覺了，可每一次，卻又都差了那麼一點點。

　　那種觸手可及，卻被對方從指縫間溜走的感覺，簡直令人發狂。

　　藏在袖中的微型通訊器突然震顫起來，拉回了何承宣的注意力。低下頭看著自己那看不出什麼異樣的袖子看了一會兒，他才像是忽然回過神來一樣，臉上露出恍惚的神色來。

　　如同覺得手臂上不舒服一般，何承宣抬起手，在上面輕輕地捏了捏，止住了通訊器的振動，而後，他深深地看了那已經閉合的房門，轉過身快步離開了。

　　“這樣真的沒關係嗎？”從門上那作用與貓眼類似的光屏上，將何承宣的動作絲毫不落地看在了眼裡，5438忍不住出聲問道。

　　講真，雖然5438對自家的宿主一直都很有信心，可這一次，他的心裡，還真就沒有什麼底。

　　不說別的，就說衛成澤和何承宣之間的相處模式，5438壓根就看不到一點能擦出火花的地方來。

　　……特麼的除了偶爾在何承宣的面前，回憶一下那並不存在的過去之外，衛成澤基本上，都全身心地投入在疫苗的研究當中去了好嗎？！

　　要不是知道自家宿主是什麼德性，就連5438，都指不定要以為，衛成澤是為了拯救這個世界，而在透支著自己的生命了。

　　以衛成澤的性格，這種事情，應該是不可能的……吧？

　　看著朝光屏瞥了一眼之後，就讓溫子瑜將它關了的衛成澤，5438忽然有點不確定起來了。

　　說起來，貌似他家宿主最大的特色，就是永遠都捉摸不透？所以他突然興致來了，想要拯救個世界玩玩，好像也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忍不住又看了衛成澤一眼，5438心裡的想法不由自主地動搖了起來。

　　“那個，宿主啊……”糾結了一會兒，為了避免自己被好奇心給憋死，5438終於還是將自己的疑惑給問了出來，“你不會真的，想要拯救世界吧？”

　　“拯救世界啊……”就著溫子瑜的手吞了藥之後，衛成澤挑了個舒服的姿勢，沒骨頭似的靠在溫子瑜的懷裡，就連聲音裡，也帶著幾分懶散，“你不覺得這事，還挺有意思的嗎？”

　　凡是從未嘗試過的事情，對於他來說，都能夠被貼上“趣味”的標籤。

　　5438：……

　　醒醒吧宿主，那可是連這個世界的主角，都沒能做到的事情！

　　儘管知道自家宿主一直不喜歡按常理出牌，但是對方居然想要去完成連主角都做不到的事情，還是有點出乎5438的意料之外——他之前真的以為，衛成澤說想要借著主角在未來的世界研究出來的東西，將疫苗研製出來的畫，只是說說的而已，畢竟衛成澤以前也經常說一些乍一聽之下很有道理，但仔細想一想，卻根本不可能達到的事情來忽悠他。

　　所以，那真的不是忽悠？還是說，剛才衛成澤所說的話，才是假的？

　　5438表示，被坑的次數多了，看什麼都是坑。

　　“是不是呢？”眯著眼睛窩在溫子瑜的懷裡，衛成澤那樣子，就跟一隻在陽光下犯困的貓一樣。

　　5438：……

　　別攔著他！他絕逼要用小魚幹戳死這個傢伙！

　　懶洋洋地抬了抬眼，衛成澤張開嘴，小小地打了個哈欠。

　　5438覺得，他剛剛貌似出現了幻覺——他居然覺得自己看到了衛成澤甩了下身後的尾巴！

　　“困了嗎？”注意到衛成澤的動作，溫子瑜低下頭，輕聲問道，這模樣，絲毫沒有剛才在何承宣的面前，那高高在上目中無人的痕跡。

　　“嗯，有點。”閉上眼睛在溫子瑜的懷裡蹭了蹭，衛成澤的臉上浮現出顯而易見的困倦來，在這之前，他可是結結實實地熬了三天的，“但是不太想睡。”

　　可能是發燒的影響，也可能是清醒的時間太久，雖然衛成澤能夠感受到身體的疲憊，可大腦卻依舊維持在一個興奮的狀態，根本就不願意陷入沉睡。

　　“那我們說一會兒話。”放輕了聲音，溫子瑜抬起手，力度適中地給衛成澤按揉起太陽穴來。

　　“嗯。”衛成澤應了一聲，卻好半晌都沒有下文。

　　溫子瑜見狀不由地輕笑了一下，自己挑了個話題說了起來。

　　雖然說是聊天，可大部分的時候，卻都是溫子瑜一個人在說，衛成澤只是時不時地應上兩聲，那帶著濃重鼻音的語調，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把另一個人的話給聽進去。

　　可溫子瑜對此卻絲毫不在意，只是用他那輕柔的語調，不急不緩地說著那些有趣的事情，如同催人入睡的安眠曲。直到懷中的人呼吸變得清淺均勻，溫子瑜才停下了口中的話語。

　　低下頭盯著衛成澤看了許久，溫子瑜放輕了聲音，試探一般地喊了一句：“成澤？”

　　懷裡的人沒有回應，顯然已經睡著了，白皙的臉頰上因為發燒帶起的熱度，而浮現出些許緋紅，讓他看起來，倒是比平日裡，多了幾分生氣。

　　臉上的神情柔和下來，溫子瑜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衛成澤的腦袋，胸中是滿溢的充實感。

　　小心地將衛成澤的身體放平，讓他睡得更舒服一點，溫子瑜長長地舒了口氣，靠在床頭，打開手上的控制終端，觀察起“小王”的資訊來。

　　作為這個地方的所有者，溫子瑜雖然不可能記住這裡面每一個人的名字和長相，但若是想要調看某個人的資料，卻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而想要辨認出一個偽裝成這裡的成員，混入其中的人，也絲毫不費力氣。

　　事實上，溫子瑜實在是有些想不明白，為什麼何承宣能夠那麼輕易地就相信，自己的身份，沒有被任何人發現？難道就僅僅憑著那一份，在他到來之前，被人從外部輸入的、破綻百出的資料？

　　當然，哪怕沒有這個東西，何承宣的身份，也早在一開始，就已經被識破了。

　　低下頭看了一眼沉睡中的衛成澤，溫子瑜的唇邊泛起了一抹笑容。

　　隨手關掉了那份不該存在的資料，溫子瑜的指尖在光屏上點了兩下，眼前的畫面，頓時就跳轉到了何承宣所在的地方。

　　既然知道了何承宣的身份，他當然不可能什麼都不做——何承宣在某些方面，總是太過自信，想要給他下個套，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

　　而只要他的行為，沒有干擾到衛成澤的計畫，衛成澤就不會干涉他的行為。真要說起來，暗地裡坑何承宣的事情，還有衛成澤的一部分功勞在裡面。

　　想到衛成澤臉上那興致盎然的表情，溫子瑜失笑地搖了搖頭。

　　這個人，對某些事情，總是充滿了興趣。

　　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衛成澤的耳尖，溫子瑜這才將視線，轉移到光屏中的何承宣身上來。

　　從衛成澤的房門外離開，何承宣並沒有去實驗室，而是回了自己的房間——溫子瑜記得，那噶房間，曾經屬於一個在實驗中，因為操作不當，而使自己被病毒感染，最後死去的人。

　　不過，這個地方空著的房間，基本都有這樣一個原主人。

　　儘管之前就已經檢查過了，但謹慎起見，何承宣還是又重新在房間裡搜索了一遍，確定這裡頭並沒有設置監視器之後，才從袖子裡拿出了通訊器，接通了通話。

　　“何大哥！”通訊一接通，那帶著焦躁與急切的女聲，就從另一邊傳了過來，“你什麼時候回來？”

　　沒有想到自己聽到的第一句話，竟然會是這個，何承宣不由地愣了一下：“怎麼了？”

　　“你上次拿到的資料……”聽到何承宣的問題，對方也不廢話，直接將事情說了出來，“是假的。”

　　他們按照上面的方法，進行了幾次實驗之後，幾乎所有參與了實驗的人，都被病毒感染了。

　　雖然他們當時就想聯繫何承宣，可不知道為什麼，通訊卻一直無法接通，而他們又實在是抽不出人手，去接應對方，因此這件事，就一直被耽擱到了現在。

　　——當然，這其中也有他們以為，何承宣並不會在這個地方，待上太久的緣故。

　　畢竟何承宣，並不是什麼擅長掩藏自己的人，而出了那樣的事情，實在是讓人無法不聯想到，他的身份早就已經暴露了這件事。事實上，之前怎麼都聯繫不上何承宣的時候，他們甚至都以為，他已經遭遇了不測。

　　一個人的力量到底還是太渺小了，在敵人的老巢遇險，想要全身而退，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因為這事，還有不少當初同意何承宣留下的人，痛苦悔恨了好些天，直到今天，他們不抱希望地再次嘗試通訊的時候，卻沒有想到，通訊竟然沒有任何阻礙地，就被接通了。

　　“何大哥你……”說到後來，另一頭的人的聲音中，不由自主地帶上了幾分哭腔，“你沒事，實在是，太好了……”

　　對於他們這些因為希望而聚集到一起的人來說，何承宣就像是他們的主心骨一樣。

　　只要存在，就是一種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