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第九穿
“呼……終於弄完了……”又仔細地觀察了一會兒培養箱中的菌落生長情況,小李長長地出了口氣。他看了眼時間,轉過頭對何承宣說道:“走,我請你去搓一頓!”
這個時間已經過了飯點,其他人都早就離開了,但因為他手頭的工作比較麻煩,一下子完不成,所以就拖了會兒,而何承宣也就一直陪著他拖到了現在,一句話都沒抱怨過。
聽到小李的話,何承宣下意識地就轉過頭,朝依舊在原來的位置的衛成澤看了一眼。
注意到他的動作,小李也往那邊看了看:“博士一忙起來,就什麼都顧不上,要是你這時候去吵他,估計還得被罵上一頓。”曾經他就因為這事被吼過,後來就學乖了,不再去多管閒事。
何承宣聞言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沒能按捺住心裡的某些心思:“李哥你先去吧,我再待一會兒。”
既然何承宣這麼說了,小李也不會再多說什麼。該提醒的他也都提醒了,至於要怎麼做,就是對方自己的事情了。
說了幾句“下次請客”之類的客套話,小李就不再多呆,急匆匆地去祭奠自己的五臟廟了。
小李一走,實驗室裡頓時就只剩下了何承宣,以及埋頭記錄著什麼,絲毫沒有注意到周圍的事情的衛成澤了。
將手邊的東西收拾好,何承宣順手將其他幾個人負責的那部分實驗資料也掃描了一份。做完了這一切之後,他才走到了衛成澤的身邊。
或許是對於手上的事情太過專注,直到何承宣把衛成澤需要的酸度計遞到他手裡,他才發現自己身邊多了個人——但他的反應,也僅僅只是朝何承宣看了一眼而已,之後,就繼續投入到手裡的工作上去了。
不得不說,那份超出常人的專注,十分具有感染力。
何承宣對於病毒和疫苗之類的事情並不瞭解,更看不懂衛成澤手邊的紙上寫著的那些符號和式子代表什麼意思,對於這個房間裡的各種器材,也不過是在剛才小李的邊上,稍微瞭解了一點而已。也好在小李覺得新來的人不太熟悉這邊的工作,沒有交給他什麼太難的工作,否則說不定還要露出馬腳。
看著衛成澤再一次煩躁地將桌上寫滿了計算式的紙張揉成一團,扔到一旁的樣子,何承宣終於忍不住出聲問道:“博士你這麼努力地想要研製出疫苗,是為了治好你的女兒嗎?”
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衛成澤抬起頭來,看向邊上的何承宣,那過於平靜的目光,讓何承宣莫名地有點心虛。
好半晌,衛成澤才收回視線,低下頭看著那記錄了他又一次失敗的紙張,開口回答了何承宣的問題:“不是。”
“她在三年前……就已經死了。”
大腦被病毒侵蝕,造成不可逆性的功能喪失。儘管心臟還在跳動,胸口也依舊在起伏,可那個人,確確實實已經死了。
沒有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何承宣不由地愣了一下,他沉默了許久,才再次開口:“那你為什麼……”然而,不等他的話說完,衛成澤就打斷了他:“你知道嗎?小倩最開始,不是這個樣子的。”
他口中的“小倩”,自然是他女兒的名字。
因為對病毒的適應性良好,她一開始的表現沒有絲毫異常的地方,體表更不可能出現滲血或者潰爛的情況。哪怕後來出現症狀陷入昏迷,也沒有出現那些一般感染者該有的症狀。
“她就像是睡著了一樣,只是睡得太沉了,怎麼都喊不醒。”衛成澤抬起頭,朝那被透明的玻璃,阻隔在另一個房間的人,神色溫柔,仿佛那裡躺著的,不是那個看不出人形的物體,而是他最為深愛的女兒,“所以哪怕知道她對於疫苗的研究有著其他人無法替代的價值,我還是拒絕了其他人在她身上進行實驗的提議。”
“但是……那樣果然是不行的。”
找不到最初的傳染源,疫苗的研究得不到任何進展,被感染死去的人,也越來越多。
“你知道那張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在乎的人,在自己的面前變成血肉模糊的樣子的感受嗎?”而那癢的感受,正是所有被感染者的親友,所必須經歷的。
“你知道渾身出血,得不到治療,只能原地等死的感覺嗎?”那種蘊滿了悲傷與絕望的眼神,讓他無法忘懷。
像是想要掩飾什麼一樣,衛成澤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低下頭倒騰起面前的滅菌器來。似乎是覺得何承宣站在邊上礙事,他隨便找了理由,想要把他支開:“小鄭,你去看看一號培養箱裡面的情況怎麼樣了。”
沒有去糾正衛成澤的錯誤,何承宣盯著衛成澤看了良久,忽然冷笑了一聲:“你說你是為了不讓這種事發生,才研究的疫苗,那你為什麼……”何承宣的目光猛地銳利了起來,如同要把衛成澤看透一樣,“又要在那些被抓來的人身上做實驗?”
別說什麼做出那些事的,都是組織裡的其他人,既然身為這個組織的一員,衛成澤的手,就不可能有多乾淨。
那些好不容易躲開了病毒感染的人,卻被他們抓捕到這個地方來,進行那樣痛不欲生的試驗——衛成澤的女兒值得同情,那些人,難道就不值得同情嗎?
何承宣可不覺得,其他房間裡隔離的那些人,本來就是被病毒感染的患者。
聽到何承宣的話,衛成澤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可他卻沒有抬頭,只是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指尖。
就在何承宣以為對方不會回答自己的問題的時候,卻聽到了一聲輕得仿佛風一吹就能散開的歎息:“因為現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志願者了啊……”
好不容易才從這場浩劫當中倖存下來,又有多少人,會願意將自己的性命,交付到那沒有任何保障的疫苗試驗當中去呢?而缺少被試的實驗,根本不可能得到任何有意義的結果。
“只要能夠成功,哪怕讓我背負上再多的性命……”猛地止住了話頭,衛成澤像是說不下去了一般,有些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可衛成澤的話,卻並沒能說服何承宣。
只要想到自己之前東躲西藏的狼狽模樣,怒氣就不可抑制地在何承宣的胸口升騰起來。
——如果他落到了這個人的手裡,也會變得和那些人一樣,成為沒有思想和意識的肉塊,任憑他們進行各式各樣的實驗吧?
“反正犧牲的,都只是些不相干的人對吧?”真要那麼有犧牲精神,為什麼不在自己的身上進行實驗?
“我……不行,”聽明白了何承宣話裡的意思,衛成澤抿了抿唇,“實驗室裡的其他人也不行,”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有種莫名的堅定,“——至少現在不行。”
衛成澤的話只讓何承宣覺得更加可笑,他只覺得這是衛成澤給自己尋找開脫的理由。
說到底,這個人也不過和其他人一樣,站在不會危及到自己的地方,裝模作樣地說著悲天憫人的話。
何承宣忽然覺得,之前因為衛成澤的話而感到動容的自己,有多麼可笑——他甚至因為對方說出那些話時的神情,動搖了自己的看法。
然而到頭來,這也不過是證明了他的愚蠢而已。
捏緊了藏在口袋裡的微型掃描與存放裝置,何承宣深深地看了衛成澤一眼,轉過身正要離開,卻看到實驗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一個三十歲上下的高大男人走了進來,做工精緻的皮鞋敲擊在地面上,發出清晰的腳步聲。
只要沒有投入到什麼事情當中去,衛成澤的感官還是很敏銳的,當然不可能忽視這明顯的動靜。
轉過頭朝來人看過去,衛成澤先是愣了一下,繼而眼中浮現出些許慌亂的神色來。他朝身邊的何承宣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緊,努力維持著面上的平靜:“我這裡的事情很快就做完了,你再等我一下。”
聽到衛成澤的話,來人腳下的步子停頓了一下,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強作鎮定的衛成澤,臉上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你這是在和我……談條件?”
身子幾不可察地一僵,衛成澤有些狼狽地錯開對方的視線:“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只是什麼?”打斷了衛成澤沒能說完的話,男人再次抬起腳,不緊不慢地朝他走去,那一下一下的腳步聲,帶著說不上來的壓迫力。
直到走到衛成澤的身邊才停下腳步,男人低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的人,從鼻子裡發出了一個音節:“嗯?”
不知道為什麼,何承宣總覺得這兩人之間的氣氛有點不對勁,他只是看著,都有種渾身不自在的感覺。但這時候要是突然離開,卻又顯得太過突兀了點,他也就只能站在原處,看著事情的發展。
“我只是……”面前這個比自己高出了大半個腦袋的男人顯然給了衛成澤十足的壓迫感,他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可他的脊背早就已經貼上了桌沿,再沒有留給他後退的空隙,“想早一點知道實驗的結果。”
“想早一點知道實驗的結果?”意味不明地重複了一遍衛成澤的話,男人再次上前一步,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危險,“就為了這種原因……”他伸出手,捏住衛成澤的下巴,強硬地抬起他的臉,“放了我鴿子?”他緩緩地低下頭,湊近了衛成澤,說話間溫熱的吐息盡數噴灑在衛成澤的臉上。
被男人的動作嚇了一跳,衛成澤下意識地朝站在原處,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的何承宣看了一眼,眼中有著掩飾不住的驚慌:“你說過你不會在別人面前……唔……”話沒說完,就被那壓下來的雙唇,給全部吞了下去。
柔軟的唇瓣被用力地吮吸啃咬著,帶起些微的疼痛,何承宣那帶著驚訝的目光,讓衛成澤忍不住掙扎起來,可他的動作,卻被比自己健壯許多的男人,輕而易舉地壓制住了。而且似乎對衛成澤反抗的行為感到不滿,男人直接掐著衛成澤的腰,將他抱上了身後的桌子,而後強行擠入了他的雙腿之間。
那帶著強烈暗示意味的動作讓衛成澤的動作一僵,不再敢有任何反抗的動作。
衛成澤的識相讓男人感到很滿意,他獎勵似的咬了咬衛成澤的嘴唇,然後伸出舌頭,撬開了衛成澤的唇齒,探入濕熱的口腔中。
濕滑的舌頭緩緩地舔舐過口腔中的每一個角落,帶起些許酥麻的癢,而後纏上衛成澤安靜的軟舌,用扯得他發疼的力道吮吸起來。唇舌交纏間,發出淫靡的水漬聲,無法咽下的唾液順著嘴角滑落,有種異樣的煽情。
“……恩……”儘管努力抑制,衛成澤卻還是沒能忍住,從口中發出了一聲低吟,有第三者在場的羞恥感,讓他的雙眼都不由地蒙上了一層水光,最後如同自欺欺人般地閉上雙眼,不再去看何承宣的表情。可他那不住地顫抖著的睫毛,卻洩露了他的心情。
一吻結束,男人放開衛成澤那紅腫水潤的雙唇,雙眼中的神色顯得無比暗沉。
“你知道該怎麼做的,”用指腹抹去衛成澤唇角的水漬,聲音沙啞地說道,“——如果你還想繼續進行這個實驗的話。”
衛成澤的身子微微一顫,垂下眼錯開男人的視線,好一會兒,才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男人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鬆開捏著衛成澤下巴的手,安撫似的摸了摸對方的腦袋:“這就乖了。”
“你要記住,你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雙唇緊緊地抿著,衛成澤沒有說話。不過好在對方並沒有在意這個,只是輕笑著舔了舔他的耳尖,就放過了他。
轉過頭不屑似的掃了一眼邊上的何承宣,男人沒有再說什麼,轉過身離開了實驗室。
“你……”看著低著頭坐在桌上的衛成澤,何承宣好一會兒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剛才的那種情況,只要不是傻子,就能猜到究竟發生了什麼。
說不上來自己現在是什麼樣的心情,何承宣只是覺得,自己剛才那義正言辭地指責對方只知道犧牲別人的樣子,有多麼的滑稽與可笑。
明明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是他,不是嗎?
張了張嘴,何承宣想要道歉,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性命和尊嚴相比,哪個更加重要,這種幾千年來都沒有定論的問題,何承宣不知道,但他知道,沒有一個人會因為一個虛假的謊言,而放棄這兩者之一。
“我沒事。”終於回過神來一般,衛成澤抬頭看了何承宣一眼,臉上又恢復了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的那種平靜,“你去記錄一下1號培養箱的資料,等小李來了,讓他嘗試一下之前說過的方案,小王剛來……”一邊說著,衛成澤一邊從桌子上滑了下來。
然而,也不知道是沒站穩還是怎麼的,衛成澤的雙腳剛一著地,身子就忽然往一旁歪了下去。
心裡一驚,何承宣也來不及思考什麼,一個跨步,就上前接住了衛成澤。
……好輕。
這是何承宣的第一個感受。
衛成澤看起來確實不怎麼健壯,但他再怎麼說,也還是個正常的成年男人,可懷裡的這份重量,卻輕到有點不正常。
目光掃過牆上的時間,何承宣忽然想起來,衛成澤到現在都沒有吃飯。而且聽之前小李的話,這個人似乎……經常做這樣的事情?
——怪不得會瘦弱成這個樣子。
這麼想著,何承宣不由地收緊了抱著衛成澤的手臂。或許是懷裡的人抱起來的手感太好,以至於他都有點不想放開了。
“小王剛來,對這裡的工作還不熟悉,先別讓他單獨進行實驗,”伸手推開何承宣,站直了身體,衛成澤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繼續剛才沒有說完的話,“還有……”
“博士……”看著空了的懷抱,何承宣的心裡不知道為什麼,有股淡淡的失落感。按捺下那沒來由的感覺,他看向衛成澤,有點好笑:“我是小王。”
“……”聞言抬起頭來仔細地打量了何承宣一番,衛成澤抬手推了推有些下滑的眼鏡,“哦,小王,剛才說的,你都記住了嗎?”
何承宣:……
看著衛成澤那一本正經的樣子,何承宣突然有點想笑,但看到對方那認真地等著自己回答的樣子,他還是努力地按捺住了笑意,點頭應道:“記住了。”說完之後,他停頓了一下,才再次開口,“都這個時間了,一起去吃飯?”
經過何承宣的提醒,衛成澤才想起自己還沒進食這個事實,臉上那有些恍然的表情,讓何承宣的嘴角又控制不住地想要上揚。
“你先去吧,”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衛成澤開口說道,“我還有……”他側過頭,避開了何承宣的視線,“其他事情要做。”
何承宣當然知道衛成澤所說的事情是什麼,剛才那個男人的話,說得已經足夠明顯了。
看著衛成澤那不急不緩地往外走的背影,何承宣忽然想出聲喊住他,問一問他,為什麼不脫離這個組織,可隨即何承宣又覺得這個問題有多麼愚蠢。
——除了為了這裡的資源之外,還有什麼別的原因嗎?
在這樣一個資源匱乏的末世,能夠擁有這樣一個設備與人手都齊全的實驗室,實在是太過難得的事情。雖然何承宣自己那邊也有人在研究這方面的事情,可設備與人手的缺乏,卻讓工作進行得無比艱難。
這時候,何承宣忽然意識到,之前衛成澤所說的,那被他當做藉口與笑話的話,到底有多沉重。
苦笑了一聲,打消了將自己的身份與目的告訴對方的想法,何承宣知道,哪怕衛成澤知道有一個不需要他委身于那個男人,也能進行實驗的地方,也不會跟著他離開的。
衛成澤本來就是在做好了背負一切的準備的情況下,才做出現在這樣的決定的。
然而,何承宣明明沒有開口喊住衛成澤,對方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對不起,我不能成為實驗的志願者,”衛成澤沒有回頭,何承宣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那挺直的脊背,卻讓何承宣不由地有些愣怔,“我做不到……將希望,放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的‘其他人’的身上。”
直到衛成澤離開了好一會兒,何承宣都沒有回過神來,他怔怔地看著對方離開的方向,嘴巴開合了數次,卻沒能發出一點聲音。
明明對方根本就沒有什麼需要道歉的地方,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卻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指責對方的人是他,明明該說對不起的人是他……胸口仿佛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難受,何承宣卻忍不住捂住臉,低低地笑了出來。
這個世界上,總是有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比如一夜之間忽然蔓延開來的病毒,比如總是無法辨認的相處的人的面孔,比如一天之內,就被徹底顛覆了的認知。
摧毀這個組織,阻止衛成澤的實驗,真的……是正確的嗎?
哪怕將這裡的一切都收為己用,何承宣也不覺得,他能夠做到和這些人一樣,用那些無辜的人當做實驗材料。可若是少了這一個步驟……何承宣忽然有點不知道,他到底該怎麼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