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六穿
白芨番外
在你對你一個人說出了希望他去死的話之後,對方真的死掉的幾率有多大?
白芨不知道,也不覺得這種東西能夠計算出來,但他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他的身上。
衛成澤死了,在他說出了那樣的話之後的第二天。屍體被擺在殯儀館的冰櫃裡,等著被推入焚化爐中,燒成一捧灰燼。
被收拾整理過的屍體看起來很乾淨,就好像那個人只是睡著了一樣,就連表情,都是那樣的安寧與恬靜,如同陷入了美好的夢境中一般。
衛決明赤紅著雙眼,其中的悲痛與瘋狂讓人感到恐懼。
白芨忽然就想起了這個人死死地揪著他的衣領,用壓抑而絕望的聲音質問他的樣子來。
“是不是你——對他說了什麼?”否則的話,為什麼衛成澤會突然之間——就死去了呢?
白芨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這個問題,也不敢回答這個問題。
車禍,肇事逃逸,搶救不及時——無論怎麼看,衛成澤的死亡,似乎都和他沒有任何關係,可他的心裡,卻有一個聲音,輕聲地否定了這種說法。
“他是因為你才死的。”那個聲音這樣對他說,“你害死了他。”
——怎麼不是呢?
白芨實在是想像不出,一個人到底該絕望了到了怎樣的地步,才會在遭遇了車禍之後,滿懷感激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當衛成澤被路過的人發現的時候,他的手機正安靜地躺在他的手邊,可他卻沒有撥出任何一個電話。
衛成澤的自尊讓他無法做出自殺這樣的事情來,對他來說,這樣的結局,是再好不過了。
他對此心存感激。
心臟猛地抽疼起來,白芨抬起手用力地按住胸口,臉色不由自主地蒼白了幾分。
明明被欺騙耍弄的人是他,明明被背叛拋棄的人是他,明明那兩人狠狠地傷害的人是他,但為什麼——在得知衛成澤的死訊時,他會這麼難過?就好像他做錯了什麼,以至自己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似的,心裡空落落的難受。
沈飛揚來找過他,可對方所說的那些話,他卻一句話也沒聽明白。
——前世?上一輩子?那樣沒有任何根據的事情,在他聽來,就像是故事一樣,虛假而沒有真實感。甚至有那樣一瞬間,白芨覺得對面的人,刻意編造了那樣一套謊言來矇騙他。
然而,這麼做對於沈飛揚來說,又有什麼意義呢?他只不過是個什麼都沒有的人罷了。
“為什麼……要告訴我?”安靜地聽完了沈飛揚的話,白芨抬起頭來,看著對面的人。
“我只是覺得,”沈飛揚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十分平靜,讓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你應該知道這些而已。”
知道衛成澤當初所做的那些事的原因,知道衛成澤到底為了他做了什麼。
可是知道了,又有什麼用呢?
白芨忍不住苦笑了一聲。
沈飛揚所說的事,他根本就一點都想不起來——本來就是他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事情,又怎麼可能想得起來?
哪怕對方口中所說的人,有著自己的名字,他卻怎麼都無法將那個人和自己聯繫起來。
就好像是一個頂著同樣名字的陌生人而已。而沈飛揚所說的,是那個人的故事。
與他無關。
白芨沒有去衛成澤的葬禮,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只是不想去而已。
他喜歡上的,是那個總是在電話裡,用柔和的聲音和他說話的人,而死去的,是衛成澤。哪怕是現在,他也依舊沒有辦法將這兩個人聯繫在一起。
衛決明接手了衛成澤的公司,卻固執地不肯將衛成澤的名字,從公司所有人的那一欄給替換下來,仿佛這樣就能夠改變什麼一樣,愚蠢而毫無意義。
“對不起,”他這樣對白芨說,“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對不起。”
衛決明的道歉讓白芨有點發愣,他甚至都不知道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來。似乎忽然之間,所有人都有了那所謂的“前世”的記憶,只有他一個人,腦中依舊一片空白,被隔絕在了所有的事情之外,茫然地徘徊。
打工的地方的老闆給他打了電話,聲音裡帶著些許歉意:“實在是不好意思啊……”
“以前因為衛總拜託我,所以我才招的人,其實我們這裡不缺人手——當然,我不是說你做得不好,只是……”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好半天才開口問道,“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得罪周總了?”
雖然他其實也挺看重白芨的能力的,但是既然周海蘇特意關照了這件事,他也不敢得罪那個人。
之前有衛成澤在前邊頂著,但現在……想到了什麼,他忍不住歎了口氣,沒了再繼續說下去的興致:“算了,工資我會打到你卡上的,給你算了獎金,你趁著這段時間另外找一份工作吧。”
聽著電話裡掛斷的聲音,白芨許久才反應過來對方口中的那個“周總”是誰。他曾經在衛決明的口中聽到過,貌似是一個很了不得的大人物,當初衛決明就是想要借著這個人的能力,從衛成澤的手裡把公司給搶回來。
白芨並不知道衛決明的計畫是什麼,但從對方的口中可以知道,那似乎和衛成澤有些關係。
不知道為什麼,白芨突然就想起了某一次,電話另一頭的人,問他的一個問題。
“如果有一個你沒有辦法對付的人,用各種手段脅迫你和他在一起,你會怎麼做?”
有點好笑地扯了扯嘴角,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把這兩件事情給聯繫到一起,白芨把手機丟到一旁,仰著頭靠在床上發起呆來。
他一早就覺得,當初的這份工作來得實在是太巧合了——不僅在時間上,剛好趕上了他急需用錢的時候,就連那工作的時間與條件,都像是為了他量身定做的一樣,待遇更是好到不是一份兼職該有的。
他果然……不可能有那麼好的運氣啊。
閉上了眼睛,白芨的臉上不由地露出一個略顯苦澀的笑容來。
“你還在那家店打工?我不是和你說過……”那時候聽起來那樣莫名其妙的話,在這個時候回想起來,卻讓白芨的心裡忍不住一陣陣地發酸。
被丟在一邊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白芨愣了好一陣子,才想起來要把它拿過來。
看著上面顯示的電話,白芨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因為最近的事情太多了,他都有好些日子沒有給家裡打電話了。在他爸還躺在床上的情況下,這種做法確實有點不孝。
“喂?阿芨嗎?”然而出乎意料的,在電話接通之後,他的母親所說的第一句話,卻並不是埋怨他最近的電話打得少了,而是與之完全無關的內容,“你知不知道衛先生怎麼樣了?”
“衛先生?”聽到這話,白芨不由地愣了一下,“哪個衛先生?”
雖然之前他確實和衛決明在交往,但顯然這種事情,他是不可能告訴家裡人的,他們當然也不可能知道衛決明的存在。
“就是你那個老闆啊,上次你爸摔斷了腿的時候,就是他給打的錢,”剛說完,她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啊!我忘了!他說過讓我別告訴你的!哎算了,反正就是他啦!”
“前兩天家裡不是出了點事嘛,他就說要過來幫忙處理一下,結果這都過去好些天了,一點消息都沒有,我就有點擔心……”畢竟那個人從來都不會無緣無故地斷了聯繫的,她有時候甚至都覺得,他對他們一家人,比白芨還要盡心。
“其實我前面有給他打電話,但是接電話的是個不認識的人,還說什麼他已經死了,別再打過去了……”說到這裡,她的聲音裡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些許不安與慌亂,“這不是真的吧?他……”
她在後面還說了什麼,白芨都聽不進去了。
是啊,這個世界上,哪裡來的這麼多巧合?他才剛剛和那個人通完電話,一轉頭,所有的事情都已經解決了?
所有的事情一直都那麼分明,可他卻連一點異樣都沒有察覺到。
電話裡的聲音還在說著什麼,但白芨已經沒有了繼續聽的心思。他愣愣地看著前方,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開口:“對,”耳邊的聲音忽然停了下來,白芨艱難地扯起嘴角,“他已經死了。”
說完之後,他也沒有給電話另一頭的人說話的機會,直接就掐了電話。
——他在害怕。
害怕從自己的母親那裡,聽到更多和那個人有關的事情,害怕知道那個人究竟為自己做了多少事情,害怕在自己做出了那樣殘忍的事情之後,知道對方為自己付出了多少。
怔怔地坐了一會兒,白芨忽然拿起手機,從通訊錄裡面翻出了那個許久沒有打過的號碼,按了下去。
電話裡的音樂沒有響多久,就被切換成了冰冷的機械音,提示著對方無法接通電話。
他到底——在期待什麼?
期待衛成澤和那個人並不是一個人?期待那個所謂的“衛先生”,並不是已經死去的衛成澤?
人果然,永遠都沒有辦法改掉那喜歡自欺欺人的毛病。
用拿著手機的手遮住眼睛,白芨有點艱難地喘息著。這逼仄的房間裡的空氣太過渾濁,以至於他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那渾濁而壓抑的氣體在他的肺裡積壓著,讓他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深深地吸了口氣,白芨終於無法再繼續待在這裡,起身走出了家門。
休息日的街上永遠都是那麼的熱鬧,人們結著伴,帶著燦爛的笑容,享受著這難得的清閒時光。
而臉上滿是茫然與無措的白芨,在這樣的人群當中,顯得那樣格格不入。
肩膀不小心撞到了什麼人,白芨的身子晃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開口道歉,卻被對方驚訝的聲音給搶先了:“啊,你是……!”
有點疑惑地看著眼前陌生的女人,白芨並不記得自己認得她。
“哦,不好意思,你應該不認識我,”不等白芨把自己的疑惑問出口,對方就率先說道,“我以前是衛總——我是說,衛成澤的秘書。”
只不過,在衛成澤離去之後,她也跳了槽。
讓她一個人守著那個少了一個人的樓層,實在是太過悲傷與痛苦了。
“衛總以前讓我調查過你。”說到這裡,她輕輕地笑了起來。
等到白芨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和那個名叫張婉萍的女人,面對面地坐在了奶茶店裡。手裡的奶茶被子外面滿是凝結成的水珠,冰涼的溫度讓他有點恍惚。
他也不知道怎麼的,竟然就將自己的事情,和對面的人說了出來。也許,是為了讓自己的心裡輕鬆一點,也或許,只是想要說出來而已。
“原來那個人是你啊……”聽完了白芨所說的事情,張婉萍忍不住感歎一般地說了一句。
見到白芨那茫然的樣子,她笑了笑,開口解釋道:“我有好幾次,都看到衛總在辦公室裡和人打電話——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他那樣溫柔的表情,簡直就像是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的好東西,都捧到對方的面前一樣。”
就因為這,她還曾經問過電話那邊的,是不是他女朋友來著,只不過……想到了什麼,張婉萍臉上笑容淡了下去,拿著奶茶的手也不由地微微收緊。
如果她在那個時候,就察覺到衛成澤的不對勁的話,是不是——就能改變些什麼?
輕輕地歎了口氣,將心中的情緒給壓了下去,張婉萍抬起頭來,笑著說道:“不過,衛總他真的,很在乎你呢……”
心臟猛地疼了起來,白芨忍不住伸出手,死死地按在胸口,臉色慘白得可怕。
就好像忽然察覺到了一直沒有注意到的傷口一樣,那種突如其來的劇痛,讓他的身體,都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
為什麼——只有他,不記得上一輩子的事情?為什麼,不管是在哪一次,他都將衛成澤傷得那麼深?為什麼……每一次,都是衛成澤在道歉?
“我希望……死的,是我自己。”
至少那樣,他就不用再被這種蝕骨噬心的疼痛所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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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決明番外(上)
西市的樓盤最後還是落在了衛決明的手中,驚掉了許多人的下巴。借著這個機會,他很是得了不少的好處。
坐在自己以往一直都想坐的辦公室裡,衛決明卻怎麼都無法將注意力給集中在眼前的檔上來。
——這是衛成澤用過的桌子,這是衛成澤坐過的椅子。
這是屬於衛成澤的辦公室——本該屬於衛成澤的辦公室。
指尖輕輕地在桌面上滑過,衛決明甚至能夠想像到,衛成澤低著頭坐在這個位置,處理著事物的樣子。
碰到一些不容易解決的難題的時候,他好看的眉毛會輕輕地皺起來,還會無意識地咬著筆尖,被他用久了的筆的上頭,還能看到淺淺的的牙印。
但是不管是怎樣困難的問題,衛成澤在最後,總是能夠想到解決的辦法。
於是他的眉頭舒展開來,嘴角微微上揚,露出讓人的心都像是要化開來一樣的笑容。
想像著那樣的畫面,衛決明的臉上不由地也浮現出些許笑意來。
然而下一秒,他的心臟就克制不住地抽疼起來。一下一下的,仿佛被生銹的刀刃來回切割碾磨著,疼得讓他的眼眶,都忍不住有點發熱。
當沈飛揚將那份早就已經簽好了字的股份協議轉讓書放到自己的面前的時候,衛決明甚至有好半晌,都不能理解那幾張紙所代表著的意思。
“當初我讓你別去找周海蘇,是因為衛成澤給了我這個。”桌上的東西朝衛決明那裡推過去,沈飛揚開口說道,那樣平靜的語氣,竟莫名地讓衛決明的胸口不可抑制地升騰起怒氣來。
“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他看著自己多年的好友,用沙啞的嗓音,一字一頓地問道。
沈飛揚沒有回答衛決明的問題,只是略微低下頭,錯開了他的視線,看向桌上攤開的協議:“手續都已經辦好了,你只需要簽字就行。”
但衛決明卻好像完全沒有聽到沈飛揚的話似的,死死地盯著對面的人,聲音裡透著壓制不住的怒意:“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如果早點告訴他,如果早點讓他弄清楚自己的心意,如果早點讓他想起那些鮮血淋漓的過往——事情是不是,就不會發展成現在的這樣?
“早點告訴你?”重複了一遍衛決明的話,沈飛揚像是在說什麼笑話一樣。他猛地抬起頭來,眼中怒氣絲毫不下於衛決明:“我早點告訴你了,你會信嗎?!”
“我……”衛決明正要說話,卻被沈飛揚給打斷了:“當初我讓你不要和白芨在一起的時候,你是怎麼說的?當初我讓你不要去見周海蘇的時候,你是怎麼想的?當初我讓你不要再去招惹衛成澤的時候,你是——怎麼回答我的?!”
仿佛要將所有壓抑著的怒氣都發洩出來似的,沈飛揚的雙眼有些發紅:“哪怕你只聽過一次——哪怕只有一次……!”他捏緊了雙拳,像是在克制著什麼,後面的話,卻是再也說不出來了。
直到那個時候,衛決明才意識到,沈飛揚是喜歡衛成澤的。
他的弟弟,永遠都是那麼受人歡迎。
他的弟弟……啊……衛決明的唇邊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絲苦笑。像他這樣的人,真的有資格,稱呼衛成澤為弟弟嗎?
記憶中那個撒嬌似的牽著他的手,問他“你捨得嗎”的少年的樣子再次浮現在他的眼前,讓他的心裡傳來尖銳的疼痛。
張婉萍在衛成澤的葬禮之後就辭職了,他也沒有招新的秘書,直接讓原來跟著他的小李接手了她的工作。
自從某一天小李和他聊起過自己的弟弟之後,衛決明就經常從他的口中聽到他弟弟的事情。那樣簡單而溫馨的瑣碎小事,在他聽起來,卻顯得那樣的令人羡慕。
“衛總呢?”有一次,小李這樣問他,“衛總的弟弟小時候是什麼樣子的?”問完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多麼不合適,正要開口道歉,卻看到衛決明忽然笑起來的樣子的時候,忍不住愣住了。
“他啊……”像是想起了什麼有意思的事情一樣,衛決明的眼中不由地浮現出些許笑意來,“他小時候,特別能粘人,就連晚上睡覺的時候,也能找到各種各樣的理由,擠到我的床上。”
而他,明明知道那些都只不過是衛成澤的藉口,卻也總不忍心戳穿他,最後還是順了對方的心意。
“真的嗎?”聽到衛決明的話,小李的臉上忍不住露出驚訝的表情來,“那個衛總?”下意識地用了以前的稱呼,他突然反應過來,“額,我是說,那個……”見衛決明沒有因此而露出什麼不悅的神色,他松了口氣,頓了一下,沒忍住自己的好奇心,開口問道:“那為什麼他後來會變成那麼高冷的性格啊?”
小李的問題讓衛決明愣了一下,眼中浮現出些許恍惚的神色來。
是啊,為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呢?
猛地咬住了下嘴唇,咽下即將出口的嗚咽,衛決明的只覺得心臟正傳來尖銳的絞痛。
他連悲傷與痛苦的資格都沒有,因為那曾經美好的一切,都是被他給親手毀掉的——被他的貪婪與欲望。
仰著頭靠在椅背上,衛決明伸手遮住了自己的臉,像是不想讓人看到自己那快要哭出來的表情似的。
但實際上,這個辦公室裡,除了他之外,空無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