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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好,舊時光 - 第105章字體大小: A+
     
    再見,舊時光(大結局)

      ˇ再見,舊時光(大結局)ˇ

      余周周很久之後才知道,其實在奔奔不再是奔奔,卻也還不是慕容沈樟的時候,他的大名叫做冀希傑,應該是那個酒鬼養父的冠名。在奔奔以冀希傑的身份用一雙拳頭在那個混亂的小學裏面打出一片天地的時候,班級裏面成績最好的米喬,是他的鐵哥們。

      他回到親生父母身邊,他繼續做不良少年,他來到振華,他交了很多女朋友。

      余周周抓住的是小時候那點微薄的記憶。

      然而和余周周一樣,奔奔的生命中也有太多屬于別人的軌迹。

      余周周覺得奔奔永遠是奔奔,而米喬則堅信,冀希傑永遠是冀希傑。

      那是一段留存著太多空白的區域。余周周不想問米喬,也不想去問奔奔。

      這樣很好。

      和初三一樣,余周周再一次在高三失去了同桌。

      彥一離校的那天,臉色已經恢複了紅潤。他的眼睛漸漸變得更有神采。

      「所以再見面我可能就是你的學弟了。」他笑了。

      余周周不知道是什麽讓他最終作出決定,降級一年,離開振華回到學籍所在的高中,准備下一年的藝術類考試。

      也許是因爲米喬告訴他,「你再這樣猶豫下去,就老了。」

      當那個蒼白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的時候,余周周忽然很想告訴正在新加坡讀書的溫淼,你知道嗎,其實如果我們足夠勇敢,東京真的不遠。

      只要你有破釜沈舟的勇氣。

      因爲米喬說,這就是青春。簡單而酸溜溜的話。

      過期不候的青春。

      辛銳最終還是跑到教導處去給淩翔茜說情。她並沒有勇氣說出真相,可是仍然一遍遍地擔保,淩翔茜只是忘記在考試前把資料收到書包裏面去了。她坐在淩翔茜後桌,看的一清二楚,對方絕對沒有伸手碰過那堆資料。

      雖然于事無補。雖然不夠勇敢。

      然而這世界百分之百的事情太少。

      淩翔茜並沒有再來上學。她留在家裏備戰高考,據說是有很多事情她還想好好考慮。學校的卷子都由余周周整理好,再經由林楊或者蔣川送到她家裏面。

      余周周、林楊和淩翔茜都失去了學校推薦名額,在楚天闊等人忙著去北京參加面試的時候,他們三個加上蔣川一起去了冰雪遊樂場。

      余周周覺得很好笑。她這一路,好像真的是踏著陳桉的足迹在走,甚至包括在最關鍵的時刻失去最關鍵的機會。

      三月初的時候,她又接到了爸爸的電話。

      電話裏面對于去年一整年的失約只字未提,余周周也沒有追問。她爽快地定好了時間,然後早早地站在酒店門口等待。

      這個男人,總是輕易承諾,輕易毀約,然後對過往只字不提,卻仍然能語氣溫和地打來電話。無論是當初對媽媽,還是後來對待她。

      余周周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某個方面也很像他——或許是在欺負林楊的時候?

      迎面走過來的穿著風衣的男人,看來已經需要再染一次發了,發根新出現的白茬讓他看起來儒雅卻蒼老。余周周定定地看著他,心裏沒有絲毫特別的感覺。

      他太陌生了。

      「周周?都長這麽大了。……越來越像你媽媽了。」

      余周周微笑點頭。

      「進去吧,一起吃個飯……對了,今天學校不補課吧?」

      「我不餓。」她搖搖頭。

      余周周的爸爸是個見慣各種場面的人,他覺得余周周在跟他耍小孩子脾氣,所以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頭——卻沒想到余周周竟然在那一刻擡起頭,清淩淩的目光直直盯著他舉到半空的手。

      他有些尴尬地放下,說:「那就……走走吧。」

      學習是不是很緊張,打算考哪所學校,最近還有沒有再考試,每天晚上學習到幾點……一問一答,雖然冷淡,但也很平和。

      余周周不得不承認,她對身邊的這個人,好像沒有一丁點的記憶。她只是好奇,想知道媽媽爲什麽愛他那麽多年。

      她想自己找不到答案了。也許應該六七十年之後,直接去問媽媽——如果那時候媽媽還記得理由的話。

      懶懶散散地回答著問題,正想要找借口離開,突然看見街邊小超市的窗口裏面,有一排四小瓶獨立包裝的飲料,米黃色的瓶身,錫紙封口,名叫「喜樂」。

      她記得那酸酸甜甜的味道。那時候,她們總是單買一小瓶,插上細細的吸管,一口一口的,舍不得喝光。

      余周周停住,看看身邊的男人,又看看櫥窗裏面的喜樂。

      大約是她三四歲的時候吧,第一次對父親有了印象,卻是媽媽情緒失控將這個「不速之客」趕出門,一不小心劃傷了胳膊。這個男人將媽媽送進醫院,然後帶還沒吃飯的余周周出門買零食。

      她記得他俯下身,說,「周周,我是你爸爸。」

      也記得他給她買了一排四個的喜樂,都是用塑料薄膜封好的,這在余周周看來簡直是最美好的禮物,受寵若驚。

      沒舍得打開,卻在回家的時候被媽媽抓起來直接扔出了窗外。

      她連哭都不敢哭。

      甚至後來,都不敢再當著媽媽的面喝喜樂。因爲她們的生活中沒有喜樂。

      原本以爲都忘記的事情,竟然又想了起來。

      「爸爸,」她第一次喊,也刻意不去看這個男人眼睛裏面的驚喜,「給我買一板四個的喜樂吧,就是那個。」

      她朝著窗子指了一下。她父親點點頭,像告誡小孩子一樣說,「你在這兒等著,我馬上出來。」

      余周周想起,如果是媽媽,一定還會加上一句,「誰來領你都不許跟著走哦!」

      她鼻子有些酸。

      沒有人會來領她。她自己的路,自己會走。

      這樣就夠了。

      余周周的父親拿著那一排喜樂出門走出超市的大門,門口已經沒有了余周周的身影。

      那天,余周周終于鼓起勇氣坐車回到了自己和媽媽的那個小小的家。她沒有上樓,只是在樓下轉了轉,沿著以前和媽媽一起飯後散步的路線,漫畫租書屋,涼亭,還有食雜店。

      美香食雜店。

      余周周拐過路口的時候,剛好看到老城區拆遷的工人將「美香食雜店」的牌匾拆了下來,扔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

      她擡起頭,竟然看到了辛銳。

      「終于拆了。」辛銳說。

      余周周點點頭。

      「我們很久沒有一起回家了。」

      余周周笑笑。

      「你還是不願意跟我說話。沒關系,初中時候我欠你太多話,現在正好還回來。」

      余周周搖頭,「辛銳,你沒有欠我什麽。」

      「不,」辛銳的笑容很平和,「我欠你很多。可是我沒辦法,我不知道怎麽還,我到現在還是妒忌你。我想,我做那件事,也是因爲我妒忌淩翔茜。因爲……因爲我喜歡楚天闊。」

      余周周突然笑出聲來。

      「辛銳,你都到了現在,還是那麽不誠實。」

      辛銳卻不再笑。

      「我以爲你都看出來了。」

      「你不是因爲喜歡楚天闊所以才妒忌淩翔茜。你是因爲妒忌淩翔茜,所以才喜歡楚天闊。其實你誰都不妒忌,誰都不喜歡,你太可憐了。」

      余周周慢慢地說,聲音不大,可是她知道,辛銳都聽得見。

      初中畢業的時候,溫淼告訴余周周,辛銳不是不會說謝謝,也不是不會微笑,甚至還會語帶暧昧,暗示挑撥——然而都是私下底,對著溫淼,而不是她真正的大恩人余周周。

      我爸爸說,久負大恩必成仇。溫淼拉拉余周周的馬尾辮,輕聲說,你要小心辛美香。她有病。

      拆遷的巨大聲響也顯得那麽遙遠,辛銳很長時間什麽都沒有說。

      其實你也不是喜歡溫淼。你只是因爲討厭我。

      余周周每句話都像是快照,一張張顯現出她最最不堪的一面。

      辛銳緊緊地盯著那個小小的食雜店一點點被拆卸清空,「美香食雜店」幾個字摔成三瓣。

      她蹲在地上,泣不成聲。

      她終于不再是辛美香。

      短暫的寒假之後,林楊和余周周都埋頭進入了緊張的複習,很少再見面。他們再一次在食堂一同吃飯,是林楊再次用老辦法「偶遇」了余周周。

      吃到一半,正打算支支吾吾的時候,余周周已經從口袋裏面掏出了一個小小的口袋書。

      硬紙殼做的,非常簡單,封面和內容都是黑白剪影,畫畫的手筆簡直就是兒童簡筆畫的水准。

      「這是……」

      「今天是你生日,對吧?」

      林楊有種詭計被當場拆穿的窘迫感,隨即甜蜜又蔓延開來——她竟然刻意記得。

      林楊接過那本自制連環畫,翻開,第一頁上,幼兒園的小朋友們紛紛拎著挂曆紙飛奔,領頭的兩個小孩,一男一女,只看得到背影,迎著夕陽。

      第二頁,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地狼籍,旁邊歪倒著一個飯盒。似乎畫的作者生怕他看不明白,用箭頭指了一下地上的那一灘,附上五個字,「柿子雞蛋湯」.

      應該是畫得太差了,生怕唯一的讀者看不懂。

      林楊忽然覺得心跳都要停止了。他一頁頁小心地翻著,最後一頁上什麽都畫面都沒有,只有三個單詞。

      To be continued。

      余周周歪頭看著他笑,「怎麽樣?」

      他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麽說,最後笑了笑,「畫得真醜。」

      余周周在桌子底下狠狠地踩了他一腳,林楊渾然不覺,甘之如饴。

      他有什麽話想問,可是還是埋在了心裏。

      以後吧,他們都還有長長的,明媚的以後。

      振華的傳統是,畢業典禮在高考之前的五月末。

      據說是某一屆的校長說過,高考之後,世事難料,人情冷暖,孩子們都會因爲得意失意而變得有些蒼桑,最美好單純的畢業典禮,恰同學少年,應該在塵埃未定的時候。

      余周周很驚訝。她不知道,原來振華曆史上還有這樣浪漫主義的一位校長。

      到校去參加畢業典禮的路上,她在路口拐角處遇到了一個男孩,依舊那麽矮小,滿臉戒備。

      他們都愣住了,在學校整整三年,竟然從未遇見彼此。余周周竟然在那一刻很想要跟他友好地打個招呼。

      然而周沈然明顯不這樣想,他冷笑了一下,剛剛要開口,就聽見余周周大聲說:「拜托,你住口。」

      他呆了呆。

      余周周十分鄭重地背過手去,就像小時候每一次她想要認真說些什麽時候一樣的表情與姿態。

      「我從小到大就沒有興趣跟你搶爸爸。」

      「你不必擔心。」

      「原來我一直以爲,是你們一家人讓我籠罩在陰影裏。」

      她頓了頓,笑了。

      「現在我才明白,其實,一直都是你生活在我的陰影裏。這不是我的錯,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淩翔茜和余周周辛銳一起代表文科班,做了升旗儀式的護旗手,升旗的人,正是林楊和楚天闊。

      自然是會看到別人異樣的目光的,包括楚天闊。

      他回頭,朝淩翔茜笑了笑,有些拘謹。

      「好久不見。」

      「嗯,好久不見。」

      淩翔茜在家裏最後的時光過得很惬意。她的家庭問題仍然沒有解決,可是崩潰過後,她媽媽的臉卻奇迹般地不再抖。

      當楚天闊保送的事情塵埃落定之後,仿佛終于有了底氣給淩翔茜發了第一條短信。

      「你還好嗎?」

      淩翔茜沒有回複。

      終于又見到這個男孩,她突然有了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陽光下,淩翔茜笑容璀璨。

      楚天闊愣了愣,說:「你還是這樣笑更美麗。」

      有些肉麻的話,淩翔茜欣然接受。

      「其實我一直都很美。」

      她驕傲地揚起頭。

      然後低下頭迅速地編輯了一條短信。

      「蔣川你大爺的。」

      辛銳伸手擋住眼前過分明亮的陽光,她眯起眼睛,望著人海,終于還是沒有看余周周。

      辛銳到最後還是明白,自己心底有一個不可觸碰的硬核,她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有勇氣去解開這個謎底。

      所以她還會一直用這種孤絕的態度卑微和驕傲下去。

      但是,她還是用不大卻堅定的聲音說,「無論如何,當年,謝謝你。」

      余周周笑笑。

      「當年也謝謝你,美香。」

      謝謝你的《十七歲不哭》,你的圖釘,嘩啦棒,還有站在玻璃牆外注視著出水痘的我,那溫柔的一抹微笑。

      許多年後,她不會記得辛銳,卻只會記得這些細節。

      我們的記憶,總是挑選那些當時認爲並不重要的事情藏進精選集。

      冗長的畢業典禮終于要結束,余周周站在主席台後方,覺得自己馬上就要被太陽曬得暈過去了。

      恍惚間,好像看到人群中奔奔的臉,轉瞬又不見。

      那點年少的影子漸漸散去。仿佛她的童年,消失得無影無蹤。可是每當需要溫暖與力量的時候,回憶都在,奔奔也會一直在。

      就像米喬最後笑嘻嘻地告訴她,冀希傑說你不開心,我們是一個班的,我得好好照顧你。不過其實我也不是不吃醋啊,所以我得給你找個男朋友啊……不怪我吧?

      其實自始至終,都是那樣地被深愛著。

      被愛的人沒有權利責怪。

      突然有人拍拍她的肩膀,她擡起頭,發現竟然是那個澳大利亞外教,老頭子勉力在躲在陰影中的大批老師中間擠出一塊小小的陰涼,招呼她進來躲一躲。

      余周周萬分感激地沖過去。

      他們一起安靜地聽著揚聲器裏面的領導講話。余周周相信,這不會是她這輩子聽到的最後一次領導致辭。

      好笑的是,澳洲老頭明明什麽都聽不懂,卻也認真地皺眉聆聽著。

      終于結束,他一邊鼓掌一邊對余周周說,「congratulations!」

      余周周笑著道謝。

      「So what’s your future plan?」

      未來?余周周側過臉思考著,就在那一刻,大批白鴿被從籠子中放出來,嘩啦啦振翅的聲音好像一片突如其來的海浪。

      1517名畢業生,1517只鴿子。

      米喬已經不在,但是,她還有一只鴿子。

      甚至,她留給余周周的最後一句話並不是含著熱淚的「要幸福哦」,而是大義凜然地說,「我先行一步去圈地買房子還貸款了,你們倆到時候過來,可以租我的房子!」

      林楊翻了個白眼,「好好吃你的藥,包租婆!」

      誰也沒想到,米喬等不及,第二天就跑去陰間發動圈地運動了。

      余周周想著想著,眼淚突然在眼圈裏轉。

      老頭子充滿善意地望著眼前的年輕女孩,看她含著淚水,笑得眉眼彎彎。

      「My future plan?」

      她指著大片大片振翅的白鴿。

      「Fly fr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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