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7徐忠徐仲達
五月十四日。
大捷的消息傳遍了北平府,隨著消息的到來,還有三位客人,此時正坐在文景輝家品茶。
一個很熟悉,一個見過一面,另一個很陌生。
熟悉的是潘縣令,見過一面的是徐策,陌生的是一位中年人。
文景輝打眼一瞅,就知道病人是這位中年人。這人身高八尺,濃眉大眼,說話帶著河南口音,一身便服卻難掩殺伐之氣。一看就是個武將!
「小大夫啊,這位是徐策徐大人,想必你不陌生。」潘縣令笑嘻嘻的開口:「他身邊這位啊,是徐大人的族叔,早年戰場上受了傷,想請你給瞧瞧。」
「不瞞小大夫,我叔叔看了許多大夫,甚至連宮裡頭的御醫都請來了看了,就是恢復不了,也別總是這麼遭罪,一到陰天下雨下雪的時候,叔叔疼的直咬牙。」徐策在一邊希翼的看著文景輝:「知道您醫術好,咱們也算是打過交道了,現在我就是個病患家屬,您也別當我們是什麼大人,就是上門求醫問葯來了。」
這話說的好聽,姿態擺的也端正,文景輝還真沒反感,看了看中年人:「不知道這位,怎麼稱呼?」
「某家徐忠,字仲達。」中年人一開口,聲如洪鐘,身板挺得如同松柏一樣直直的。
徐忠?徐仲達?
文景輝想了想,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是他!徐忠,字仲達。
其父徐用,原為元朝宣城守將,歸降太祖后授管軍百戶,官至武略將軍、河南衛副千戶。
徐忠早年襲父職,為河南衛副千戶,屢隨明軍北伐,俘獲頗多,積功升任濟陽衛指揮僉事,洪武二十九年因為左臂受傷,雖然鎮守開平,卻只是個副千戶,並沒有升職為千戶。
文景輝記得這個徐忠,還是因為徐忠的永康侯爵爵位共歷九世十一代,至明亡而絕,是難得傳繼下來完整的爵位之一。
也因此,在北京城裡,還有個永康侯衚衕,是位於今北京東城區,就是因為永康侯徐忠的住宅在此而得名。
雖然後來世事變遷,但是永康侯的大名依然流傳至今,明史上有好幾處他的記載。
徐忠在洪武年間數次參加北伐,建文年間又參与靖難之役。
他在成祖欽定的靖難功臣中名列第十一,並於成祖北巡時輔佐太子監國。在燕王的左膀右臂之中,他是個絕對的中堅人物,日後的榮寵之盛,可從徐家九世十一代的侯爵看得出來。
最主要的一點,他姓徐!
燕王妃,也姓徐,後來的徐皇后啊!
「小大夫認識我叔叔?」徐策看文景輝的樣子,不太確定的詢問。
他叔叔從來不結交什麼外人,對讀書人也是敬而遠之,能跟他談得來的讀書人沒幾個。
怎麼,小大夫好像認識叔叔一樣。
「不,不認識,就是聽人提起過。」文景輝一瞬間就反應了過來,笑呵呵的跟徐忠道:「您還記得李永江嗎?他就在崗子村。」
「長河果然在這裏?良朋說的時候,我還不信呢!他在哪裡?怎麼不來見我?」徐忠一聽到老部下的消息,當下就活泛了許多。
「他呀,一會兒就到了,我在給他行針,也是治療左臂。」文景輝找出了脈枕:「先給您號一下脈吧。」
「好。」徐忠這回很痛快,手腕子很快伸了過來。
文景輝手搭了上去,浮脈充盈,這人現在看起來,表面上來說體質還是不錯的;中脈發澀,博而無力,這是長期氣血虧虛的徵兆,想到徐忠常年奮戰沙場,流的血恐怕都能灌滿三大水缸了,也能理解一二;沉脈的時候,情況又有變化,這種遲遲澀澀,一息三至的脈相,可跟他這個人不相配啊!
「另一隻手。」
徐忠換了手腕給文景輝把脈。
文景輝沉吟了半天,方才發問:「五六年之前,可曾受過一次重傷?」
「受過,差點就被開膛破肚。」徐忠豪邁的顯示自己的豐功偉績。
「可是失血過多,沒有調養?」文景輝不理他,繼續發問。
「養了,將養了一個來月呢!」徐策在一邊回答,他族叔好歹也是個正六品的副千戶,怎麼能不調養呢。
「吃了什麼調養?」
「就人蔘燉雞,大棗燉鴿子什麼的,都是葯膳,有大夫給開的。而且那大夫還是個御醫呢,就是運氣不好,後來在一次打仗的時候,被敵人偷襲大營,給打死了。」徐忠想起那個倒霉大夫就有些鬱悶,好好的一個人,跑出大營去幹嘛?被人砍死了吧。
「你是不是一吃那人蔘燉雞,就好放氣?」
「放氣?」
「就是放屁。」
「嘿!」徐忠來了興趣:「你這小大夫真神了,這也能號脈號出來啊?」
要不是得罪不起,文景輝都不想跟他說話了。
「你這隻左臂,受了外傷,是不是怎麼治療,都抻不開縮了的筋骨?」
「良朋告訴你的?」徐忠懷疑的看了看潘縣令。
「大人,這可冤枉了啊!我哪裡知道您的傷勢如何?我就是知道小大夫醫術好,才請了您過來瞧病的啊!」潘縣令喊冤。
這倆人都沒反應過來文景輝問的問題包含的意思,一邊的徐策卻聽了出來。
「小大夫,你有話直說。」徐策表情嚴肅。
「六年前,那人蔘肯定是白蘿蔔製成的假人蔘,失了血又大泄了氣,氣血雙虧,幸好徐大人身體底子好,才挺了過來,後來傷了胳膊,元氣大虧的情況下,無法滋養傷臂,以至於血不養筋,筋骨才一直收縮,手臂一到天氣變幻或季節交替之時,便會疼痛難忍。」
文景輝不管三個人臉上多麼震驚,直接讓徐忠伸舌頭。
徐忠聽話的伸了伸舌頭,文景輝看了看,眉毛又皺了起來:「徐大人,您是不是特別愛吃味道濃重的吃食之類的東西?」
「我們那裡有糊辣湯,基本上餐餐都來上一碗的。」
「以後,糊辣湯還是不要喝了。」文景輝知道古時候的糊辣湯,就是現在人說的胡辣湯,味道的確不錯,但是,這位都要被人給毒死了,還喝湯?那是喝毒藥呢。
「湯里有什麼?」徐策直接問重點。
「有一種草,叫羊腸草,平時無毒,但是加熱后,可以溫氣固血,一般保胎的時候,給孕婦用的,但是若是給了徐大人用,徐大人的手臂,這輩子都沒希望痊癒。」文景輝也不見外,有什麼說什麼,這都明擺著的事情,這位是被人給算計了。
「豈有此理!」徐策當時就要發火。
「你給我坐下!」徐忠也變了臉色,但是他沉得住氣:「還請小大夫給仲達好好看看,還有救否?」
「將血脈通開,滋養一下就好,羊腸草的毒,其實不算什麼,您只要不再攝入,哦,就是吃它,幾天之後就沒影響了。」這都是小病,主要的是防住嘴,比什麼都強。
「先生?我來了。」這個時候李永江來了。
李永江一進門看到徐忠,當下就跪下來了:「百戶大人!」
「現在已經是副千戶了,怎麼到了李先生這裏就給降職了?」徐策嘻嘻哈哈的扶起李永江:「剛才族叔還提到您吶。」
不愧是世家大族出來的精英子弟,看看這變臉的技術,那叫一個嫻熟啊!
文景輝自愧不如。
「你快起來,過來我看看!」徐忠也勉強收斂了情緒,看到老部下還挺高興,只是看到他的左臂眼神暗了暗:「這胳膊可能治好?」
「能!」李永江說話的時候,底氣十足的舉起了左臂:「您問良朋就知道了,我這隻手臂已經能舉得起來了,就是不能直上直下,但是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今天是行針的最後一日,沒想到您就趕上了。」
「嘿!這胳膊跟常人也沒什麼分別了!」潘縣令拉了拉李永江的胳膊,發現李永江的勁頭不比他小多少。
要知道潘縣令可是個正常完整的人,李永江這胳膊都被打斷了,都沒知覺了啊!
「先去病房吧,今天最後一日行針,可是扎滿了四十天呢!」
「我們能過去看看么?」徐策跟徐忠都好奇的不行,這小大夫治病到底什麼樣兒啊?光是聽潘益民說過,沒見過啊!
「可以,我不收看戲費的。」文景輝笑著帶人往病房走。
「小大夫說話真有意思,您這又不是雜耍。」潘益民在一邊哈哈大笑:「他們倆說是看你治病,其實還不是想看看李先生嘛!」
這話就圓了過來,好像他們要去看人治病,是不信任文景輝的醫術一樣,潘益民怕文景輝介意,趕緊圓了場。
有本事的人,都有些怪脾氣,萬一文景輝的怪脾氣就是不想讓人瞧著他看診治病,犯了忌諱,可就不好了。
「說話可以,但是不能讓李先生太激動哦。」其實潘縣令想多了,文景輝壓根就沒那個意思。
在現代,針灸的時候,也有許多人看熱鬧,針灸要是那麼好學,也不會有「寧舍十副葯,不下一根針」的說法了。
當刺蝟左臂再現人前的時候,哪怕徐忠在戰場上英勇無敵,此時他也全身冷颼颼了。 |